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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風景:日本「轉向文學」作家島木健作

島木健作,攝於1940年。 圖/維基共享
島木健作,攝於1940年。 圖/維基共享

馬克.吐溫(Mark Twain)說過諸多名言,「所謂經典作品,即人人希望已經讀過,卻不想再讀的書。」這句話的確令人莞爾。在我看來,近現代日本文學作品中,很少有比島木健作(1903-1945)更符合這個譬喻。

綜觀島木健作的生平經歷,讀者不難發現,他遇到黑暗的時刻總多於光明。說他時運不濟也不為過,但好奇者必能透過其作品的革命氣質,認識他如何記述苦難與挫折。

「轉向文學」代表作家

從日本的文學流派來看,島木健作與高見順、中野重治、德永直和林房雄等作家一樣,皆是「轉向文學」1的代表性作家。可惜的是,與同時代的作家相比,他的知名度不高,亦非文學評論家青睞和推崇的作家。換句話說,只有文學史家和研究者們還對他保有閱讀的熱情。

事實上,島木健作是他的筆名,本名為朝倉菊雄。他出生於北海道札幌,兩歲時父親就撒手人寰,北海中學畢業後,當過雜役和辦事員。他於1923年來到東京尋求生機,卻遇上了關東大地震,負傷被迫返鄉。1925年,他進入東北帝國大學(今東北大學)法學部選科就讀,由於信奉社會主義思想,熱衷於學生運動而荒廢課業。翌年,他便中斷學業,前往四國香川縣的農會,擔任有薪書記投入農民運動。

的確,島木健作屬於激進主義者,有著彼時的時代病症,試圖以革命般的熱情來拯救凋敝的農村。在這股激情下,他於1927年正式加入日本共產黨,算是實現青年的夢想,但也為自己招來牢獄之災。

翌年3月15日,伺機已久的日本政府終於出手了,祭出嚴厲的《治安維持法》,對非法組識及其第三共產國際設立的支部,展開肅清和逮捕行動。在這個史稱三一五事件中,數千人遭到逮捕,並起訴了300名赤色分子。島木健作身為農運的急先鋒,自然也在被檢肅的名單中。

當時肺結核病甚為猖獗,島木健作也患了肺結核病,始終未能根治。因此關押期間,他的病情愈加惡化,獄方束手無策,只好將他從一般監舍移至隔離病房,以免感染擴大。

其後,島木健作因承受不住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極想早日重獲人身自由,最後在獄中宣布思想「轉向」,放棄赤色的政治立場。但儘管如此,他直到1932年3月才獲釋出獄,後來投靠其在東京本鄉經營古舊書店的胞兄,暫時解決流落街頭的危機。

轉向文學另一代表作家高見順(左),右為川端康成,攝於1949年。 圖/維基共享
轉向文學另一代表作家高見順(左),右為川端康成,攝於1949年。 圖/維基共享

寫實主義作品:〈難忘的風景〉

若對島木健作客寓他鄉的記述感興趣,〈難忘的風景〉這篇隨筆,似乎可以獲致某種程度的佐證,甚至可以將它視為自傳的縮寫版。島木健作畢竟是寫實主義的高手,他描寫故鄉北海道與四國香川縣的風景之外,也著重於歷史與人之間的關係。

他在文中寫道,日本有許多自然風光,基於自身的興趣,他很少去遊歷,但自嘲是個想念故舊的人。他認為,這與其出生成長的地方有關。以他左派觀點看來,明治政府頒布各種措施,吸引本地居民前往嚴寒之地北海道開拓,就是不折不扣的殖民政策。這樣做的目的,在於進行勞動力的分配和半殖民地的經營。

他說,儘管札幌市淪為半殖民地的歷史不長,封建思想的禁錮仍在,幸好還保有某種自由的氣息。只是,在少年時期,他已經無法從生活的市鎮中感受到祖輩們胼手胝足的痕跡。也許,正因為這樣,他倒是很熱衷於造訪至今仍保有舊昔光影的城下町、歷史遺蹟和古寺建築等,彷彿親歷其境就能重返古代場域一樣,讓他追想和感受千百年來庶民的生活面貌。

有時候,他來到埋骨古寺裡墳頭長著青苔的古墓前,往往產生一種錯覺,古墓裡真的埋著那樣的古人嗎?他坦言道,並不喜歡看到那樣的風景,不過有些場景卻令他印象深刻。他認為這些風景背後隱藏某種生活樣態,那自然風光甚至與其往昔的生活有著情感聯繫,這令他難以忘懷,若把它分割看待,便要失去全部的意義。

他由此得出一個看法,自然風光總是帶給人類生機和感動,有時還發揮著啟蒙的作用。

故鄉的山水

說到故鄉的土地風情,島木健作特別懷念札幌附近的山川林野,因為那些地方與他憂愁的青少年時期緊密連結著。譬如大學的農場、植物園、隨處可見青色牧草田、豐平川的上游、真駒內的牧場、月寒、圓山、手稻山、藻岩山、最近唯一有黑熊出沒的札幌岳,以及山頂處冒著微微白色煙氣的樽前山,全是他少年時熟悉的風景。

正如前述,他因家庭的因素,中學畢業以後,就必須為生活另謀出路,這時最能療治其憂愁心靈的就是故鄉的山水了。他很懷念登山、在溪裡游泳、釣魚、野外素描、冰雪消融匯入溪流的美景、看著成群鮭魚游動。冬天套著自製的雪鞋攀爬雪山的日子,彷彿舊日的情景就浮現眼前。

他依然記得,距離札幌五里的地方,有個叫錢函的漁村,由於那裡漁獲量極高,所以將它取名為錢函。然而,自從鐵道鋪設到那裡之後,整個海岸線被污染了,破碎的木片和發黑的垃圾物品載浮載沉著,夏季一到,卻又成為札幌人的海水浴場。

他喜歡在暗夜裡沿著人跡寥寥的海邊,邊走邊聆聽著濤聲,有時還會巧遇認識的朋友,如果看潮的人增多,他就在海水浴場外的空地上點燃篝火,這屬於他少年時期的浪漫情懷。在他看來,白天的海潮聲和躍然無言的火焰,似乎都在向他傳達一種少年特有的愁緖。

不僅如此,當他朗讀齋藤茂吉的短歌時,還不禁掉下眼淚,因為他曾經在這地方差點溺斃身亡,湧動的海水把他衝來捲去,他已叫不出聲音來,直望著虛無和空蕩蕩的天空。

島木健作作品《再建》、《土地》。 圖/作者提供
島木健作作品《再建》、《土地》。 圖/作者提供

舊日創傷

寫到這裡,相同的處境,似乎又撞擊到島木健作的舊日創傷。他自我嘲諷地說,想不到十年後的夏日,他帶著病身所乘坐的囚車就行駛在這條白色的路上,看著車窗外的陽光,白亮得令人眩目。他深深覺得,這幕情節就如同死亡的影像,為什麼疊現著,卻不肯散去。

在文章最後,島木健作提到初次參與農民運動,那時正值秋天,他乘船到對岸的村莊,看見北上川流經附近的河口形成了很大的彎道,風景極為美麗,令他終生難忘。不過,也許是因為他患有肺結核病,或者神經特別敏感,比起嚴寒地凍的隆冬,他喜歡生機盎然的夏天。這是一種病理的渴求反應。

他繼續說道,在他因參加農運成為刑事被告人,從四國乘船被押送到對岸之際,看到瀨戶內海的海景,心情甚為激動,但坐牢拘禁讓他的身體變差,每每心跳加快,不斷咳出血痰,這時他只能緊抓著甲板上的扶手,朝向湛藍的大海吐出血痰。

他回憶說,當他被關押在獨居房,每日只能隔著窗戶望向藍天發呆,在那逼仄的天空,他有時會看到老鷹和白鷺鷥緩緩飛過,彷彿在俯視著他們這些受刑人一樣,直到淡出彼此的視線之外。島木健作這篇情景交融的隨筆,收錄於《日本隨筆紀行第二卷:北國小鎮的身影》(作品社)。

回歸社會的島木健作

1932年島木健作終於回歸正常的社會生活,於1934年發表處女作中篇小說《麻瘋病》,描寫年輕的共產主義者太田於獄中突發肺結核病,由於他是思想犯,被送入與麻瘋病人同住的隔離囚房。

他目睹麻瘋病人雖生猶死的生活,深感生活的重壓而心灰意冷。這時,自己的同志岡田良造因患麻瘋病也被送入此囚房。然而他看到良造病勢嚴重,卻未喪失對共產主義的信念,堅持不轉向,進而從這種精神中得到鼓舞。可以看出,島木健作採取這種寫法和結局,頗有愧疚和補償心理。

同年,他的第一部小說集《獄》問世。1936年,他成為《文學界》雜誌同仁。翌年發表長篇小說《重建》、《生活的探求》,為轉向文學代表作。1939年組建農民文學懇談會;1940年到中國視察之後,發表報導文學《滿洲紀行》。

此外,島木健作主要作品還有長篇小說《盲目》(1940)、《基礎》(1944)和遺作短篇小說《赤蛙》(1946)。

島木健作作品《生活的探求》、《滿洲紀行》。 圖/作者提供
島木健作作品《生活的探求》、《滿洲紀行》。 圖/作者提供

  • 根據鶴見俊輔《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1931-1945)》一書,「轉向」一詞最初源於1920年代的日本共產黨人因被捕坐牢,在獄中宣布政治思想「方向轉換/變更路線」的縮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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