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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詩玄/雲豹的文化重量(上):一段狩獵與人貓關係的歷史

太麻里溪谷,連綿之中低海拔原始森林,雲豹最佳棲地。 圖/姜博仁提供
太麻里溪谷,連綿之中低海拔原始森林,雲豹最佳棲地。 圖/姜博仁提供

(※ 文:于詩玄,德國布來梅大學 X 野聲環境生態公司 文化社會部)

連日來,雲豹疑似「現蹤」的新聞登上版面,「目擊」的阿塱壹部落排灣社群,更為亞洲雲豹(Neofelis nebulosa)發動募款,一時之間媒體爭相報導,也使雲豹成為近期台灣熱門話題之一。

在雲豹疑似現蹤的報導稍告一段落後,筆者認為其中有兩個重要議題需加以討論與關注:

  1. 國內部落自然主權在體制上尚未完善落實,社會與制度對自然地景的想像與利用方式,依然排除「原住民價值」。
  2. 雲豹在世界各地跟台灣的族群情況令人憂心,卻少人談論。

2013年在台灣被宣告「滅絕」的亞洲雲豹,根據記錄,目前主要分布在泰國、馬來西亞、甚至與台灣有類似陡峭山地的尼泊爾與不丹等海拔多元的森林環境。

根據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亞洲雲豹在世界以及台灣的總體族群狀態不樂觀,屬於易危(vulnerable)等級。關心生態的朋友或許知道,熱帶地區大規模開發棕櫚油農場的行為,威脅著紅毛猩猩族群。同樣的,跨國食品業的棕櫚油需求,也正殺害著目前僅存的兩種雲豹1

台灣的亞洲雲豹研究團隊姜博仁博士與他的夥伴,長期投入雲豹調查研究,希望為此物種以及牠應享有的棲地盡一份力;這不僅僅出自對動物的關懷,更是對養育這片土地的森林生態的綿密感情。其中可貴之處,在於團隊移轉了過往的模式,希望從「跨文化同理心」(transcultural empathy)出發,來推動保育資源的連結。

因此,本文將以「跨文化同理心」出發,不單純談雲豹,而是從林地環境的知識社群(原住民)開始,並以「里古烙」(羅馬拼音有li’uljaw、likuyau、likuljau或lrikulaw)與其特有的文化意涵話說重頭。

亞洲雲豹目前分布位置。 圖/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繪製
亞洲雲豹目前分布位置。 圖/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繪製

亞洲雲豹出現的國家群;需要注意,馬拉西亞境內東側的婆羅洲則是巽他雲豹(Neofe...
亞洲雲豹出現的國家群;需要注意,馬拉西亞境內東側的婆羅洲則是巽他雲豹(Neofelis diardi),並非亞洲雲豹。 圖/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繪製

兩則關於亞洲雲豹在台灣的故事

所謂「里古烙」,是魯凱族群、排灣族群中「雲豹」的意思,而里古烙對相關的原住民社群而言,其文化上的意義與重量,相較漢人更來得密切與久遠。換言之,里古烙不僅是生態保育與物種存續的議題,也是原住民族與人類文化的共同課題。

以Auvini-Kadresengan先生(魯凱/古茶布安)在他引人入勝的作品《多情的巴嫩姑娘》與《神秘的消失》來說,在提到里古烙的章節中舉出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提到「里古烙協助部落在山野裡一起找尋獵物,並且與人類社群分享獵物,作為禮物。」這是什麼意思呢?

在人類很長的歷史裡,如果要食用肉,人類就得走入林地,透過觀察、知識、付出一定的時間、體力,且承擔相關心理成本以捕獲動物。而作為一名獵者,當你帶著捕獵到的動物回到親友身邊,你便是一個有能力提供肉類資源給你所在的社群的人;因此,吃肉是一個「尋覓、獵殺、處理、食用」的綜合過程2

到了當代社會,因為商業交易行為的快速發展,食用肉品來源已被大量地現代化與商業化,你無需親自經歷「尋覓、獵殺、處理」等狩獵工作,吃肉本身相較古早時期已無需太大的成本;吃肉彷彿成了件理所當然的事。

紀錄片工作者黃淑梅導演,過去曾訪談魯凱老獵者,Lakeai,Lakeai中他表示

我們……沒有養豬、養牛,我們所有的蛋白質肉類的來源都來自大自然:我們老人家他們以前顧好樹木,就會有很多野生動物來吃樹上的果子;小型的動物會來,大型的動物就也會過來覓食小型動物,那它就是一個自然的食物鏈。我們以前老人家把樹木、把土地照顧好,大型野生動物就會來到這裡,他們也就是我們祖先的食物來源。

狩獵,在許多地方都是關於人與野地互動、相互依存的事,有著它的歷史、現代化、曾經主流化以及後來的邊緣化的發展歷程。

而在社會邁入現代化後,狩獵也不再僅作為歷史與文化、傳統意義上的象徵,更被含納在當代管理技術底下:關於管理技術與知識,許多涉及吊索濫用、通報率最佳化、獵槍管制、通報機制、生物種與量監測、還有巡邏等,都需要更多尊敬部落文化的人投入。是以,無論是人與人、族群與族群,「狩獵」都需要國家、社會、體制持續以跨文化角度加以周全,而非以特定的主流文化或經濟價值,作為認識或操作的唯一管道。

雲豹作為貓科動物,會有「一餐多吃」的行為模式;而石虎、或者後文提到的猞猁,也都有一樣的行為。正由於其一餐多吃的動物行為,讓在都市化與現代化以前的人類社群,多數曾受惠於貓科動物。

由於野生貓一餐多吃的習性,分次進食的獵肉不會一次吃完,若(剩餘的獵肉)在野外被人類發現,會成人類的食物來源之一。因此,對人類來說,一旦發現貓科動物留下來的獵肉(不管新鮮與否),即可節省花費在狩獵活動上的精力與資源,利用剩餘獵肉便可補充體力,甚至有多餘氣力發展其他人類活動。

可能是魯凱族青年,肩上披著雲豹外皮。攝於1900年。 圖/維基共享
可能是魯凱族青年,肩上披著雲豹外皮。攝於1900年。 圖/維基共享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以及華盛頓大學有研究指出3,有些情況下——尤其是在豹、獅或是獵豹的例子——早期人類甚至會結伴去驅趕正在享用大餐的貓、好爭取肉類資源。這些案例說明了人與貓科動物在獲得生存養分上的互惠歷史。Auvini-Kadresengan先生在大小鬼湖周遭採集的歷史資料,顯然是紀錄了這個跨時空的人豹互惠關係。

另一則關於「變成豹人」的魯凱語萬山方言紀錄裡亦提及,變成雲豹的哥哥告訴弟弟:「我會將獵物放在樹上。」這很可能是當時人們曾發現掛在樹上已死的獵物,而作出的功能性觀察與文化紀錄4

此外,貓所留下的獵肉,不只嘉惠人,最新針對貓科的「食餘研究」(scavenging study)指出,透過貓(山獅Puma concolor)所留下的那些獵肉,可滋養嘉惠同個棲地裡總共275種物種,其中包括215種對於有機質轉換非常重要的不同甲蟲,以及39種脊椎動物。

第二件事,就是Auvini-Kadresengan先生記錄到,里古烙作為一個守護者,有其特殊保衛家園、驅逐入侵者的方式——噴尿。

筆者在台灣科學教育館宣導雲豹森林時,會詢問觀眾,「你覺得里古烙會怎麼驅趕壞人呢?用很利的牙齒、爪子來攻擊嗎?還是什麼方法呢?」

事實上,以動物行為學而言,野生貓在做領域劃界時會以「噴灑尿液」的方式作為回應,而Auvini-Kadresengan先生採集的古老資料,便捕捉到該行為的特徵,並將雲豹生態習性與原住民文化加以連結。

從「被掛在樹上的獵物」、「被留下的獵物禮物」、到「領域劃分的尿液驅趕」,這些紀錄在魯凱族群的觀察資料中,一代一代以多層次豐富的方式被搜集、整理與紀錄,這些都是人與特定環境互動下的珍貴檔案。

然而,即便這樣的「環境互動檔案」存在於各族群語言及生活方式中,但我們在制度上,卻未給予這些珍貴檔案的生產者與管理者該有的資源與相對的重視,殊為可惜。

▍下篇

雲豹的文化重量(下):以部落自然主權引領生態修復

雲豹外觀。 圖/維基共享
雲豹外觀。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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