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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孩子,也失去未來?萬瑪才旦《氣球》與節育政策下的藏族

《氣球》劇照。 圖/IMDb
《氣球》劇照。 圖/IMDb

中年男子騎著摩托車,摩托車的手把上繫著一顆紅色氣球,紅色氣球飄在空中,恰好擋住了後方紅衣女子的軀體,看起來她正懷著身孕,兩人的後方是西藏的巍峨山脈和綿羊。這是萬瑪才旦新作《氣球》的海報,一幅畫彷彿就道盡了本片想探討的人倫難題,以及被現代化割裂的傳統生活。

藏人、藏語、藏族電影

萬瑪才旦是第一位在西藏拍攝純藏語電影的藏族導演,其作品總是在探討藏族經歷現代化衝擊後,生活被迫改變的困境與拉扯,其中對於藏族文化及生活的描摹更是細膩。萬瑪才旦將他在西北大學的藏漢語專業,以及在北京電影學院所學相互融合,使得其作品的文學風格濃厚,又不失自身所關心的傳統文化基底。此外,萬瑪才旦積極培育、起用藏族電影人才,期盼有越來越多的藏人能投入電影創作,讓藏語電影的拼圖更加完整。

《氣球》是萬瑪才旦繼2015年《塔洛》、2018年《撞死了一隻羊》之後,第三部入圍威尼斯影展「地平線」單元的佳作。地平線單元的地位等同於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與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特別關注電影表現語言的發展趨勢,力求電影的實驗與創新。萬瑪才旦對於自身家園的關注、魔幻與寫實交錯運用的拍攝技法,以及對白、物件中富含的隱喻,都使得本作再次成為萬瑪才旦既新穎又傳統的作品。

《氣球》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
《氣球》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

當少數民族面對「計劃生育」

《氣球》的時空背景為1980年代的西藏。中國政府於1970年代開始全面推行「計劃生育」政策,到了1979年則開始執行嚴格的「一胎化」政策。一連串錯誤的人口政策,導致了今日中國畸形的人口結構,計劃過程更不時發生婦女被迫節育、喪生的慘劇。中國於1978年推行改革開放,一般來說當經濟發展至一定程度,生育率會開始趨緩,但中國卻以人為的方式控制生育,這不僅影響了漢人,對於少數民族更是一大傷害。

現代化對少數民族的影響,也遠大於漢人。「計劃生育」挑戰的不只是少數民族的延續,更間接摧毀了他們的自我肯認與宗教信仰,就像片中的達傑一家,也必須面對信仰與政策衝突的難題。達傑與妻子卓嘎已有三個孩子,卓嘎也計劃做結紮手術,不過達傑的父親去世後,卓嘎再次懷孕。

根據上人的說法,父親將轉生在達傑的家庭,達傑一家都相信,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必定是父親的轉世。然而,他們的經濟狀況很難再多養一個孩子,且這將違反政府的節育政策,必須繳納罰金。對漢族來說,這或許只是個墮胎與否的問題,但對藏人來講,這卻關係到其信仰核心:當亡靈無法順利投胎轉世,祂將會到哪裡去?一旦這個輪迴被打破,藏人該如何填補他們堅信的世界觀?

直至今日仍有許多少數民族被迫節育,甚至「絕育」的新聞。孩子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們代表的是未來,當一個民族被迫失去孩子,也就失去了未來。對藏族來說,現在活著的人,連繫了過去與未來,孩子是過去某個藏人的轉生,死後亦會轉生為下一個孩子。失去孩子的藏人,就如同失去了整個民族的歷史與永恆。

導演使用了許多魔幻手法烘托藏人的信仰觀念,大兒子江央背上的痣被兩個弟弟撚下,這顆痣是奶奶轉生到他身上的證明,而這種被視為鐵則的輪迴卻即將消失。

《氣球》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
《氣球》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

貫串全片的「氣球」象徵

「氣球」不只是本片片名,更貫串全片,它牽引著漢藏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更代表藏人面對現代化的種種尷尬與辛酸。

達傑和卓嘎的三個孩子,其中兩個還未上學,他們整天吵著爸爸要氣球玩,甚至把政府配給的保險套當成氣球來吹,讓父母又羞又氣。這裡的「氣球」代表了政策推行已實際擴及藏區,它包覆著性與生命。而後達傑為了籌措江央的學費,將母羊載到市場賣,回程路上給孩子買了兩顆又紅又大的氣球,這除了代表父親對孩子的愛,更隱含藏人學習融入漢族生活的意味。

羊是藏人的經濟來源之一,是藏人傳統文化的重要表徵,而氣球是來自漢人攤販的商品,羊與氣球的置換、達傑以漢語的議價過程,無一不顯示藏人與漢族的生活已互相牽連,且強勢文化已強壓少數民族文化的現象。更甚者,這是整個世界的強勢文化,推著傳統地區邁入所謂「文明」的象徵。

在片尾,達傑帶著兩顆氣球回家,孩子們開心拿著氣球,可不到一會兒,一顆氣球破了,另一顆則飛走了,達傑辛苦買來的東西一下子就消失了。這一幕或許亦是漢藏文化至今依舊無法調和的隱喻,甚至可以說中國政府對於藏族的民族政策完全失敗。

《氣球》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
《氣球》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

生育是女人的天命?

片中特別拍攝了「文成公主」的雕像,文成公主是代表唐朝與吐蕃(位於青藏高原的古國)和親的公主,頗受人民愛戴。根據歷史記載,文成公主未曾生育子女,導演將這樣一位連結藏族與漢族的女子置入片中,同時直指片中計劃生育造成的家庭倫常難題。

女人不是為了為男人生育子女而生,膝下無子的文成公主依舊可以是受人敬愛的女性。然而在這個家庭,夫婦為了生育爭吵,遲遲未誕下羔羊的母羊被販賣,國家為了生育費盡心思,他們是否都盼見了更好的生活?

女性不只承接生命,更承接歷史,父親的亡靈需要她的肉身,孩子需要她的肉身,在生或不生的抉擇上,女性分別承受了來自政府與家庭、民族所追求的價值。卓嘎為了家中經濟與孩子的教育,不願再多生孩子。縱然計劃生育是政府的政策,卓嘎的反抗卻可說是全片最接近「以女性為主體」的部分;只不過,看似對自身權利覺醒的卓嘎,卻阻斷妹妹卓瑪與昔日情人的會面。

卓瑪的舊情人是漢語老師,若將該角色視為漢文化的一環,漢族對藏族的「統治」亦是父權枷鎖,卓嘎阻止妹妹與漢語老師重遇的舉動看似父權,但我們或可將其視作民族認同的體現。更不用說,故事隱隱約約透露出妹妹卓瑪很可能曾為舊情人墮胎,因此之於卓嘎,與其說她反抗象徵父權的漢文化,不如說她捍衛的是女性的自主權利。

萬瑪才旦擅長以輕鬆自然的劇情包裹沉重的議題,本片以孩童天真的言語及行為,梳理這段悲傷的歷史,更以氣球為意象,帶出藏人在面對現代化以及與漢族交往的過程中,所需面對的政治、文化與宗教衝突。《氣球》對於藏人生活情狀的描摹,既陽剛又帶著野性,傳統音樂與綿羊的叫聲雜揉,譜出屬於藏區的傷痛與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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