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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人瑄/黑猩猩露西,人類文明中令人謙卑的身影

拿筆寫字的露西。 圖/Lucy
拿筆寫字的露西。 圖/Lucy

露西(Lucy),女子名,出自拉丁語,意指「帶來光明與智慧的人」。

2018年8月,英國通過了《露西法案》,禁止第三方進行6個月以下寵物的商業買賣行為,此條法案切斷了繁殖場與寵物店之間的連鎖,也喚起社會大眾正視犬貓繁殖場的黑暗面——將種貓種狗當作謀利機器,以及罔顧動物生存福利而讓牠們受盡痛苦的態度與做法。

推行這條動物福利法案的動力,來自於一隻2013年從繁殖場被救出的查理士獵犬,牠是一位母親,名叫露西。

相信大家並不陌生,2014年,也有一部叫做《Lucy》的科幻動作電影,來自美國的女孩Lucy無端捲入毒品非法交易,因為身體吸收了名為CPH4的生化藥物,大腦的開發程度從10%以下逐步增加到100%,使她擁有心電感應、隔空取物、穿越時空等特異功能,世間萬物對她的意義逐漸不同往常。

電影中的Lucy最後消失在空間中,同時留下一句話:「我無處不在。」暗喻整部片內含佛道、形上學或玄學的詮釋角度。說得白話一點,似乎想透過現代的手法,來窺探萬物的存在、生死等奧秘。

無獨有偶,電影裡虛構的現代露西,讓人憶起那位曾經實存的遠古露西——1974年在衣索比亞發現的人類祖先之一,具有阿法南方古猿骨架,被歸類為人族。

這副距今已有320萬年的女性骨骸化石,因為保存相對完整,提供人類學大量的研究素材與證據,以窺探人類的演化史,以及我們的祖先在遠古時期的生活狀態。發現遠古露西40年後的今天,科學家們仍從她身上挖掘出新的發現。2016年科學家們運用先進的科技進行檢視,推斷這位年輕女性當時可能是從高處(樹上)摔落致死的

黑猩猩露西的人類生活

帶給人類啟發的還有一位露西,黑猩猩露西。這位「人類的近親」,帶我看見人性,然後落入深沉的反省。

1964年,露西出生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一個黑猩猩繁殖場。初來這個世界的第二天,場主,給露西的媽媽喝了摻有鎮定劑的可口可樂,把黑猩猩寶寶露西拖出母親的懷抱,放在嬰兒毯裡偽裝成人類嬰兒,搭機前往奧克拉荷馬州諾曼市的靈長類研究所,將她賣給了李蒙博士。

當時,李蒙博士給許多前來心理治療的病患開立「處方籤」,就是養一隻黑猩猩,於是露西就這麼被送進譚梅林夫婦家。這類送養的背後,也蘊含著某種出於好奇的科學探究:要看看「黑猩猩能夠多麼像人」。

譚梅林太太是李蒙的秘書,譚梅林先生則是位臨床心理學家兼心理治療專家,他們從露西踏進家門的那一刻開始,就對她付出完全的愛。露西像人一樣被養大,吸吮奶瓶包著尿布,和父母一起睡在床上,斷奶後坐在椅子上吃嬰兒食品,去給小兒科醫生注射小兒預防針,有自己的遊戲間與電視,自由地在屋裡穿梭並到冰箱裏拿自己喜歡吃的東西。

譚梅林夫婦的兒子成了她的哥哥,家裡的狗成了她的玩伴,她還養過一隻寵物貓咪,這隻貓咪曾經跑到樹上試圖躲避,結果被牠的黑猩猩主人從樹上拎下來。

譚梅林先生在其著作《露西:長大成人》中說道,收養露西不到一個禮拜,他就忘了露西是一隻黑猩猩,「她是我的寶貝女兒」,他這樣對人介紹,去商場購物時是如此,去看電影時也是如此。

露西的人類父母為她打造了一個銅牆鐵壁、「安全無虞」的遊戲房,父母上班時就讓她待在裏面、把門鎖上,但她卻總是可以溜出來洗劫廚房。後來發現,她早已偷了一把鑰匙,每天早上就把它藏在嘴裏。露西看見媽媽要出門上班,會表現萬分沮喪,在媽媽走出門後,卻又快速恢復正常。與手語老師出門兜風時,總是可以指路繞到媽媽上班的地方。

露西也有耍賴不肯吃飯的時候,爸爸就會訴諸她的「罪惡感」:「露西,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想想非洲那些挨餓的黑猩猩吧!」她就勉強吃一兩口,爸爸繼續說道:「你就可憐可憐你老爸,再多吃三口吧!」露西又努力扒幾口,「露西啊!我的寶貝女兒,妳忍心這樣對待我嗎?」最後在爸爸如此央求之下,露西才乖乖把飯吃個精光。

正與傅茨博士學習美式手語的露西。 圖/Lucy
正與傅茨博士學習美式手語的露西。 圖/Lucy

像人一樣的黑猩猩

6歲時,露西開始向傅茨博士學習美式手語。每天早上8點半,她會在前門迎接手語老師,擁抱他,然後帶他進屋,以女主人之姿在流理台上忙東忙西,拿茶壺、裝水、燒水、準備茶杯、取出茶包、泡茶、上茶,然後才開始上手語課。

傅茨老師形容露西學手語如「鴨子划水」般容易,她喜歡在遊戲中學習,也很快表現出連結與歸納的能力,例如:把蘋果、柳橙都叫做「水果」,把玉米、青豆稱為「食物」,也會用有限的字彙對新的事物「命名」。舉例來說,第一次吃到西瓜時,比出那是「喝的水果」,稱白蘿蔔是「痛痛食物」,長長的芹菜叫做「煙斗食物」(因為手語老師會抽長條狀的煙斗)。

最有意思的是,露西會巧妙地用「髒」字來表達自己的厭惡,例如散步時用來繫她的鏈條,最後成為她字庫中的「髒鍊條」。在學會靈活運用手語後,也表現出欺騙的行為。有一次,她在客廳拉了一坨「黃金」,傅茨老師看到後問她那是誰的「髒髒」,她先說那是蘇的(一位研究生),再次被追問時,又改口是傅茨老師的,「不是,不是我的,誰的?」「露西的髒髒,對不起。」

露西無時不刻地表現出自己是「人」。她很早就會表達心情、察言觀色,會去安慰(擁抱、親吻)心情不好的人,若有兩人怒氣相對,她會試圖引開其中一人的注意力。喜歡被抱、被呵癢,喜歡餵別人吃東西(而且要對方吃個精光才滿意)。遇見陌生人,她會不怕生地湊上前嗅嗅對方的氣味、上下打量一番。

露西8歲時,珍・古德博士順道拜訪,她挨著博士身邊坐下,深深地注視著她。倆「人」就這麼並排坐在沙發上,博士被盯得有點緊張(因為那對博士來說是個全新的經驗),冷不防,露西給了博士一個又大又濕的黑猩猩之吻。

打過招呼之後,露西到廚房,從櫥櫃中取出一只玻璃杯和一瓶琴酒,又打開冰箱拿出一瓶通寧水,給自己調了一杯烈酒,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沒看到什麼好看的又關起來,然後拿了一本雜誌窩進安樂椅中,邊看邊喝著美酒,珍・古德博士則在一旁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切。

沒有見過其他黑猩猩的露西,在性成熟之後,開始對男性產生興趣,她喜歡看《花花女郎》中裸露男性的圖片;也因為天生的氣力(黑猩猩上半身的強壯度是人類的8到10倍),在人類眼中所謂的「破壞力」可說是越來越強。

譚梅林夫婦雖然認為露西就是他們的女兒,但露西似乎一直都是被另眼看待的「女兒」;而露西則認為自己跟父母是相同的物種(人)。就算她後來因為身為「會說話的黑猩猩」而成為媒體追逐的焦點,瞬間變成全世界最知名的黑猩猩,她都還不知道自己是黑猩猩,照鏡子的時候也不曾表現出任何困惑。

有一次,露西翻著雜誌,忽然被其中一張圖片嚇到,她問傅茨老師「那是什麼東西?」結果,那是另一隻黑猩猩的照片。

露西與人類養母一起看《花花女郎》雜誌,表現對成熟男性的興趣。 圖/Lucy
露西與人類養母一起看《花花女郎》雜誌,表現對成熟男性的興趣。 圖/Lucy

強制回歸:重拾本性的漫漫長路

有一天,譚梅林夫婦決定「從此要過正常的生活」,宣布正式終止對露西的實驗。那一年,露西11歲。

野外的黑猩猩長到11歲時已近乎成年,也都充分地從母親及群體的其他成員身上習得謀生技能與社交規則。此時的公猩猩雖然仍是菜鳥,但多少都已經融入群體核心——成年公猩猩群——並開始建立社會位階,繁衍後代,母猩猩則準備離開,做「猩」生第一次的遷徙,進入另一個群體展開新生活。

譚梅林夫婦卻在此時,決定要將高度「人化」的女兒露西送回非洲,重新適應野地。雖然他們經過多番情感掙扎以及多方審慎考慮後,做了自認「對她最好的決定」,但也不難發現,忽然間,露西在養人類父母的眼中,再度變回一隻「黑猩猩」。

以野外黑猩猩的標準而言,露西可說是什麼都不懂,完全不具備叢林的生存技能。「真是殘忍無比!」露西出生地的繁殖場女主人表示,露西就像人一樣習慣坐在餐桌上吃東西,習慣穿衣服,「你喝著熱騰騰的咖啡,吃著別人為你烹調好的食物;那麼,你現在可不可以把身上的衣服剝光,爬到那棵樹上去?」她指向早餐店窗外的一棵樹,向前來訪談的博士說道。

然而,譚梅林夫婦似乎對露西的適應能力懷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他們聘僱了曾經協助照料過露西生活的珍妮絲・卡特,在1977年一同護送露西前往甘比亞的黑猩猩庇護所。夫婦倆為卡特準備3個星期的盤纏,希望她在這段時間之內協助並陪伴露西適應新環境,並且預期在那之後庇護所的人就可以接手,逐步將露西野放回塞內加爾尼可洛・柯巴國家公園的自然環境當中。

卡特會一些美式手語,足以與露西溝通,和她的關係也還不錯,但在譚梅林夫婦離開之後,露西陷入憂鬱、重病不起,加上庇護所的人擔心她在野放後容易受到其他黑猩猩的欺負,因此,卡特將她的停留展延為3個月,然後,3個月又變成了3年。

1979年,庇護所決定將野放地改到甘比亞河上游200哩處的一座狒狒島,卡特遂與露西和另外8隻黑猩猩一同搬到島上去住。其中7隻黑猩猩因為出生於野外,都還記得小時候習得的一些求生技能,例如爬樹、分辨可食植物等,而不闇生存技能的露西,卻因為她的超大體型,以及和島上唯一人類的緊密關係,成為這群黑猩猩中位階最高者。

此時的卡特為了協助露西適應環境,刻意不用手語跟她交談,也儘可能地過著黑猩猩的生活,睡在樹上的平台,到處爬樹、找食物,並且吃下生澀的無花果,甚至成熟的大螞蟻。她努力地做給露西看,希望露西學她。可是,露西看見卡特喝瓶裝水,她也要喝,當其他黑猩猩都爬上樹大快朵頤時,她卻坐在樹下等食物掉下來,甚至用手語央求卡特上樹去幫她摘取果實。

露西無法接受生活上的巨大改變,她在卡特暫住的籠子外徘徊,用手語要卡特出來,給她水和食物,也會指著自己身上的傷痕,比「痛痛」的手語,表現得楚楚可憐。卡特要她走開,她會怏怏不樂地走開,過一會兒又慢慢爬回來。卡特盡其所能地幫露西適應改變,但她的存在卻又好似無形中阻礙著露西嘗試新的生活,她們倆就這樣不斷地相互堅持拉距著。

有一天,露西跟卡特並肩睡在地上。卡特醒來,露西從地上撿起一片樹葉,遞到卡特的面前,要她吃。卡特吃了一口,然後掰下一小片給露西吃,露西也吃下了那片葉子。就在那個好似「儀式」的簡單互動之後,露西真正接受了現實,她開始靠自己的力量活了下來,也逐漸恢復健康,並且與島上的其他黑猩猩建立關係。

卡特在1985年搬離狒狒島,半年之後,她帶了書、紙張、筆、帽子、洋娃娃,還有一面鏡子,回到島上探視,這些都是露西過去所珍愛的物品。露西給了卡特一個歡迎的親吻,手臂環繞著她,把頭埋進這位老朋友的懷裡。在短暫的相聚之後,露西約略檢視了那些自己過去所珍愛的物品,然後,這隻黑猩猩,轉身走進叢林裡。

或許,露西真的變回一隻黑猩猩了。

▲以護送Lucy回歸的珍妮絲・卡特為第一人稱,講述Lucy故事的動畫。

一隻黑猩猩之死:信賴與背叛

某一天,露西被發現陳屍在卡特的舊營地附近,且遭截斷雙手和雙腳。在排除跌倒摔傷、被其他動物攻擊、被毒蛇咬以及病毒感染等諸多可能性之後,專家認為露西是被入侵的人類所殺。因為,她總是第一個出來迎接到達島上的人類。

是的,那對露西來說是再正常不過了,因為她曾經當過人類的小孩,她對人類,沒有戒心。只是,她這次遇見的,是「髒髒」的人。

露西・譚梅林,1964年生於美國佛羅里達州,1987年卒於非洲甘比亞,享年22歲。她,在對的時間出生在錯的地方,在錯的時間回到了對的地方;因為對的人類而獲得重生,因為錯的人類而失去生命。

從露西的故事,看見了人性的光明,卻也無法不瞥見人性的黑暗、困惑、脆弱及偽善。自始自終不斷被定義的露西,在她的心靈內在,卻有著溫暖的人性,但又不得不承認人類社會從根本上就無法給予黑猩猩應有的幸福。

過去我總是認為魚只要在水中就能游、動物到了野外就能活,現在才知道,那種想法只不過是人類賦予非人動物在環境適應力上的天真爛漫,自以為是的樂觀罷了,或只是想要魯莽地合理化自己對「野放」的無知?又或許只是想輕率地給自己一個「去責」的藉口?

試想,如果今天是我被丟棄在山林裡,在毫無外援的狀況下,八九成是活不下去了,雖然死時仍會因為外型而頂著「萬物之靈」的帽子,但內在的我,卻是再怎麼樣也驕傲不起來了。

如果要說黑猩猩露西帶給我什麼具有智慧的啟示,大概就是「謙卑」了。

就像閱讀遠古露西,了解人類自古演化的得來不易;觀看虛構的現代露西,令人思考世間諸法的虛實及道理;獲悉《露西法案》的通過,慶幸人類社會能夠跨越圖利彰顯善性。回頭細細檢視黑猩猩露西與人類緊密纏繞的一生時,則好似照見了自己身為人的自私與野蠻,而萌生想要逃脫的念頭,也因此看見了「謙卑」的出路。

露西天資聰穎,像人的程度令人驚嘆,她直接不做作,凝視的眼眸另人屏息,她忠實於自己的天性真誠表現,卻無法被人類社會接納,她因此被迫離開親人的打擊與無法適應新生活的掙扎,卻又讓人心有戚戚焉;而她放下過去承擔生命轉折的決斷與勇氣,則令人自嘆弗如。

譚梅林夫婦對露西的視如己出,卻無形中剝奪了露西成為「正港」黑猩猩的權力,而卡特決定以黑猩猩的身分生活,來幫助極度「人化」的露西回歸自然,在這高貴的情操上,則又似乎籠罩著一層「贖罪」的惆悵。

「如果沒有那樣的開始,就不會有這種悲劇的結束了。」不幸的是,這類因為人類自許高尚、自以為是而有意無意傷害非人動物的悲劇,卻以不同的形式,不斷上演著。

唯有將心中的自我擺到一邊,將對方置於所騰出的重要位置上,才能產生真正的體認與同理,並且相互接納。黑猩猩露西要告訴我們的光明與智慧,也唯有當我們騰出些許心靈空間時,才得以驚鴻一瞥。

1986年,卡特再次到甘比亞探望露西,她倆緊緊擁抱的畫面,成為露西的最後身影,隔...
1986年,卡特再次到甘比亞探望露西,她倆緊緊擁抱的畫面,成為露西的最後身影,隔年發現露西的遺體,享年22歲。 圖/Lucy

  • 文:蕭人瑄,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博士候選人、黑猩猩行為與保育推廣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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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吳聲海、孫正玫譯(1996)。黑猩猩悲歌:從莎士比亞的《暴風雨》看人猿關係(Dale Peterson & Jane Goodall原著,原書名為Visions of Caliban),台北市:大樹出版。
  2. 廖月娟譯(1999)。我的猩猩寶貝——科學家與第一隻會用手語的黑猩猩。(Roger Fouts & Stephen T. Mills 原著,原書名為 Next of Kin: What Chimpanzee Have Taught Me About Who We Are),台北市:胡桃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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