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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智新/一匙鹽有可能改變國家歷史嗎?藉《獨裁者的廚師》觀察威權

《天皇的御廚》劇照。 圖/TBS
《天皇的御廚》劇照。 圖/TBS

(※ 文:沈智新,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編輯。)

木村拓哉飾演米其林星級主廚的日劇《Grand Maison Tokyo》,一開始的場景是在巴黎的一場外交餐會上,在上了前菜後,法國官員便發生嚴重食物過敏,這場差點鬧出人命的意外,讓一位新銳主廚幾乎身敗名裂,也差點造成政治問題。

餐會在政治場合自古就扮演著重要角色,負責飲食的廚師們自然也就在這個過程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過往在這樣的議題上,台灣的讀者們比較熟悉的大概是來自日本的《天皇的御廚》或是《大使閣下的料理人》等作品,而這次這本書更為特別,是關於一些更有異國色彩的獨裁者的廚師們,而且其中甚至包括聲名狼藉、手上沾滿無數鮮血的海珊與阿敏等人。

同為血肉之軀的獨裁者,與他們的廚師

過往的歷史通常是寫著領導人與政治菁英間的觥籌交錯、運籌帷幄,晚近我們開始對於一般大眾的生活感到興趣,而這本書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的視角介於兩者的中間,它記載著獨裁者的廚師們,以一般人的、非政治菁英的眼光,述說自己的生活,同時近距離描寫著對這些獨裁者的觀察。

在看新聞報導、乃至於從事政治學等社會科學研究時,我們常會忘記即使是獨裁者,他們也是血肉之軀,如果沒有食物,那他們要怎麼活下去?所以他們必須要有專人為他們準備食物,一方面要讓自己活下去,一方面也要為賓客們準備食物,同時,他們不可能自己下廚,比較利益原則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做。於是他們需要有合自己胃口的廚師,這些廚師們為獨裁者供應三餐,便成為獨裁者最堅實的戰友,在此同時,一不小心犯個錯,也會變成獨裁者的刀下亡魂,他們如何在這種條件下活下去,便是本書最重要的看點之一。

獨裁者,通常被視作政治強人,與民主國家的領導人不同,在一個國家中掌握絕對權力,但即使如此,獨裁者也不是自己一個人統治著國家,他需要有一個團隊。但是,由於獨裁國家通常沒有良好的人才任用程序與司法制度,掌握絕對權力的獨裁者,也掌握著生殺大權,於是所有獨裁者的親信們都必須要玩一個猜心的遊戲,必須想辦法迎合上意,不然再多的榮華富貴也是稍縱即逝。

這本書中所記載的廚師們,不少也因為廚藝了得獲得了各種優渥待遇,像是在獨裁者龍心大悅之下,得到房子車子,或是獲得駐外機會,在國外過著優渥生活。但是他們也得隨時擔心,因為一時失手,在錯誤的時間上了錯誤的菜,一切就搞砸了。從這些不是經常能夠看到的紀錄中,我們會發現,即使不是有政治野心的廚師們,在獨裁者側近要活下去,也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情。

本書是關於一些更有異國色彩的獨裁者的廚師們,而且其中甚至包括聲名狼藉、手上沾滿無數鮮血的海珊與阿敏等人。圖為伊拉克獨裁者海珊。攝於1996年。 圖/法新社
本書是關於一些更有異國色彩的獨裁者的廚師們,而且其中甚至包括聲名狼藉、手上沾滿無數鮮血的海珊與阿敏等人。圖為伊拉克獨裁者海珊。攝於1996年。 圖/法新社
第三任烏干達總統伊迪.阿敏。攝於1971年。 圖/美聯社
第三任烏干達總統伊迪.阿敏。攝於1971年。 圖/美聯社

從廚師的視角認識威權

同時,在讀了這些長期陪伴於獨裁者身旁的廚師們的觀察後,我們也更能了解到,掌握權力後的獨裁者,對周遭所有人有著各種猜疑,也不是毫無理由的。原本他們可能也充滿著理想抱負,想要建設一個美好的國家,以讓人民溫飽為職志。然而成為領導人後,各種取捨變多了,內外的壓力使得自己不能夠滿足所有人的期待,於是就會出現權力的競爭者。

如果在民主國家,政權被推翻後,未來還是有各種可能。安倍晉三2006年第一次擔任日本首相時,政權只維持了短短一年,2012年再次就任後,政權一路延續到了2020年,成為史上在任時間最長的首相。美國前總統卡特,卸任之後反而更受民眾歡迎。但是獨裁者就不同了,因為政權和性命基本上是連在一起的,很少有被推翻的獨裁者能夠全身而退。也由於沒有定期選舉等和平的政權交替機制,他們也隨時處於面對菁英政變和百姓造反的威脅。

本書對於獨裁者面對這些可能威脅時的心理狀態有詳實描述,也從獨裁者的廚師們的角度來討論,如果獨裁者垮台後,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由於一位獨裁者垮台後,非常可能是由另一位獨裁者取而代之,所以生活在威權國家的人們,即使客觀上看來是處於水深火熱的環境之中,但是在最佳的替代選項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的情況下,不免有可能會緬懷過去執政的獨裁者,作為獨裁者的御廚,生活條件算是相對不錯的,因此這樣的看法在本書中多處可見。

體認到這個現實,對於我們評價獨裁政體的優缺點是相當有幫助的,生活在民主國家的我們,或許對於威權全方位的不以為然,甚至可能會認為這只要推翻了現在的獨裁政權,那個國家的人們生活就會提升,但事實上可能是會發生全面性的動亂,讓生活更加動盪。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也就能稍微理解,為什麼有些人,像是這本書中受訪的一些廚師,即使體認到在侍奉這些獨裁者時、自己的生命隨時處於危險之中,也還是願意服從、也不願意背叛他們。

這樣的觀點,能為我們時常期待對政治問題以理性角度分析的看法,提供一些感性關懷。也能讓我們更進一步想思考,許多歷史事件是必然的還是偶然的?而領導人對於整個國家的影響力有多少?有人說如果埃及豔后的鼻子塌一點,世界的歷史可能就不一樣了,從這些廚師們的觀點來看,或許某一餐的鹽多加一點,國家的歷史就會有所不同了,很多政治決策或許不是在精密計算下得到的結果,有些政治結果可能也是決策者所始料未及。

在讀了這些長期陪伴於獨裁者身旁的廚師們的觀察後,我們也更能了解到,掌握權力後的獨裁者,對周遭所有人有著各種猜疑,也不是毫無理由的。圖為古巴革命強人卡斯楚。攝於1997年。 圖/法新社
在讀了這些長期陪伴於獨裁者身旁的廚師們的觀察後,我們也更能了解到,掌握權力後的獨裁者,對周遭所有人有著各種猜疑,也不是毫無理由的。圖為古巴革命強人卡斯楚。攝於1997年。 圖/法新社
從這些廚師們的觀點來看,或許某一餐的鹽多加一點,國家的歷史就會有所不同了。圖為赤柬最高領導人波布。 圖/路透社
從這些廚師們的觀點來看,或許某一餐的鹽多加一點,國家的歷史就會有所不同了。圖為赤柬最高領導人波布。 圖/路透社

《獨裁者的廚師》的侷限

最後也必須特別提一下這本書的侷限。我們都知道在世界各國計程車司機都喜歡表達自己對社會以及政治的意見,雖然當地人乘客跟計程車司機的意見常有衝突,但外地人乘客就常會把計程車司機的意見當作是當地人的普遍看法,這樣不免就犯下了以部份代替全體的邏輯謬誤。在政治學訓練中就會特別強調必須要考量表達意見者所處的情境和經歷的時空背景,不要過分誇大個人意見的代表性。

《獨裁者的廚師》這本書以非常具有可讀性的筆法和可看性的內容,提供我們來自五位獨裁者身邊的廚師對於他們共處那一段時光的觀察,對於我們反思這幾位獨裁者的功過、乃至評價其他獨裁者與獨裁政體的優缺點時,提供不一樣的觀點與啟發,但在此同時,讀者也必須提醒自己,不要把這本書的內容當作信史,或是客觀分析證據的學術論著。

攝於1999年,伊拉克巴格達。 圖/路透社
攝於1999年,伊拉克巴格達。 圖/路透社

※ 本文為《獨裁者的廚師》書評衛城出版授權刊登。


獨裁者的廚師
作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
譯者:葉祉君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1/04/08

《獨裁者的廚師》書封。 圖/衛城出版提供
《獨裁者的廚師》書封。 圖/衛城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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