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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南院的置物櫃設計為何讓阿嬤不開心?

圖/取自網友楊雅茹臉書
圖/取自網友楊雅茹臉書

如果你仔細爬梳文化藝術領域的發展脈絡,相信會愕然發現,2015年是屬於南台灣發光發亮的一年,在這年一共有三個超國家級的大型硬體展演空間落成啟用,比例上恰恰好是通通有獎,從去年元旦啟用的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隔了兩天成立典藏世界珍品之奇美博物館,還有年底前搶先完工剪綵,位於嘉義縣境的故宮南院,種種讓人隱約感受到南台灣地方政府投注在文化藝術領域的努力,彷彿吹起南方文藝革命的逆襲號角。

然而,歷時多年,耗資超過百億的故宮南院,在2015年12月28日盛大開幕以來可說話題不斷,從年底的大舉趕工,似乎基於某些特定考量未待細部驗收就先行開幕,而這樣的結果,也造成在開館一週內因一場小雨導致館內大廳漏水的窘境,就更不談影星成龍所捐助的十二生肖銅頭複製品所引起的統戰爭議與潑漆事件,當然還有邀請馬總統及成龍擔任開幕貴賓,而被戲稱為「龍馬精神」的插曲。除了這些事件外,今天打算用一個實際情境的方式,談談近日來在網路被大肆討論的「南院置物櫃」,到底一個區區置物櫃有什麼玄妙之處,為什麼能引起鄉民們的熱烈討論。關於這個故事,就從最近最火紅的阿嬤說起.....

▎高齡旅遊的圖像

首先來談談老人旅遊,當講到高齡旅遊,你的腦海頓時出現什麼影像,如果提到西方社會的退休族,最流行的旅遊方式,不外乎是郵輪旅行,一群非富即貴的銀髮族們,搭乘著高級郵輪在大海上航行,短則一週長則數個月,如果不是在船上曬太陽吃美食享受,就是等船停泊陸地停留進行觀光。回過頭來,那東方的長者呢?是一群有錢又有閒的退休軍公教長者,三不五時揪團搭飛機周遊列國,還是時序跟著大甲媽祖遶境的徒步老者?除此之外,以「自強活動」為名的團體旅行團也是高齡旅遊的型態之一,雖然「上車睡覺,下車尿尿」是大家習於用來消遣這種旅遊型態的貶義之詞,但也不要因此小看這一群公嬤團成員們,因為他們對於旅行還是有一定的堅持與主張。

有鑒於過往老人旅遊,也許基於成本考量、長者偏好或者就是規劃者的不用心,所以多半會將心力放在吃跟住的部分上,至少不要讓這群老人家餓到,或睡不好,至於好不好玩就是另一個故事了……話說如此,但旅行社們還是相當用心,不斷地尋找並開發好的景點,尤其是那種不用花太多錢,可以停留幾小時殺時間的最好。因此,去年年初剛開幕的奇美博物館就成為這一年長青旅遊南下的必到之地,畢竟打著不用到歐洲也可以逛遍西洋藝術珍品的口號,再怎樣都要帶這些公嬤們親自來體會一下,當然到此一遊的大合照是一定要的,因此博物館就成為他們打卡的據點,所以如果你是兒女,不意外的晚上就會在LINE群組中,收到一大堆博物館人像合照,看著他們開心出遊,心中感到無比欣慰,這應該算是有品質的晚年生活。

隨著故宮南院的開放,勢必將依循著奇美博物館的路徑,成為這些長青團體觀光客到南部,尤其嘉義旅行必到的觀光景點,尤其初期到三月底試營運階段是完全免費,所以對於精打細算的旅行社而言,怎會放過這次機會,所以以下將是可預見的真實情境,故事就從某個居住在新竹鄉下的阿嬤說起。

▎新竹阿嬤南院遊記

某一天阿嬤剛參加完一場充滿政治味的萬人感恩餐會後,不到幾天,隔壁的鄰居就捎來好消息,有人要舉辦歲末年終感謝祭,而這次自強活動目的地是剛開幕的故宮南院,當然阿嬤看有這樣的好康,當然立刻就報名。

一行人在某日一早六點不到在新竹火車站前集合,然後搭上遊覽車就一路向南出發,如果你過去未曾參加過這樣高齡的旅行團,應該很難想像,在三個小時的路程上,其實不外乎幾件事情要說,第一件是大聲歡唱,只要車上有幾位是某某長青俱樂部的成員,有那麼多的聽眾,絕對一時技癢,就拿起麥克風一首接著一首的唱下去(司機辛苦了);其次是車上服務,雖然在品質上比不過飛機上的免稅品,但隨車的導遊會不時向你兜售一些物品,如高價的養生器材或健康食品,還是老少閒宜的休閒食品,;再來就是睡覺,所以打呼聲夾雜魔音穿腦的熱情高歌聲所交織而成充滿台灣風的協奏就是這類團的典型代表。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好的,時間過得很快,兩個多小時不到,我們已經抵達故宮南院囉,由於是第一站,雖然不是很願意下車,但還是勉強自己為了血液循環著想,還是下來走走。

當一夥人以興奮的心情走出停車場,首先看到的是最近火紅的十二生肖銅頭,聽導遊說這是從圓明園來的,相當珍貴,顧不著是什麼龍捐的,反正一群人開開心心來的,當然是先吆喝大家集體排排站照相再說,尤其聽說龍頭及馬頭前幾天被潑漆,那當然不能錯過,一定要在馬總統卸任前來上一張,而且一定上傳到Line或FB,跟殘念無法來的故鄉眾親友來分享一下的,接著導遊就要大家集合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來到了大廳,好一個雄偉的地方,大家再度拿起相機東拍西照,但好奇怪,牆上怎麼在滴水,往下一看還有水桶呢!善良的阿嬤這時候想說,反正遇水則發,一個那麼好的地方,能有水,不僅象徵帶財,也象徵好運到。接著幾個阿嬤三三兩兩,沒有等到導遊說明,就急忙地衝一旁的紀念品專賣店,裡面有好多精美紀念品喔!可愛的小玉白菜紀念品,南院限量資料夾,還有「朕知道了」的紙膠帶及便利貼,所以還沒開始參觀,阿嬤已經拿出好幾張小朋友,買了一堆紀念品準備要回去送給乖孫們,這時候遠處傳來團員的尋人聲,這時候阿嬤才不好意思的快速歸位。

因為手上一堆東西,不太方便進館遊逛,這時候貼心的導遊就告訴阿嬤說,「阿嬤,哩欸紀念品可以去寄物喔」,阿嬤一頭霧水「寄物?蛤?這係瞎米?」導遊看阿嬤一頭霧水便指引了方向,阿嬤就跟幾位朋友依照指示走過去,在前往置物區的路上,阿嬤突然感覺到氣氛有點毛毛的,接著看到一整排有著各式不同紋飾的置物櫃,阿嬤突然臉色鐵青,脫口而出「哎呦~夭壽喔!這是啥咪,死人空間……」,就只差髒話沒有飆出來。原來從阿嬤純樸的鄉下生活經驗來看,這個空間與設備跟她家老伴所居住的塔位,怎麼那麼類似,因此有種障礙,腦海裡也回想起一連串的往事,彷彿進入時空隧道,久久無打開置物櫃……

因為時間真的太久了,所以幾位團員相繼走來找阿嬤,不走過來還好,一群公嬤們見著後你一言,我一語,調侃著「哈!果然是『故宮』,連置物櫃都相當有設計!」「這樣的位子,應該不便宜吧!哈哈」。另外最經典的是有一位阿伯說「明明是告訴我們要來看『國寶』,怎麼感覺是來到了國寶(集團)」。接著一行人從圖文樣式,聊到數字與位置,有位阿嬤說,「哇,我找到我家老猴的號碼了」,突然又悠悠地來了一句「我要找888」,一時之間笑鬧聲此起彼落,好不快樂。

總之這個話題對於這群老人家來說如此有感,還沒入內參觀,大家已經玩開了,當然要拍點這些有點驚悚的「塔位風」置物櫃照片,然後上傳與朋友分享他們的發現。然而,儘管參觀是參觀了,大名鼎鼎的翠玉白菜看是看了,但我想這一趟南院之行,讓這群長者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絕對是那一整排塔位,而不是裡面的國寶或精彩展品,這樣的效果是故宮南院所期待的嗎?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別讓阿嬤不開心

透過這則仿真的情境故事告訴我們,小細節才是大關鍵,文化的地方性知識,真的可以惹怒一個人,也可以逗樂一個人。也許對於遠道而來看東方瑰寶的西方人而言,當他看到這樣的置物櫃,可能會眼睛為之一亮,並站在在前端詳許久,並對於這些看似美麗的紋樣,發出「Awesome!HowisGorgeous」等的驚嘆語,或許之後會詢問服務台人員,這樣美麗的圖紋紀念品,哪裏有在販售,但對於台灣人來說,尤其年長一輩的台灣阿嬤呢?

這樣的置物櫃空間,顏色,光澤與圖案,相當自然而然地會直接聯想到是納骨塔。雖然生老病死乃自然不過的事情,但是對於這群早已七老八十的老先生老太太來說,抱持著期待的心情而來,竟然看到這些會讓他們心生不舒服的物件,對阿公阿嬤來說,預期之外的空間氛圍,會勾動他們的傷心回憶,就不提年輕一點的中年台灣人,相信我們都經歷過共同的生命經驗,對於這樣的情景,一點都不陌生。這樣的設計不是「毛毛」兩字可以帶過的,只要在不被預期驚恐的場所帶給使用者驚恐情緒的設計,就應該被檢討。

設計必須要回到以人為本的精神,尤其能否站在同理心的角度思考,這樣的物件與設計要傳達怎樣的精神與意象,好的設計絕不是孤芳自賞的藝術品,而是可以與民眾與參與者共同交流,產生情感互動的載體,也許設計這個空間的人,是一個國際級的藝術家,是個對於美感有獨到見解的建築師,對於他來說,符合他認知中的美,或者能否營造出與眾不同氛圍才是重點,但這樣的本身,就會流落到最近很流行的一句話「你有想到阿嬤的感受嗎?沒有你只想到你自己」,尤其是公共空間的設計,如果你無法讓每天進來的人們都能感到開心,保有安適的心情,這樣的設計,再美、精緻、有文化底蘊,終究都是失敗的。

當然,從體驗設計的角度來看,博物館的置物櫃,絕對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服務接觸點,或許過往我們都忽略了,而認為展品、展場空間才是重點,但如果你仔細思考,置物櫃是要短暫乘載我們私人重要物品的空間,除了在功能設計上,要能讓我們好存放,好找尋,好方便外,是不是在心理或情感上,應該要給寄物者保有十足的「安全」及「安心」感,因此好的設計,可以達到這樣的功能,或許有心一點,更可以利用這個會產生前後兩次互動的機會,來增加參觀者對於博物館的認識,創造多一層的記憶點,也許是個聲響,也許是提供一個實體證據等,總之,如果真誠的面對這次的風波並化危機為轉機,我相信置物櫃,不會就此成為南院國家級博物館的笑點,而是成為大家所樂於接近的甜蜜點。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在博物館成立的最初,也許有做所謂的目標客群設定,而這群台灣銀髮族,從不是你們認知中的目標客群,所以才會有這樣弄巧成拙的設計,但請不要忘了,台灣即將步入高齡化的社會,未來會有更多有錢又有閒的老人家前往參觀,而如果你忽略了台灣阿嬤街頭行動放送頭之聲的傳說而提供了一個驚恐的服務,那麼透過阿嬤的強力口碑行銷,可能只要幾個月,全台灣就都會知道,原來這是一個對於高齡者心理不友善的空間,請不要讓台灣阿嬤不開心。

最後,一個國家級的博物館,應該更具有同理心,並站在觀眾的角度思考,而不是高高在上,只認為你眼中的藝術才是藝術,就如同館方人員於媒體上的回覆:

「置物櫃當初設計時,一律採用黑白色系,再加上不同圖騰做裝飾,可能因為色彩豐富性與趣味性較不足,才會引發這樣的聯想。」館方人員也指出,每個置物櫃上都有鑰匙,不會被誤認,希望網友們別想太多囉!

重點,一點都不是單純顏色豐富度或趣味性的問題,而是你有沒有關心使用者的真實感受,進行訪談與調整,如果你還是只想要說服,叫網友不要想太多而沒有虛心檢討,這樣的博物館未來是難以被期待的。衷心期望南院,能不「喃怨」,調整再出發,早日成為台灣在國際上的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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