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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禮貌的一代

圖/本報系資料照片
圖/本報系資料照片

台灣人這陣子要做的事很多,卻經常覺得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做夢。我不落人後,趕緊找時間打坐內觀,希望關公從郭董的夢中打道回府後,也能路過我的夢境來開示。眼觀鼻,鼻觀心,內觀觀到內傷,關公沒來,倒是孔子穿著睡衣,眼神渙散,顯然是長時間睡眠不足,幽幽歎氣:「唉。我很久沒夢到周公了。」

看到孔子拄著拐杖,我馬上雙手舉高,大喊「和平」,以為主張「不學禮,無以立」的孔子,要拿拐杖來鎮暴。不過,孔子搖搖頭,說他很委屈,最近山寨儒家品牌正紅,強逼他當禮貌糾察隊,哪裡有街頭運動,他就得去哪裡「平亂」。他雙眼佈滿血絲,大喊:「X!再這樣下去,我也要組工會了!」連孔子也大腸花化,我嚇到嘴角抽筋,不禁疑惑地問:「到底禮的根本是什麼?」

公民不禮貌運動

「禮的根本是什麼?」孔子聽了嘿嘿笑,說這個問題弟子林放當年就問過了,是大哉問,應該常常問,最好天天問。當年,他的回答是:「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禮教是根據於人情感設計的SOP,形成一套維繫人合理互動的機制。因此,若無道德自覺真實情感作為基礎,禮的形式只是空殼罷了。孔子又歎氣,說他當不了禮貌糾察隊長,因為「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他沒辦法跳過作為根本的「仁」,只檢討禮貌與否,仁與禮永遠應該是辯證性的問題,沒有以仁為本的禮,沒有正當性。

我不放棄,追問:「克己復禮,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難道不會成為僵固權貴階級的幫兇嗎?」

孔子搖搖頭,提醒我,任何哲學思想與政治理論,都必須放入它生成的時空來檢視。周代以前,殷商是部族社會,維持秩序的是鬼神信仰。周代是「人」的覺醒,制禮作樂,訴諸人的倫理道德份際,來維持由「親親」關係構成的封建秩序。面對春秋時期禮崩樂壞,諸侯割據兼併,封建制度瓦解,在亂世中,孔子唯有召喚以倫理道德做基礎的禮教,才有恢復社會秩序的可能。

然而,以儒家作為統治工具的政權,通常只放大「尊尊」,不談「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種君臣、父子的雙向關係。因此,抨擊攻進立法院、行政院,辱罵總統,或者路過中正一分局,最典型的理由是「國會殿堂、行政公署有其神聖性,不容侵犯」、「表達訴求可以,羞辱國家元首不行」、「警察局代表國家的執法機構,豈能讓民眾隨意路過?」、「反服貿可以,倒掛國旗就太超過!」這種將「公署」、「元首」、「執法機關」、「國旗」無限神聖化,畫出一條平民無論如何也不能跨越的「神線」,再將越線的人打入「不禮貌」、「不理性」的暴民區。整套論述,只問「尊尊」、「臣事君以忠」,當你和他談統治的正當性、談禮的根本、談君使臣以禮,對方就會雙眼無神,避開本質問題,發展成禮教的形式主義,萬法不離其宗,以不變應萬變。

夢發展至此,我有點絕望,想到魯迅在《狂人日記》裡控訴「禮教吃人」,這一代的台灣人,只能被山寨儒家的大嘴啃個屍骨不存嗎?孟子忽然從暗處竄出,手拿台灣啤酒,大叫:「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啦!」又喊:「當年齊宣王問我,武王伐紂,是臣殺了君王,可以接受嗎?我直接嗆他: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當統治者的神聖性被自己取消了以後,就沒有所謂以下犯上的不道德,也是公民不禮貌正當性之所在。

我嚇到下巴脫臼,發現孟子根本就是「公民不服從」的倡議者。同時,又想起政務官多次強調公民不服從得負違法責任的宣言,頓時感到彷徨。孟子在夢中拍拍我的肩膀,說:「明代極權專制的朱元璋,把我從孔廟和教科書中趕了出來,你覺得台灣離那一刻遠嗎?」我安撫他,台灣已經是民主燦然大備的國家,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啦!一轉念,又想到正在進行的課綱微調,頓時啞口無言,再也笑不出來。

山寨儒家2.0升級版

孔子和孟子持續在我夢裡靜坐,請神容易送神難,我開始不耐,聲明我非常理解他們的立場,也沒有前提,是理性的中立者。沒想到,孟子指著我大吼:「淑娜!假中立!」中立有分真假嗎「人渣文本」犀利地歸結出五種中立的類型。從最近的社會運動來看,當屬「批判的中立派」最受歡迎,這群人混在政論節目、網路評論,左右開弓,不論哪一種政黨、立場,都各打五十大板,顯示出理性的絕對高度。不過,他們一旦被要求表明立場,提出主張,就開始躲回禮教的形式主義,巧妙閃過追問。山寨儒家成為統治者的工具不稀奇,我更好奇的是,為什麼諸多假中立論述,能獲得「沈默的多數」的掌聲?

夢到這裡,前幾天喊出「希望政府戒嚴,把你們這些學生都搞死!」的社大員工,或許某種程度暴露了「沈默多數」內心真正的想法。

從衝進立法院被視為製造混亂的開始,政府官員帶頭創造出一種恐慌論述:「如果這次可以攻佔公署,下一次有人不爽政府就可以衝了嗎?」接著,代表「沈默多數」的團體很有默契的呼應,揚言也要攻進立院。於是,套套邏輯成立,將在接下來的社會運動中不斷重複:「如果可以路過中正一,下一次上街就可以用路過來逃避法律責任嗎?」或是,「如果因為林義雄一人禁食而改變政策,下一次擁核的人也禁食要怎麼辦?」這種邏輯的方便之處,在避談行動背後的原因,用未發生的假設句,否定正在發生,必須立刻被解決的問題,遮掩掌權者擔心失去威信的恐慌。最後,訴諸大眾對社會失序深層的恐懼感,彼此監視、打壓,不問被維持的是什麼樣的秩序,甚至喊出希望用戒嚴來弭平雜音,只為了穩定住社會安定的假象。

回顧台灣的禮貌運動,始終與威權統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日本皇民化運動,推行微笑、禮貌運動。蔣介石三○年代於南昌提出的「新生活運動」,「禮」就被設定為「規規矩矩的態度」;六○年代在台灣推行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正是新生活運動的再現,倡導與實踐「國民禮儀範例」,在人的日常生活中起了全面管束作用。一直到九○年代,國小的壁報還貼著「愛清潔,有禮貌」的標語,也有「禮貌兒童」的選拔。我們相信禮貌就是現代化的表徵,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守禮?在什麼狀況下可以不守禮?我們被教育成規規矩矩的順民,沒學過表達憤怒的語言,謹守份際,不敢要的太多,很輕易覺得「這樣就夠了」。所以,當學生抗爭、衝撞體制時,會有校長急著出面代位道歉;當大腸花垃圾話論壇集體幹譙髒話,也會有更多被冒犯的「上位者」,覺得自己值得一個禮貌的道歉。

於是,我好像懂了,懂得為什麼最近每一個夢最後都是鬼壓床。我們面對的是山寨儒家2.0升級版,牠融合了禮教的形式主義,威權體制的順民教育,以及資本主義的權力分配,牠是前所未有的政治巨獸,讓人民狠狠撕咬彼此。

垮掉的一代詩人艾倫·金斯堡,拖著腳步走進我的夢裡,大聲朗誦:「他們走投無路地坐著吸進大橋底下的黑暗,然後爬上自己的閣樓建造大鋼琴」我驚醒,嚇出一身冷汗,在宗教、倫理道德與法律逐漸失效的時代,我們正失去繼續做「中立者」的資本,沒辦法不統也不獨,沒辦法不反服貿也不挺服貿,沒辦法不廢核也不擁核。我們必須站定位子,理解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並隨時質問自己準備好付出代價了嗎?

我們只能是沒辦法禮貌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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