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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多麼充足溫柔——《陽光普照》的阿豪與小說家袁哲生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 內文有雷,斟酌閱讀。)

陽光多麼充足溫柔,怎麼能相信人生已不多了?1

——袁哲生

去年底榮獲金馬獎最佳影片等五項大獎的《陽光普照》,今年春節期間也在Netflix重新上映。這部由鍾孟宏執導的電影,從院線上映、金馬影展到線上串流,皆引起各家媒體及影評的熱烈討論,族繁不及備載。

本文試圖剖析片中主角陳建和(巫建和飾)的哥哥陳建豪(許光漢飾),並對照此角色的原型——台灣小說家袁哲生及其作品——作為觀賞《陽光普照》的延伸閱讀,以及角色設定之補充。當然,還有一個更私心的理由是,我認為這名已離世16年的優秀小說家,應該被更多人記住。

袁哲生是誰?

袁哲生1966年生於高雄岡山,2004年4月5日自縊身亡,得年38歲。小說家之死當年震驚了文壇,尤其在眾人眼中,他是如此溫暖且幽默,誰也想不到他會選擇離開人世。更不用說事件發生時,黃春明之子、同是作家的黃國峻才輕生未滿一年,眾人仍未走出痛失文壇新秀的哀傷中,又接到袁哲生先走一步的噩耗。

袁哲生留下的作品不多,包括短篇小說集《靜止在樹上的羊》、《寂寞的遊戲》及《秀才的手錶》,中篇小說集《猴子》與《羅漢池》,以及青少年讀物《倪亞達1》、《倪亞達臉紅了》、《倪亞達fun暑假》、《倪亞達黑白切》(此系列曾於2010年改編成同名電視劇《倪亞達》,曹瑞原執導)。另有一本《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則是袁哲生生前未發表的作品及筆記的集結。

《靜止在樹上的羊》與《寂寞的游戲》主要以白描手法書寫人性,故事鋪陳內斂節制,留白處多。這樣的文風與他推崇的海明威「冰山理論」有關,即書寫下來的(讀者看到的)只有海面上的八分之一,海面下的八分之七則是留白,讓讀者各自玩味解讀;《秀才的手錶》及《倪亞達》系列偏向喜劇風格,人物形象簡單且草根,再搭以戲劇性的對白與獨白;中篇小說《猴子》與《羅漢池》則是描寫青少年的內心世界。

袁哲生的小說風格及題材多變,更有論者將他視為「後鄉土文學」的領軍人物。不過他的作品普遍都瀰漫著一股「死亡」的基調,尤其是前三本短篇小說集,主題皆具有相當的一致性,即探討寂寞與死亡。

台灣小說家袁哲生。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灣小說家袁哲生。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袁哲生留下的小說作品。 圖/作者提供
袁哲生留下的小說作品。 圖/作者提供

哥哥阿豪的原型

對於《陽光普照》的人物設定,擔任編劇的小說家張耀升曾透露,許光漢所飾演的哥哥陳建豪(阿豪),角色原型就是參考袁哲生。許光漢曾表示,他在接演《陽光普照》後,劇組給了他袁哲生的短篇小說集《寂寞的遊戲》,作為了解該角色的參考。

阿豪及袁哲生的同質性,在張耀升的訪談中也被點出:「袁哲生曾屢獲國內各大文學獎,生前是眾人眼中工作認真、生活規律、樂觀友善的人;而在《陽光普照》中許光漢也努力當所有人的陽光,把悲傷放在內心,當他向補習班女同學說出司馬光這個寓言般的故事,只希望有人懂他,但這個女生不懂,全世界都不懂他。」

就如袁哲生選擇離開一樣,相信大家對於阿豪留下的衝擊一幕,在電影結束後也久久不能釋懷。張耀升補充道,阿豪是「沒有給任何理由就離開了」。編劇時,導演鍾孟宏和編劇張耀升也想過各式各樣的理由,試圖解釋為什麼阿豪要離開,但都不對,因為「就是沒有理由」。

選擇死亡,或許不一定要有理由,袁哲生之死也是如此。張耀升說他讀袁哲生的作品時,「會發現這個人非常希望自己可以完美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希望可以躲起來。」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司馬光的故事

《陽光普照》的其中一幕,延伸了袁哲生在作品中所要表達的「消失」及「躲起來」的渴望。阿豪跟初次見面的補習班同學曉貞(溫貞菱飾)說了一段關於司馬光的故事:司馬光跟朋友們玩捉迷藏,發現了一個大水缸,他說水缸裡有人,於是用石頭打破水缸,才發現躲在水缸裡的那個人,竟然就是司馬光自己。

大概不少人看到這段會很奇怪,其一,司馬光的故事不是一個關於「勇敢的司馬光打破水缸救小孩」的故事嗎?其二,跟剛認識不久的朋友說這段故事,是否太突兀了?這段「司馬光發現司馬光」的故事,其實就是袁哲生寫的,原文節錄如下:

一開始,幾個古代的小朋友在庭院裡玩迷藏,他們樂此不疲,不時地發出愉快的笑鬧聲。後來,輪到一個叫司馬光的小男孩當鬼,很有風度地背轉身去,用手臂遮住雙眼,然後倚在一根石柱上。他慢慢地數著一、二、三……

很快地,他一一發現了他的同伴們,並且把他們逮出來。當所有的人都重新聚集在一起,並且鼓譟著要繼續遊戲時,司馬光卻堅持說還有一個同伴尚未出現,還沒被他找到。

下一個畫面來到一個大水缸前面。……這時司馬光很勇敢地拾起地上的一塊大石頭,把它高高舉起,使勁地往水缸中心最脆弱的地方砸去⋯⋯。水柱從破裂的缺口泉湧而出,潑灑到地上,一瞬間,他們清楚地看見水缸裡的確是有一個人,……

看到眼前這個身上沒穿半件衣服、光著屁股發抖的小男孩,大夥兒開始認不出驚呼大笑起來,連司馬光也洋洋得意地笑了;不過,他的笑聲只維持了一下子。

赤裸的小男孩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球,他長得和司馬光一模一樣。所有的人好像看見鬼魂一樣開始四下逃散,只剩下司馬光一個人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2

這是收入在袁哲生《寂寞的遊戲》裡的同名短篇小說,故事小標叫「脆弱的故事」。這個寓言故事或許可被解讀為:那個躲起來的、脆弱又赤裸的自己,不小心被人(甚至自己)發現了。不僅如此,這個狼狽、脆弱又赤裸的自己,還被暴露在陽光下,受眾人(甚至自己)嘲笑。袁哲生在此提出了一個叩問:要是不小心找到了那個赤裸的自己以後,我們又該以怎樣的心情面對「他」呢?

回到電影裡的司馬光故事,我們會發現水缸裡的男孩雖不是赤裸的,但卻是躲在陰影下的。《陽光普照》裡的阿豪也藉由這個故事,向曉貞說出了自己想要「躲起來」的渴望。如此對照下,或許大致可以理解這個寓言故事之於阿豪的意義了。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躲藏就是「模仿死亡」的遊戲

人天生就喜歡躲藏,渴望消失,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何況,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們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連我們自己都想不起來曾經藏身何處?3

——袁哲生

袁哲生在《寂寞的遊戲》裡,也反覆書寫著「躲藏」與「消失」的故事,小說由捉迷藏遊戲展開,再以潛水艇、角落、牆等空間來描寫「躲藏之處」。也只有躲藏,才能為小說角色帶來幸福,享受寧靜的片刻及無聲的世界。

就像片中的哥哥阿豪在死前發給曉貞的簡訊中,透露出他很羨慕大家都有一個陰影處得以藏身,而這一段告白與告別,也為《陽光普照》破了題:

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陽,不論緯度高低,每個地方一整年中,白天與黑暗的時間都各佔一半。前幾天我們去了動物園,那天太陽很大,曬得所有動物都受不了,它們都設法找一個陰影躲起來。我有一種說不清楚模糊的感覺,我也好希望跟這些動物一樣,有一些陰影可以躲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周,不只是這些動物有陰影可以躲,包括妳、我弟,甚至是司馬光,都可以找到一個有陰暗的角落,可是我沒有。我沒有水缸,沒有暗處,只有陽光,24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

原來不管是對司馬光,或是對阿豪來說,在陽光普照下,能夠找到一個得以喘息的陰影之處,是多麼珍貴而私密。但阿豪始終沒有找到可以躲藏的、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讀到後來,我們會發現袁哲生在《寂寞的遊戲》所描寫的「躲藏」與「消失」,其實都指涉死亡。包括小說裡寫的捉迷藏(以及司馬光玩捉迷藏的故事),不也是一種可以讓人「消失」的、寂寞的遊戲?如果消失代表著死亡,那捉迷藏或許就是模仿死亡、練習死亡的遊戲了。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小結

可能大多觀眾一時難以接受,如此陽光美好的阿豪為什麼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不過我總覺得,這或許正是《陽光普照》要訴說的故事——有陽光的地方,必有陰影。於是,衝擊的那一幕對我來說,其實也沒那麼衝擊了。

可能有人會認為阿豪得了憂鬱症,才會選擇去死。也許也沒錯,憂鬱不會明白寫在臉上,憂鬱也能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就像阿豪會上補習班、會出門、會交朋友;只是不知不覺吃得少、常恍神、說的也少,或是說著悲傷的話與故事,比如司馬光打破水缸發現司馬光。但更可能的是,「選擇死亡,不一定需要理由」。

這個在觀眾心中留下的極大震撼及留白,或者也呼應了前述袁哲生推崇的「冰山理論」,他在手札裡寫道:「水底下的部分占整座冰山的八分之七,凡是你知道的東西都能刪去;刪去的是水底的部分,是足以強化你的冰山。也就是說,作品的內文(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描寫的是作家未知、無知的部分,它是一個謎,因而可以描寫一切,當然,也包括死亡。」

是啊,陽光多麼充足溫柔,不管是電影或小說,陳建豪或袁哲生,它們所遺下的留白處,或許也是一處能夠讓人暫時躲起來、停下小休片刻的陰暗角落吧。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陽光普照》劇照。 圖/甲上提供

  • 袁哲生,《靜止在——最初與最終》,台北:寶瓶文化,2005,取自書背文案。
  • 袁哲生,《寂寞的遊戲》,台北:聯合文學,1999,頁65-66。
  • 同前註,頁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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