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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小人物們的We Power

圖/車庫娛樂提供
圖/車庫娛樂提供

韓國的計程車司機,跟韓國的阿珠媽(中老年大媽)們一樣,常是讓我又愛又恨的人物。

2009年底在我生平第一次抵達韓國的最初幾個小時裡,所遇到的第一位計程車司機就給了我一個震撼教育。當時我一個人從冰天雪地的北美帶著三大箱行李外加一個隨身箱,把所有重要家當都帶在身邊,轉了三趟飛機,共花了三十多個小時才抵達首爾。

搭機場巴士在光化門下車後,零下的寒冷夜晚裡好不容易招到一輛計程車。我操著非常破的韓語,把住宿地址與地圖交給司機。他帶著我和那堆行李繞了快一個小時,才找到我的住處。把行李卸下後,司機跟我要了跳表上雙倍的車資,說是幫我找路的費用。長途旅行後又冷又累,我只想息事寧人、快快結束這段漫長的旅程,就把雙倍費用給了他。事後回想,我應該是被那位計程車司機當外國肥羊宰了,因為從巴士站到我的住處直線距離才500公尺,給他的地圖上標明了清楚的地標,並沒那麼難找,我卻付了四、五倍的車資。

之後在韓國生活的幾年,每次搭乘計程車時也總是戰戰兢兢。有次家人到韓國來找我玩,帶著他們搭計程車上街,下車時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被嚇到臉色發白手腳發軟,說韓國司機橫衝直撞的開車方式實在太恐怖。雖然理論上付錢的是老大,我卻總是對司機畢恭畢敬,因為常有被拒載、上車後被擺臭臉、或是韓語說得不好而被訓話的經驗。

不只是我,跟韓國朋友們一起搭計程車時,他們跟司機講話時也很恭敬。司機們通常都是年紀比我們大的大叔,如果不夠禮貌還會被教訓。倒是跟白人朋友們一起搭車的時候,計程車司機們會反常地很客氣,安靜地聽我們用英語聊天,對我們偶爾冒出來的一兩句簡單韓語感到讚嘆不已。

計程車司機們也有可愛又人性化的一面。不久前我去韓國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由於是早上第一場發表,怕遲到,所以攔了一輛計程車想直衝會場。上車之後司機先生問我想去哪裡,因為跟他想去的地方是反方向,竟然勸我改搭地鐵比較快。碰到這麼有個性、有錢也不想賺的司機,我雖然百般不願意也只能答應,請他送我到最近的地鐵站。短短的路上我們聊得很愉快,司機問我從哪裡來、為何會說韓語之類的問題,到地鐵站之後他堅持不收錢,只揮手叫我快點趕去會場。這個短暫又溫暖的邂逅,讓我那一整天都很愉快。

有時好、有時壞,韓國的計程車司機,就像是韓國普通小老百姓的縮影。他們說話很直接(其實很多時候是粗魯),喜怒形於色,有些還會小貪心。然而,如果看到有人遇上麻煩,則會毫不遲疑地伸出援手,只因從心底認同大家都是「我們自己人」。

「情」是韓國傳統社會生活中非常重視的一部分,是一種人與人之間互相扶持關懷的情分,...
「情」是韓國傳統社會生活中非常重視的一部分,是一種人與人之間互相扶持關懷的情分,把大家當作「我們自己人」的集體意識。 圖/車庫娛樂提供

因為都是「我們自己人」

最近上映的韓國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讓我想到很多以前跟韓國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於是我從自己的一些經驗,開始思考導演為何如此述說這個故事。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這部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嘗試從不同的觀點回望「光州事件」。「光州事件」是韓國走向民主道路上重要卻痛苦的里程碑。1980年5月,韓國光州發生了血腥鎮壓民主運動的事件,當時全斗煥主導的軍事獨裁政權,屠殺了上街呼籲民主的光州人民。

住在漢城(今首爾)的計程車司機金士福(Kim Sa-bok,宋康昊飾)在老婆病逝後獨力扶養女兒,他胼手胝足勤奮工作,所有資產都用去償還妻子生前的龐大醫療債務,唯一剩下的是一台老舊的計程車,用來賺錢養活女兒。某日賺大錢的大好機會來到眼前,聽說只要能載一名外國乘客前往光州,並趕在宵禁前回來就能撈上一大筆。

開心上路的金士福不知道這位外國乘客原來是德國記者朱爾根·欣茨佩特(Jürgen Hinzpeter),也不知道他前往光州的真正目的,實是為了報導當地的血腥鎮壓行動。平凡的計程車司機,意外地一腳踏入歷史巨流的暴風核心,扮演了協助將真相公諸於世的關鍵角色。

常聽很多人說,韓國人如何勇敢上街頭抗爭。然而我常覺得,促使人們上街頭的,有時候不是因為勇氣,而是因為一份「情」。「情」是韓國傳統社會生活中非常重視的一部分,這種人與人之間互相扶持關懷的情分,把大家當作「我們自己人」的集體意識,很多時候才是促使人們採取行動的重要原因。

在這部電影,我們看不到一個獨大的英雄,卻看到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小人物。 圖/車...
在這部電影,我們看不到一個獨大的英雄,卻看到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小人物。 圖/車庫娛樂提供

就像電影中所描繪的許多角色,其實也都只是平凡又怕死的小人物,而不是像好萊塢電影主角那樣看似無所懼怕的勇士。因為把別人視為自己人,所以看到別人冒著生命危險上街時,自己覺得也應該一起衝上去,不能獨自躲在安全的角落;因為都是「我們自己人」,所以在艱難時期,不管認不認識,大家會一起分享食物、汽油、物資,一起為那些被屠殺的人感到憤怒,也同樣為那些失去親人的人感到傷痛。

很多朋友看了電影之後,對導演安排計程車隊共同對抗軍人的情節感到多餘。對我來說,這也許是導演對韓國文化的一種詮釋方式。沒有一個人能完成所有的事,重要的事情,必須由「我們」一起來完成。如果自己無法達成「我們」一起該盡的義務,心裡會感到深深的抱歉。所以當金士福想偷偷落跑回首爾卻被發現時,他羞愧地道歉;當一起對抗軍隊的計程車隊中,有些人因為車子出狀況而無法一起堅持到底,他們最後說出來的話,不是感嘆自己為國為民族壯烈犧牲的壯志雄情,而是「對不起」。

這樣的情感,其實也出現在世越號事件之後的韓國社會中。事件發生後,韓國到處都是「對不起」的字眼,因為人們把這些罹難的年輕學子們當作自己的孩子,為了無法保護他們讓年輕的生命繼續綻放,深深感到抱歉。也因為把這些孩子當作自己的,即使過了三年多,人們仍然沒有遺忘這件慘案,還在一起繼續追尋事情的真相之中。

因為是「我們自己人」,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人們就不會輕易忘記。這位德國記者欣茨佩特,也許在自己的祖國默默無名,然而因為他曾經與韓國人並肩站在一起,人們對於這份情不會輕易淡忘。在多年之後,仍然記得並感謝他為韓國所做的事情,他成為了「我們」的一份子。

小人物的we power

我想到自己去年的一次經歷。去年秋天,我去北海道參加一場學術會議。準備回台灣時,因為不小心花了太多時間在機場免稅店大肆採購,我跟同行的友人被困在海關前大排長龍的人海之中。登機時間已到,被困在人海中的我們心急如焚。我聽到排在我們之前的是講著韓語的夫婦,知道排在前面的很多是韓國旅客,就厚臉皮地拜託他們可否讓我們插隊。

那對溫文儒雅的夫婦,聽到我是台灣來的,對我說,韓國以前受到台灣很多的幫助,他們依然感念在心。雖然互不認識,但因為我跟韓國過去的淵源(住過韓國、會說韓語)、知道我碰到麻煩(快趕不上登機),所有的韓國團員們都把我當作自己人,主動幫我跟其他排在前面的團員打招呼,希望讓我能順利搭上飛機。

由於自己有過很多這樣的經歷,所以我相信電影中所描繪的,韓國人們會互相伸出援手、一起面對艱難的處境。在這部電影,我們不只看到一個計程車司機,還有很多其他的計程車司機,以及許多跟這些計程車司機們一起並肩面對困難的人。他們挺身而出,不是因為天生勇敢,更多時候是因為把其他人當作自己,把其他人的苦難當作自己苦難的這份「情」。就算很多時候人性會因為對權力與利益的貪婪而扭曲,然而,小人物們因著「情」所激發出來的團隊力量we power,絕對不容小覷。

所以在這部電影裡,我們看不到一個獨大的英雄(連記者本身都有點軟弱),卻看到很多有血有肉、有人情味也有不少缺點的小人物們一起努力,一起來面對並改變「我們」共同的處境。

德國記者欣茨佩特,因他曾與韓國人並肩站在一起,人們對於這份情不會輕易淡忘。 圖/...
德國記者欣茨佩特,因他曾與韓國人並肩站在一起,人們對於這份情不會輕易淡忘。 圖/車庫娛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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