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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銘/「我是個音樂家,想做真實的音樂」——評《坂本龍一:終章》

紀錄片《坂本龍一:終章》大概是他在臨行前以背影之姿,提早向觀眾預作喪禮告白的最終...
紀錄片《坂本龍一:終章》大概是他在臨行前以背影之姿,提早向觀眾預作喪禮告白的最終宣言。 圖/佳映娛樂提供

(※ 文:李志銘,作家)

很多人喜愛坂本龍一的音樂,因他作品裡總有一種冷峻、孤寂(solitude)、空茫的氛圍,乃至一股淡淡的哀愁,相對於日語裡的「寂しい」(sabisii)。若以本土歌樂的語言來形容,或許比較接近台語歌裡常聽到所謂的「稀微」(hi-bî),比如他替改編自村上春樹同名小說《東尼瀧谷》(Tony Takitani)所作電影配樂,可說是這種氣氛的極致。

至於那首名滿天下、敲擊節奏宛如甘美蘭(Gamelan)般清脆美妙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就好比當我們聽見命運交響曲的主題節奏時會直覺聯想起貝多芬,毋寧是當代世人印象中銘記(或認識)坂本龍一音樂的象徵符號。這首曲子不僅成為每回公開演出必奏曲目,甚至還被歐洲教堂拿去當作鐘聲主題,儘管他曾一度對這首曲子感到厭煩。

在音樂創作上,坂本龍一始終秉持開放包容的態度,已然帶給了我們太多的驚喜。包括他對音樂永不間斷的追求、對自然的熱愛、乃至對藝術無止境的好奇心等,而這也是他一路看待生命、死亡、自然環境的多元思考與理念相互結合的產物。

以往,坂本龍一特別喜愛引用美國作家保羅.鮑爾斯(Paul Bowles,1910-1999)的小說《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書裡的一段話:

How many times you will watch the full moon rise?
Maybe four or five times, perhaps not even that more.
你還能遙望多少次滿月升起,也許只有四五次,也許更少。

藉此感懷當我們隨著年紀愈大,對於還剩多少時間的這種意識也會越來越強。後來這部小說還被義大利導演Bernardo Bertolucci搬上了大螢幕,並且找來坂本龍一擔綱配樂工作。

尤其對於晚近歷盡風霜——包括他罹患癌症、致力反核運動、在紐約目擊911事件發生等——劫後歸來的坂本龍一而言,或許也正意味著,這部紀錄片坂本龍一:終章》(Ryuichi Sakamoto:CODA)大概是他早有心理準備要迎向生命結束,遂在臨行前以其背影之姿,提早向觀眾預作喪禮告白的最終宣言吧!

▲ 坂本龍一,〈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 坂本龍一,〈只有愛能夠戰勝恨〉。

音樂是需要和平的

影片起始,即以2011年日本地震海嘯過後,坂本龍一在災難現場發現了一架曾被海水沖擊淹沒、已無法再彈出標準音調的「海嘯鋼琴」作為開場。但他認為這架鋼琴的聲音是通過大自然「調校」出來的,反倒更接近一種回歸赤裸的原始狀態,於是在他後來的新專輯《Async》裡也出現了這架鋼琴的不和諧聲響。

此處的災難與病痛,對人來說是都很重要的傷痕(和記憶),一架浸水後殘缺的鋼琴,對照於從癌症邊緣死裡逃生的坂本龍一,皆讓人有了重新省視自己的機會。

為此,坂本龍一不僅站到了反核示威的最前線,也不遺餘力奔赴世界各地成立慈善團體、舉辦反核音樂會。而其實遠在更早之前,他便已開始積極參與各種環保、反戰和平活動,亦曾發起成立環保團體「More Tree」(1999年)從事森林保育與環境再造工作,致力於打造一個人與樹木共存的社會。

回溯90年代初期,坂本龍一移居紐約,當時(1991年)美軍對伊拉克發動波斯灣戰爭,令他生平第一次有了對戰爭的切身感受。其後,在美國「911事件」發生的那段期間(2001年9月),坂本龍一甚至在第一時間親自去現場拍了照。

畫面中,他看見殘破的高樓附近有群鳥飛過,這番人為災難與自然環境的對比令他深感震撼。當時他特別關注的是,平日經常會在身邊聽到的所有音樂,竟然在這城市裡完全消失了。直到事件過去一個禮拜左右,才開始聽到有人在時代廣場彈唱著披頭四的〈Yesterday〉。

音樂是需要和平的。

坂本龍一強調「為什麼我們的世界這麼暴力?這讓我忍不住想去探尋生命的起源」。於是他在2002年隻身前往非洲肯亞旅行,在這片號稱人類文明最早的發源地之上,創作了〈只有愛能夠戰勝恨〉(Only Love Can Conquer Hate)一曲表述強烈的反戰意識。

之後(2008年)又因關切地球暖化問題,並且為了製作專輯《走出噪音》〈out of noise〉、採錄當地的聲音素材,坂本龍一專程來到了北極。在這裡,他聽見來自極地呼嘯而過的風聲,也親眼看到巨大的冰山,因近年氣候變遷而逐漸崩毀。那天,他把特製的麥克風放到了海水中。

「I am fishing the sound」,此時的坂本龍一彷彿現代版的姜太公。只不過在此「獨釣寒江雪」的他,垂釣的並不是魚,而是聲音。

由於之前從來沒想像過海中竟然是這樣的,他突然感覺到,一個奇妙的世界就在眼前(耳前)展開。坂本龍一感動地說:「從冰河裡,我收錄到這世界最純淨的聲音」。與此同時,他又發現有些聲音非常嘈雜,甚至能聽到如爆炸音般的冰川融化碎裂之聲。於是他嚇了一跳,趕緊將耳機摘下。

「我並不是被聲音所吸引,不過是偶遇罷了」,坂本龍一如是聲稱。

鋒芒畢露的背後

有別於早年無數次在各種媒體報導影像中現身,那個幾度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坂本龍一,在這部片中,他向我們袒露了過去鮮少對大眾揭示的另一面。

關於居家生活的日常,諸如他經常一有空檔便到住家附近街上,用隨身攜帶的iPhone收錄身旁各式各樣的環境音;為了體驗下雨時所產生的隨機聲響,而把水桶套在自己頭上聆聽。甚至,他過去可能從沒想過、也幾乎無法相信自己有一天居然會罹癌,乃至忽然(被迫)接近死亡。坂本龍一訝於一己肉身的脆弱,進而感歎生命的無常,尤其是在片中拍攝他自述病情、按時服藥的幾個特寫畫面。

坂本龍一強調「任何的聲音,都有著相同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這些在他身邊所採集到無意識的聲音,就像種子,或者未經打磨的寶石一樣,只要遇上了恰當的機會,便能成為絕佳的靈感來源。

整體而言,對那些早已熟悉坂本龍一的資深樂迷來說,這部紀錄片的內容似乎有點瑣碎,影片裡的許多剪輯片段雖彷彿一一似曾相識——比如從影片前半段引用1985年上映的法國紀錄片《Tokyo Melody》當中,我們依然不難看出,當年以「雌雄同體」化妝造型粉墨登場的坂本龍一是如何驚才絕艷、「騷氣」十足!——但串連在每個場景之間的故事橋段,卻又都沒能來得及把話說完。

興許是由於他的一生精彩跌宕,作品類型實在太過豐富,從叛逆、前衛(實驗),到成熟、反思,乃至詩意,音樂風格也一直在變化。甚至比起2018年的現在,上世紀70至80年代坂本龍一的音樂更像是來自未來——正所謂「科幻即當代」的強烈既視感。

最終,回首他晚年這段期間,坂本龍一站在了人生重大的岔路上。突來的一場疾病,令他深刻體認到,人生剩下的時間或許比想像的要短,以致讓他今後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念頭:不對自己說謊。

我是個音樂家,所以想做真實的音樂。

我想這該是坂本龍一最後想要留給自己優雅的離場,也盼能給這世界帶來一點點省思的箴言。

▲ 《坂本龍一:終章》預告片。

  • 文:李志銘。自幼喜愛印刷冊葉字紙隨意亂翻書,平日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著有《半世紀舊書回味》、《裝幀時代》、《裝幀台灣》、《裝幀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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