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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你是恐怖份子嗎?」——訪馬共紀錄片《不即不離》導演廖克發

紀錄片從導演的一段自述開始,道出自己跟父親的關係生疏,甚至後來到台灣唸書,兩人幾...
紀錄片從導演的一段自述開始,道出自己跟父親的關係生疏,甚至後來到台灣唸書,兩人幾乎沒再說過話。 圖/牽猴子提供

為什麼我的爸爸,不能跟其他人的爸爸一樣?

紀錄片從導演廖克發的一段自述開始,道出自己跟父親的關係生疏,甚至後來到台灣唸書,兩人幾乎沒再說過話,就這樣過了九年。

某次返鄉,卻偶然開啟了兩段「尋父」之旅:導演尋父,導演的父親也尋父。廖克發回溯家族的秘密,揭開一段不爲人知,亦被視爲禁忌的國族傷痕——馬來亞共產黨歷史(下稱馬共)。

馬共1930年成立;1941年日本南侵,馬共聯手英殖民政府抗日;1945年日本投降後,馬共轉向反殖民;1948年被英殖民政府列為非法組織,走進森林展開游擊戰,全馬進入緊急狀態。1960年緊急狀態解除,馬共漸漸退守於馬泰邊境。直到1989年國際冷戰結束之際宣布解散,結束了長達41年的武裝抗爭。

《不即不離》從導演父親對祖父的追憶開始,在得知祖父曾是馬共成員後,尋覓散落世界各地的馬共成員,透過採訪馬共成員及家屬,為馬來西亞建國史拼上遺失的一角。從2014年開始訪談、拍攝,直到2016年首映,導演廖克發帶著這部家族史亦是國族史的作品,到世界各地參展、放映。然而,這部片終究無法回到自己的出身地馬來西亞公開放映。

廖克發回溯家族的秘密,揭開一段不爲人知,亦被視爲禁忌的國族傷痕。 圖/牽猴子提供
廖克發回溯家族的秘密,揭開一段不爲人知,亦被視爲禁忌的國族傷痕。 圖/牽猴子提供

歷史應該是複述的

廖克發旅居台灣已十年,在台藝大電影系求學、畢業、創作,甚至今年也在台灣成了家,並開了工作室。他的原生家庭住在馬來半島南部的第二大城,柔佛新山(Johor Bahru),與新加坡只有一峽之隔,因此該地聚集了許多外地人。

跟許多住在新山的人一樣,廖克發的老家位於馬來半島北部的霹靂州(Perak),一個叫作實兆遠(Setiawan)的小鎮。據導演描述,實兆遠原本是個非常支持左派的地方,在尋找資料的過程中,才知道他祖父是一名馬共。

導演祖父1942年加入馬共,與英殖民政府聯手抗日,1950年被英軍打死在自家後院的橡膠林裡。回顧當時的歷史,1945年抗日結束後三年,英軍與馬共開始打游擊戰,而老百姓被迫夾在兩者之間,誤解加劇,造成雙方越來越分裂,馬共也開始被污名化。

馬來西亞長期以來的歷史教育,都將馬共視為「恐怖份子」。「歷史課本對馬共的描述是殘暴且殘忍的,但沒人説過他們其實是最早爭取獨立的一群。」廖克發說,就像歷史課本也沒揭露英軍對老百姓的種種暴行,反而將他們描述成建設國家、推動制度化及現代化的偉大殖民者。

紀錄片上映後,有人質疑紀錄片是否將馬共英雄化了?導演給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回答,他認為不是他把英雄化了馬共,而是關於那段抗日、反殖民到獨立的紀錄片還太少。

我一直在等一個馬來導演,拍他在幫英軍抗日,甚至後來為反共而戰的阿公(祖父),而他阿公也因這場戰爭被打死了,那他們的心情是怎樣的?他們想念他的阿公嗎?我們要珍視的,是這當中的情感,而非歷史的對錯,那不是紀錄片要做的事。

廖克發從自己的父親開始,對家族成員進行訪談,試著拼湊出祖父的面貌。然而,觀眾會發現導演整個家族對祖父的記憶卻是模糊生疏。與其這說是導演的尋父之旅,更核心的追問,其實是追尋父親對祖父的零星回憶。

當祖父連一張照片也沒留下,只有一張畫像作為記憶的折返點時,才會發現這尚未超過一世紀的歷史事件,卻已如光年般地遙遠及破碎。而在追憶祖父的過程中,導演對父親也有更明確的輪廓,不再只是一個不說話的、不表露情感的嚴父形象。

從家族出發,回望國族歷史的某一切片,導演認為,歷史應該是豐富的,不是由官方告訴我們歷史是什麼;歷史應該是由下而上的,從個人史、到家族史,到社區歷史,再到國家歷史;歷史應該是複述的,而不是只有一種詮釋:

當有越來越多這樣的片子疊放在一起的時候,才能湊成真實的馬來西亞。

導演去了泰國、中國、香港等地找尋這群失落的馬共成員。他們大部分已隱姓埋名,絕口不...
導演去了泰國、中國、香港等地找尋這群失落的馬共成員。他們大部分已隱姓埋名,絕口不提過往。 圖/牽猴子提供

當情歌成了國歌

貫穿片中的旋律,或許對一般觀眾來說只是背景配樂。但認得這首歌的人,一聽就會曉得這是馬來西亞國歌。導演以此作為通關密語,而這組密語又能帶領知情或不知情的觀眾通向何方?這也是廖克發對自己的叩問。

馬來西亞的國歌在它還沒成為國歌之前,是一首著名的印尼情歌,並且擁有多種語言演唱版本。「當一個國家的國歌的前身是一首情歌,簡直是件浪漫到無話可說的事啊。」導演說,1957年馬來西亞獨立並被宣佈它成為國歌時,印尼就禁止人民唱這首歌了,這首歌成了鄰國的國歌,不再是可以隨意哼唱的情歌民謠。

對我來說,把它當成情歌來唱不代表不尊敬這個國家。雖然我從小到大都要唱國歌,但我從來不覺得我愛這首國歌;甚至我離開馬來西亞這麽多年,我也不覺得我是愛國的。

廖克發開始思考:到底什麼是愛國?「我什麼都不必做,一出生就有身份證,而這些受訪者因被驅逐出境,一輩子都無法擁有馬來西亞國籍,但他們當年卻是爲了這塊土地而戰。我想知道,他們愛的是什麼?」

透過這些「情歌」,廖克發認為從中或許可以找到一種試著愛「她」的方式,不管是國歌,還是國家。

除了國歌,這部片還有其他旋律。原來這跟國歌一樣,也是通關密語。認識這些旋律的人,一聽就知道是馬共當時的革命歌曲。「這些都是重新編寫過的版本,我沒有直接使用革命歌曲,因爲這麼做會疏離馬來族群。」回顧該段歷史,英軍向馬來族群募兵,跟以華人為首的馬共打游擊戰,此後也成了種族分裂的原因之一。

撕下標籤,拋開設定,導演表示:「這些重新編曲、被拿掉歌詞的旋律只要打動了你,那就是了。」這是一種感官及美學上的意義,無關她是否為馬共革命歌曲,還是國歌。雖然,這些旋律對馬共成員來說,還是具有特殊意義的。

「其中有些歌曲是馬共成員一聽就知道的,只要唱某一首歌,就表示要出去打仗,就表示回來的時候人數會變少。」這些旋律對他來說,還有一個更為私人的意義。這部片與其說是拍給一般觀眾看的,不如說是拍給這些受訪者、不承認這段歷史的受訪者家屬、以及在這場戰爭中犧牲的家屬看的:

我想讓親人被馬共殺害的家屬,在看這部片時不會馬上排斥,我真正的觀眾是他們。我想讓他們覺得我只是在懷念我的阿公,進而從中理解我所看見的角度。

導演表示片子初剪後,帶著片子回去找他們,老兵們看完是很感動的,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
導演表示片子初剪後,帶著片子回去找他們,老兵們看完是很感動的,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片中的葉老。 圖/牽猴子提供

帶著片子再次拜訪受訪者

拍攝的前置作業,大約花了好幾年。廖克發到國家圖書館蒐集官方歷史檔案,再從第一個被訪問的馬共成員開始越挖越深,老兵們一個接著一個出現,逐漸串連成一張稀疏的關係網絡。

導演去了泰國、中國、香港等地找尋這群失落的馬共成員。他們大部分已隱姓埋名,絕口不提過往。在多次拜訪後,導演與受訪者建立信任,到最後受訪者待他如家人,導演才會逐漸感受到這部片被賦予的情感意義,遠比其歷史意義來得重得多。

「片子初剪後,我帶著片子回去找他們,老兵們看完是很感動的,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片中的葉老。」葉老離開馬來亞後,先是流亡到中國,再輾轉抵達香港。香港的馬共老兵是最凋零落魄的,不被自己的國家承認,沒有國籍,到了他國也只能成為「他者」。

廖克發導演描述訪問葉老的過程,採訪地點都約在公園。

我們第一次到葉老家裡採訪時,葉老的兒子直接把我們趕走,他一直都不承認他父親的經歷,埋怨父親為什麼要搞革命害得一家窮困潦倒,也害得子孫被瞧不起。你説你有參與抗日,馬來西亞不承認啊,就只有你在説而已。

廖克發說道:「從一個老人家口中聽到兒子不相信他,是一件很悲傷的事。在公園裡聽他這麼說,我就覺得我好像欠了他什麽,那種感覺很奇妙。」後來葉老過世,因葉老在香港是僅存的抗日老兵,馬共現存少數成員幫他辦了追悼會,他兒子有出席,也看了這部片。

就算提起這段採訪經驗,導演仍覺得自己好像背負了這些老兵們的遺願。「我覺得我往後的日子好像已被賦予一項重任,必須把他們告訴我的故事全都說出來。」而這個故事,還未完待續。

2016年《不即不離》開始在各地影展放映,諷刺的是此片卻在馬來西亞被禁止上映。於...
2016年《不即不離》開始在各地影展放映,諷刺的是此片卻在馬來西亞被禁止上映。於是,導演為馬國觀眾辦了限時免費線上首映。 圖/牽猴子提供

在世界各地上映,卻遭馬國禁播

2016年首映後,《不即不離》於釜山影展、台北電影節、高雄電影節、新加坡影展等世界各地放映,今年更奪得台灣紀錄片國際影展的華人紀錄片首獎。諷刺的是,這部紀錄片卻在馬來西亞被禁止公開放映。

聊起各地觀眾的反應及回饋,導演表示比較能引起共鳴的是新加坡、馬來西亞與泰國的觀眾。導演笑說:

新馬近期有個有趣的現象,馬來西亞禁播的片子,會在新加坡上映;新加坡禁播的片子,就反而能在馬來西亞上映,於是兩國的觀眾就跨國看片。

不過讓廖克發導演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在日本放映的時候。「觀眾是一群研究馬共的日本學者。這群學者竟然會說流利的馬來文,還會讀我都讀不懂的爪哇文。」導演補充,日本長久以來就有研究東南亞史的學術傳統,日本學者的問題也比較犀利。在馬來西亞,歷史研究大多由政府主導,不符合國家立場的歷史就不會被國家補助,所以在談到某些敏感議題時就會變得保守,但在日本就可以自由地公開討論。

「還是希望這部片能回到馬來西亞,能進入國立大學裡放映,或是去校園分享,告訴學生們馬來西亞曾經有這麼一段歷史。」用阿公的故事,跟同學討論馬共的歷史,對台灣觀眾來說似乎很稀鬆平常,但在馬來西亞,還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得走。

即便馬來西亞在獨立前曾擁有一段開放的學術風氣,獨立後卻越趨保守。導演平和卻難掩期待地說:

不過我相信有一天,我們還是有機會再回到獨立前那種開放、自由的氛圍。

(※ 感謝TIDF編採志工小隊林凱詩、黃婉綺、呂美慧協助採訪及逐字稿整理。)

▲ 廖克發《不即不離》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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