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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應該如何實務?大學拍賣場上的中正台文所更名再思考

圖/中正大學提供
圖/中正大學提供

自從中正台文所改名為「台灣文學與創意應用研究所」後,臉書上的研究生朋友們幾乎像傳聖火一樣,風風火火把消息傳開,一時煙硝四起。

為什麼是煙硝而不是煙火呢?

其中一個原因是,未來想在高教謀生的文學研究生們,看到課程多了「文化、創意與部落產業專題」、「品牌故事分析與管理」、「文字、影像與策展」。天啊!賣了這麼多年青春,在親友的訕笑中絕對挺住到底,終於畢業,卻發現自己沒有這些技能,是不是還沒上戰場就直接自爆?其二,到底文學系所的行駛方向需不需要把「創意」、「應用」接上?誰是火車頭?會不會引發兩列火車對撞,沒有一方踩煞車的慘劇?(政論節目口吻~)

更基本的疑問是,如果不改名的話,原來的課程難道都激發不出創意,畢業了也無法應用嗎?

朱宥勳在〈親愛的,學術就是實務:中正台文所更名的思考〉一文中,提出學術與實務並非對立關係,二者根本是同一列火車。若文學科系能加強學術訓練的思辨,真正上戰場那一刻其實刀已經磨亮了,只是多加幾組傳播、管理、行銷學程,「為了『實務』而去排擠『學術』的授課時數,甚至改變系所方向」,等於晾著大刀讓它生鏽,改教學生耍蝴蝶刀、瑞士刀的技能,到底對就業有多少幫助?

然而,面對已經喊了好一陣子的大學退場瘦身計畫,甚至,明年就是傳說中少子化震撼彈的虎年大限。在這樣的恐慌潮中,如何快速轉型?已經成為各大學的共同焦慮。而在學院中必須一再證明自己有路用的文學科系,簡直是火燒眉毛了。目前,中文系逐漸有危機感,開始檢討課程規劃,「應用中文系」也已經發展數年;可是,相對來說,中文系仍在教育領域占有較多資源,所以台文系的師生面對系所發展、就業問題,恐怕更有處於救亡圖存時刻的自覺(嗯,總統大選梗此刻特別應景)。

我認為,朱文恐怕間接挖出大學教育中文學院更艱難的處境,可以再延伸討論幾個其實並不新,但持續惡化的議題。由於我尚未正式進入職場,許多行政眉角並很不清楚,僅能就一個研究生的觀察提出想法。

▎問題一、大學跳樓大拍賣:少子化問題

近幾年來,讓各種教育機構剉咧等的危機倒數,就是一波波少子化風暴,掀起大專院校倒閉潮。特別是地理位置偏遠的大學,招生本來就比較困難,得端出更有特色的菜,與都市的大學區別。位在嘉義民雄的中正大學,與我的母校東華大學,都有讓都市人驚呆、學生卻步的偏僻感,招生壓力應當比都市學校大。因此,中南部、東部學校相對於北部學校而言,通常會以「國際化」、「跨領域」、「實務性」來強調品牌特色,讓自己「可見」。我想,這也許是為什麼這次創意與應用要在系名上顯化的原因之一:

一方面宣告系所發展方向轉變刺激學生報考動機,一方面試圖直接回應目前台文所畢業學生就業困難的問題。

最近幾波文學系所拚轉型,因為招生壓力,往往都強調文化創意與實務訓練。可是,因轉型引發的爭議,其實也反映出一個始終懸而未決的問題:大學商品化。

如果決策者將大學視為商品,學生人數多寡勢必就大大影響收入。一個大公司面臨訂單減少,產值下降,最直覺的反應大概就是根據市場需求改造產品,同時壓縮人力成本。如此一來,學生人數規模,就成為這所大學是不是有競爭力的最高指標。十幾年來教育部主持的大學整併,往往不顧兩個學校原有定位與性質逼婚,便是企圖達到壓低成本,增加產值的目標。

於是,我們又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大學應該當成企業來經營嗎?如果學生人數減少,沒辦法維持原先的規模,有沒有小規模的做法?以人為本,從培育人才而非營利的角度出發,師生比拉近,班級人數減少,教學精緻化,反而更適合訓練學生思辨與表達,未嘗是有弊而無利。如果從教育部到學校領導者都不是這個思維的話,位居弱勢的文學系所老師,也只好把心力放在如何快度行銷自己。

當然,學生少,學校收入就少,沒錢要怎麼辦事?這牽涉到政府教育經費分配方式,是否因應情勢而重整?有沒有浮濫浪費之處?校內系所之間經費分配是依照什麼標準?學校有沒有辦法開闢其他的財源?相關議題,最近《udn DEBATE 相對論》已經有一系列高教學費政策的辯論可以延伸參考,市場供需法則並非高校政策的唯一方案。

▎問題二、職業介紹所?文科系自我定位之路

由於這次更名的是研究所,因此,朱宥勳會有這樣的提醒,認為:「學術能力就是一切實務能力的基礎。把這兩件事對立起來本身就是有問題的。」在研究所培養良好的學術能力,包括研究方法、問題意識、敘事邏輯、寫作格式與紀律、表達,等於把握住思考問題的方法,進入職場也能很快上手。

在理想的層次上,我同意朱宥勳的說法,研究型大學的研究所,怎麼讓學生擁有精實的學術訓練的確應該是主要賣點。不過,如果放入高教現況,我認為這個等式是值商榷的;也許不是每一個學生都能將兩者連結的很好,而嚴謹的學術思考訓練與業界思維,在根本上可能也有差異。我想從系所內部架構再說的更細一點。

如果問文學系所要不要規劃創意與應用學程?我認為大學部可以嘗試推行。但是,研究所不是普及教育,本來就預設給對研究有興趣的人讀,怎麼做好研究,自然就是培養學生的目標。不過,廣設大學之後,大學幾乎變成基本教育,許多讀碩士班的同學是抱著「大學畢業就是要考研究所,不然要幹嘛啊」的心情,把學位論文當作延遲就業或加薪的跳板。所以,就目前碩士班修讀狀況來說,研究所某種程度還得身兼職業轉介中心,發現學生無心學術,或者無法適應思辨訓練時,還得替他們想其他出路。這時候,現在正夯的文化創意與應用產業,就成為文學科系學生們「容易想像」的就業出口。

因此,研究型大學的研究所究竟如何定位自己?強調學術訓練固然是本。但是,就現況而言,碩士班還處於一個尷尬的階段。尤其是只有碩士班的研究所,規劃跨領域的學程,替他們指出其他出路,又能帶著文學專業應用在其他領域,大概並不是壞事。特別是偏遠學校,各種資源不足,遠離文化中心,就我讀過東部與北部學校的感受,東部學生對外接觸、交流的機會少,徬徨感更大,也真的比較需要老師替他們找到資源。

把問題說得再更清楚一點,在教育部長期不重視技職學校的狀況下,台灣研究型大學與實務型學校的界限其實非常模糊,使得一般來說,好像應該把重點放在學術研究的學院,也同時得肩負學生未來就業的實務訓練。

簡單來說,不是每一所大學的文學研究所都適合這樣操作,否則勢必會犧牲想繼續念博士班的學生的基礎訓練。可是,對生存本來比較困難,只有碩士班的研究所,讓學生各取所需,這也許又是一條不得不為的路。

只不過,研究所的實務學程規劃,的確也如朱宥勳所言,也許會擠壓到學術課程的時間(關於這一點,如果要實證的話,還需要就更名後的中正台文所課程架構來檢視)。如此一來,應該區分研究所實務學程與大學部實務課程的教學目標:研究所實務性課程,是訓練把握原理性的思考多於技術操作,讓學生能在這些跨領域的課程中,共同建構文學的其他可能性,例如朱宥勳提到的普及寫作。

進一步說,研究所的實務性課程,如何建立在「學術能力就是一切實務能力的基礎」的等式上?以業界現況與未來發展作為研究對象的課程訓練,其實也是學術研究的一種。如此一來,學生必須運用各種文學社會學的方法去考察學院外現況,把握、建立原理原則,回過頭來補足教師與業界的斷裂。

▎問題三、瘋狂教師憤怒道:師資與課程改革困境

上一個問題,其實也就關乎文學系所的課程改革困境。

傳統的文學學科訓練,以大學部來說,大多是以教授基礎知識為目標,開課多以專書、專家為主。如此一來,老師比較難用啟發「問題思考」的方式授課,學生大概也不太明白思考問題與未來就業有什麼關連性。曾經有學生在下課後,滿臉苦惱的跑來問我:「老師,妳上課為什麼要一直問問題啊?難道不能好好講課就好了嗎?」。近幾年來,中文系所也開始反思以專書、專家為主的課程架構,除了應用中文系開設實務訓練課程,研究型大學中文系也開始就專業科目規劃學程制,並且延伸出創作學程。

學程制規劃的立意良好,讓學生比較有系統的學習,培養攻讀研究所人才,也兼顧畢業後直接投入職場的學生,共同修讀概論性的課程之後,讓同學依照未來生涯規劃,選擇有興趣的學程。可是,實際實行起來,老師們還是依專長開課,各學程課程不一定足夠滿足學生畢業學分,最後往往又變成原本的必修、選修制。因此,文學系所課程如果要大改革,首先就會遇到原有教師依照舊課程架構聘任,專業沒辦法支援新學程的窘境。

例如,開設文化創意產業的學程,卻因無法增聘新教師,得由從未在業界待過的原有老師負擔,對「什麼是創意」自然就會有脫離業界的想像。然而,為什麼創意產業學程還是有存在必要?如我在上面提到的,台灣研究型大學與實務型學校沒有清楚分野,缺少分工合作。因此,地理位置偏遠,交流機會較少的學校,可以用系所資源替學生尋找實習管道,補足師資短缺。不過,悍台青成員翁智琦提到,去年在悍台青辦會議時,參加過實習的學生分享,實習單位往往將學生視為無薪勞工,很難學到相應經驗。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實習對學生的幫助,或許還有建立人脈的功能。

課程改革的另一個阻礙,當然還是教師被當芝麻榨油的老問題。助理教授八年不升等就拉倒條款,系所經費減縮導致教師遇缺不補,除了拼評鑑之外,又得支應學校新開的各種通識、推廣課程,現在還必須惡補創意與應用的授課技能。在「教師業務化」的情況下,教學熱忱、改革使命究竟還能留存多少?

所以,同志們,如今又回到了原點:到底我們怎麼想像大學的功能?教育不應該當成企業來經營,但是為了培養好的人才,決策者願意投資多少?又該制定什麼標準來判定報酬率高低?如果以上幾個問題,都不以「人」為出發點去想,只是把各個大學、系所丟到市場上競爭淘汰,接下來,勢必有越來越多焦急的教育者與學生,在尋找科系定位上被逼得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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