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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漫文化中的「厭女」——以及其他的選項!

圖/取自日本動漫《神樣DOLLS》
圖/取自日本動漫《神樣DOLLS》

自上野千鶴子的中譯本《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一書發行以來,網路上出現了不少討論「厭女症」的文章。就如同上野書中所述,厭女症存在於日本社會各個角落(在台灣社會亦然):知識分子或文學家對於「男性本色」這件事情不以為意、甚至自豪地大作文章;處於社會弱勢的剩男將自己的失敗歸罪於「沒女人緣」;無論社會地位的高低,男性都將女性視為提升男性價值的工具,而女性也可能會有意或無意地,對於自己身為女性感到厭惡,甚至針對某些身上具有明顯女性特質的女人(或男人)發出敵意或歧視。上野更認為女權主義者也可能有厭女心態。

厭女(Misogyny)其實是非常普遍的性別歧視,特別是在父權社會「男尊女卑」的價值文化之下,對於女性和其具有的特質有著厭惡或輕蔑的態度,因此上野指出,厭女就是「女性蔑視」。此外,厭女態度也同時會表現在對女性的暴力以及對女性身體的物化(不尊重女性、甚至不把女性當作人)。在男尊女卑、男主女從的社會,男性會透過「擁有女人」來成為「性的主體」;女性則僅能做為「性的客體」,被男性所凝視、操控、擁有著。而男性所面臨的社會壓力,不僅僅要擔心沒有女人緣,更害怕「被女性化」,一旦貼上某些女性特質的標籤,男性就不再是男性了。因此,「女性特質」成為男人的禁忌,事實上,在很多情況下,女性特質甚至也被女性自身所鄙夷。

在動漫作品中,常見各種美少女露內褲的姿態(跌倒、飛踢、神奇的風~)或者是淋浴、換裝時被意外闖入等等,這些為滿足男性讀者的「殺必死」場景,就是一種將女性身體物化、性感化、不尊重女性主體性的厭女表現。而男性讀者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樣的模式,將男兒本色「正常化」,最後甚至將喜歡的女角當作自己的老婆(俺の嫁)來擁有她。這些宅男看似正符合上野千鶴子對厭女的色男的描繪。

不過,就只是這樣嗎?

或許,我們不用僅僅只能悲觀地指出,少年漫畫中的女主角多麼地柔弱無能,永遠都莫名其妙被壞人抓去、等待男主角的拯救;少女漫畫的女生整天只關心著戀愛和巧克力,看到男主角時斗大的眼睛立刻閃閃發亮;或是BL中的受方不過就是個柔弱女性的複製,重複地被拯救、被保護。這些女性角色或女性特質的描繪,常常就是動漫被指控為厭女的原因。

的確,在動漫文化中隱含著各種厭女現象,上述的這些模式雖然常見,但並不是唯一。事實上,很多情況可以有不一樣的解讀方式,此外,我們還可以從動漫作品中找到更多有趣的、特別的、顛覆傳統刻板印象的例子。

例如《月刊少女野崎君》中的御子柴(生理男),有著「小御御(みこりん)」的可愛綽號,具有帥氣外表內心卻極度容易害羞的傲嬌特質,被野崎君拿來做為少女漫畫女主角的原型。而這樣的男性角色卻意外地受到許多男性(和女性)讀者的歡迎。還有《進擊的巨人》的阿爾敏、《笨蛋、測驗、召喚獸》的秀吉等等,動漫中的男性角色越來越多被賦予女性特質,而且大受歡迎,甚至發展出御宅族對「男の娘(偽娘)」的熱愛風潮,創造出「這麼可愛一定是男的」的流行語,雖然有些人是以獵奇眼光看待,但也不乏有許多人直呼「這個我可以!」。這樣的現象足以見得現在年輕人對多元性別角色的接受度其實開放許多,不再單純只能用厭女或父權社會的性別框架去套用。

另一個動漫中顛覆厭女現象的例子就是BL。

雖然從BL早期的發展去爬梳,仍舊可以找出一些厭女模式。例如女性角色在BL作品中做為打醬油角色,或是扮演男男主角戀情的破壞者,或是純粹是引起忌妒讓劇情高潮的工具。大多數BL作品的女性角色根本就是不重要、甚至不存在。

不過,在我看來,女性角色的消失,未必代表著BL就是厭女,反而顯示出女性讀者更關注的是男性角色間的愛情和肉體而已,甚至象徵著女性讀者們對於自己的情慾更加地忠實表露:她們就是想看男人的肉體(和禁忌的愛情),女性讀者做為凝視的主體,從BL閱讀中可以光明正大地欣賞男性角色被性感化、被物化、甚至被虐得越死去活來越好(喂!!)。女生透過BL閱讀或創作,展現出自己的情慾偏好,是更懂得愛自己才對啊,應該不是厭惡自己吧?

也有人認為「BL中的受君往往被女性化,劇情內容也總是複製傳統男女主動/被動的關係而已,強攻弱受的模式在BL中比比皆是,這根本沒有進步吧」。關於這些質疑,其實可以分很多點去談,不過在此先提跟厭女有關的部分。

首先要說明的是,BL中的受君被女性化,指的應該是將某些女性特質套用在受君身上,例如美貌、可愛、纖細、溫柔等等。的確,BL當中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如:《同級生》(中村明日美子)的受君佐条,相較於攻君草壁的開朗大方,要來得更加纖細敏感;《純情羅曼史》(中村春菊)中的美咲嬌小可愛,總是被霸道的兔子老師耍得團團轉;更早期的作品《沒有錢》系列( 篠崎一夜/香坂透)中,美少年受君綾瀨居然是在人口拍賣場上被攻君狩納買下來,從此展開被完全支配的主奴關係。

首先試問:美貌、可愛、纖細和溫柔,這些被標籤為女性化的特質,為何放在男人身上就不能被接受呢?男人不可以表現可愛?男人不可以溫柔纖細?男人不可以長得比女生漂亮嗎?這樣的想法,不正好就是「厭女」嗎?而在BL的文化中,這些是正常的喔!在BL的世界中,我們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男性角色,陽剛、溫柔、強壯、美麗、可愛、傲嬌……簡單講,這世上男人有百百種,誰說就只「霸權陽剛特質」那一種類型才能受歡迎呢?

至於另一種情況,可能就比較複雜,而我不認為這真的算是厭女。就是對「無腦、被動、順從、沒有主見」女主角(或受君)的厭惡。例如《沒有錢》系列中的受君綾瀨。受君被強勢的攻君所控制,表現順從,甚至還愛上對方。這的確是更加貼近所謂傳統父權的性別模式,但是,在BL中,這是「男主x男從」或是「男尊x男卑」,以一個「生理男性」的角色承載傳統女性被賦予的標籤,我認為這所象徵的意涵,跟僅僅再現男尊女卑的父權規範是不可等同而論的。至少,在BL的世界中,性別不再是作為權力關係的依據,當同樣都是男性的主角們在進入關係時,他們關係的權力差異,可能是來自年齡、財富、身體資源等等,而不是因為你生為女性,而決定了你就只能是被動的。

最後一點,關於「無腦、被動、無主見」,甚至還有優柔寡斷、廢、渣等形容詞,其實不僅用會被套在女性角色身上,在很多男性向後宮作品或美少女遊戲中的男主角身上亦相當常見。這樣的特質簡單講叫做沒有個性(=無主體性)。無論是男性或女性讀者,對這樣的角色接受度低、甚至厭惡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不想認同一個笨蛋啊。而對於這些特質的蔑視,並不能等同厭女,除非你擅自將這些特質加上女性的標籤。

不過,說到底,女性特質究竟該如何定義,哪些特質才叫做女性特質?哪些特質又不算呢?這其實是由社會文化所規範的,而規範是由人們所共同決定的,因此至少我們需要將這些負面的標籤移除,做為消弭性別歧視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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