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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愛家鎖》的北高加索創傷日常:自血中滋長的父愛與恐懼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2021年即將進入尾聲,代表各國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電影也已然底定,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的最佳影片《窒愛家鎖》(Разжимая кулаки)獲選為俄國代表。有趣的是,本片對多數俄國觀眾來說可能非常陌生,兩者之間的疏離感來自北高加索與城市、遠東截然不同的景緻、全片使用的奧塞梯語,以及「愛」。導演綺拉.柯瓦連科(Кира Коваленко)用一個父親過度的愛包覆長年恐怖攻擊之下,人們如何與創傷共存的日常。

聚焦邊陲,成為中心

綺拉.柯瓦連科師承蘇古諾夫,為蘇古諾夫工作坊中首位繳出劇情長片的學生,其首部劇情長片Sofichka(Софичка)於2016年在塔林黑夜影展首映,但並未受到太多關注,該片以阿布哈茲語拍攝而成,且幾乎由素人出演,預示了柯瓦連科未來的創作走向。《窒愛家鎖》再次選擇將鏡頭對準北高加索,挖掘屬於當地,也屬於導演個人的成長私語。

蘇古諾夫在卡巴爾達-巴爾卡爾的工作坊是2010年代針對俄國電影的獨特實驗。長久以來,莫斯科和聖彼得堡作為電影中心,全蘇聯、全俄國的人們來到這裡學習、創作電影,他們被城市改變,忘記了自己的母語,也洗去原鄉的特殊氣味。權威大師的指導與文化價值觀「匡正」各地電影創作者的品味,使他們的電影風格和語言充斥著都會氣息。因此,蘇古諾夫來到卡巴共和國首府納爾奇克,開設工作坊,試圖開發在地電影創作者看待世界的獨特眼光。

到目前為止,共有四名學生發表了他們的長片處女作——綺拉.柯瓦連科的Sofichka、坎特米爾.巴拉戈夫的《親密不親密》(Теснота)、弗拉基米爾.比托科夫(Владимир Битоков)的Deep Rivers(Глубокие реки)和亞歷山大.佐洛圖興(Александр Золотухин)的A Russian Youth(Мальчик русский)。蘇古諾夫在督導學生創作時,設下幾個條件:學生不應該看他的電影以免模仿、避免過度暴力、摒棄「打高空的言論」。他們以不同的方式演繹蘇古諾夫的指示,但所有人都表現出了對蘇古諾夫著名電影空間的高度掌握。

左至右為製作人Alexander Rodnyansky、演員Milana Aguzarova及導演Kira Kovalenko。 圖/坎城影展
左至右為製作人Alexander Rodnyansky、演員Milana Aguzarova及導演Kira Kovalenko。 圖/坎城影展

代表反思而非對立的當地語言

在《窒愛家鎖》中,柯瓦連科再一次誠實地面對作品,並以最樸實的方式表現,飾演女主角艾達的米蘭娜.阿古札洛娃(Милана Агузарова)是表演系學生,飾演父親札烏爾的阿利克.卡拉耶夫(Алик Караев)是民間藝術家,有過戲劇經驗,其餘都是當地素人。本片全以奧塞梯語拍攝(僅有幾句俄語),但導演並不會講奧塞梯語,劇本是由俄語寫成再請人翻譯,當地人精通俄語和奧塞梯語,但與親友之間都是以母語為主要溝通語言,因此導演選擇以奧塞梯語拍攝,對於形塑北奧塞梯的社會氛圍十分關鍵。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本片特意強調奧塞梯語,但其主要用意仍是貼合土地氣息,政治意味不若人們想像中濃厚。在台灣的影視作品中,語言選擇經常被放大檢視,因為相較於華語,台、客、原住民語等其他語言長期面臨不平等的社會處境,特定階級與特定語言經常被連動相扣。

而在俄國的所有自治共和國中,多數人都精通母語和俄語,正式文書、政府部門標誌等皆是雙語並陳(部分附上英語),在立法會議上以任何官方語言質詢都不會受到刁難,因此在語言選擇上並不具有太大的政治反抗意味,但實對以莫斯科、聖彼得堡為首的電影作品做出了回應與反思。在電影創作上,北高加索不再是被詮釋的,更非被殖民的,而是已經逐漸擁有主導權的區域。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以愛之名的雙重父權

觀賞本片的過程極為難受,即使知道父親可能是因為「貝斯蘭人質危機」而對孩子嚴加保護,仍會對他的過度「關愛」感到厭煩。正值青春年華的艾達在雜貨店打工,她利用工作時間溜到附近的公車站等待哥哥阿金回家、與朋友見面,阿金早已逃到羅斯托夫過自己的生活,弟弟達可沒去上學,父親要他留在家裡學習、幫忙。

札烏爾的壓迫無所不在,他不僅剝奪艾達作為「女人」的渴望,更阻止她成為一個完整的「人」。艾達不能留長髮、噴香水,沒有父親的同意不能出門,護照被藏起來,札烏爾避免艾達遇上任何危險,令她僅能滯留在這個小鎮。艾達試圖突破限制,卻僅是落入其他「看起來比較不那麼嚴實」的束縛。少年塔米克經常以半強迫性的方式邀約艾達,她想動手術修復恐攻遺下的傷害則需依賴阿金帶她到醫院。

最終艾達看似逃離了父親,卻沒能逃離男性的宰制,這些故事是北高加索山區的日常。這裡是俄國境內父權最盛之處,而所有對於父權的批判,卻被另一種父權——「恐怖份子對國家的威脅」掩蓋,恐怖份子以愛之名傷害無辜之人,他們聲稱愛自己的土地、信仰的神,與傳統價值,並以此綁架了北高加索的許多伊斯蘭社群。所有的女性、孩子能真正地逃離嗎?當他們被迫來到大都市,遇上生存困難而回鄉之際,父輩卻開心地迎接他們的失敗。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對人性的細緻觀察

本片最為深刻也最為細膩之處是描繪了人物性格以及父女關係的多元面向,在這裡沒有人是真正的壞人,他們都是被世界殘酷傷害過的人,甚至因此不敢再探索、前進。札烏爾對孩子的管教,絕對富含著深厚的愛意,「緊握拳頭」對他來說已經成了本能,他無法克制地牢牢握緊自己的、艾達的手,將父愛以如此驚悚的方式演繹。

由於不知道如何跨越,因此人們把過去的傷痛視為理所當然,塔米克對艾達展示他身上的傷口,以此鼓勵她傷口「不算什麼」,這也透露了現代社會面對女性議題時常有的態度:「因為壓迫存在於所有人身上,所以你被壓迫也是當然的。」大眾忽略整體壓迫應該被打破,視此為平等、自然,忽視個體面對壓迫時可能出現不同程度的傷害,以及壓迫必須被去除的事實。本片原文片名意為「鬆開拳頭」,除了指父親最終不再緊抓著艾達,亦是本片期盼的北高加索來日情狀。

在劇情以外,本片攝影也加劇了窒息感,儘管整部電影都非常自然,甚至泛著紀實氛圍,偶有過於靠近角色的手持鏡頭,或跟隨著艾達的背影劇烈搖晃,將觀眾拉進北高加索的生活和困厄的環境。片中多數畫面都是優雅甚至可說工整的,唯最後幾分鐘瘋狂抖動的鏡頭衝擊了銀幕,阿金載著艾達奔馳,準備「使她」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幾分鐘的時間已足以對觀眾的感官帶來極大的疲憊和暈眩感,而這樣的感覺對北高加索的女性來說可能是一輩子的恆常感受。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窒愛家鎖》劇照。 圖/坎城影展

小結

柯瓦連科以其「俄羅斯/巴爾卡爾混血」的身分來看北高加索,即使她出生於納爾奇克,血緣卻為她和當地居民之間鑿下難以磨滅的屏障,而對俄國多數人來說,她卻又被歸類在北高加索人之中。複雜的身分認同使得她同時面臨屬於北高加索的父權壓迫,和屬於俄國社會與北高加索之間無法相互理解的拉扯,其作品也因而處理了家庭與國家層次的雙重父權,直視過往創傷對於個人的影響,並試圖讓社會明白,這裡有多麽可怖正代表著有多少「愛」,即使這份愛已然成了枷鎖。

剖析社會之前,須先剖析自己。《窒愛家鎖》與柯瓦連科的生命歷程有著相當程度的同質性,她對於人物臉孔的刻畫、角色性格多焦的捕捉,使其作品成熟卻不造作,充滿著實誠的情感。她將成長過程中自我的脆弱和無助轉化為藝術作品,並將電影創作視為與自我內在的鬥爭,唯有真誠面對自我、面對作品,才能以最溫柔的方式揭開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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