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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潛水夫】一再被辜負的勞工——老杜

捷運工人走過二十年的抗爭之路,卻發現僅僅是為自己所剝奪的權益發聲都並不容易,因為...
捷運工人走過二十年的抗爭之路,卻發現僅僅是為自己所剝奪的權益發聲都並不容易,因為這樣的抗爭,仍然需要「資本」。 圖/米腸駿

潛水之前,職業的路途已遍布欺騙

民國56年出生的老杜(化名),從小在花蓮偏鄉長大,家中有三兄弟跟一個妹妹,而老杜排行老二。國中畢業後,老杜便開始工作打拼。一開始他到高雄開大貨車載飼料、石頭、百貨等雜物。原先和老闆談好的薪資價碼是每個月12,000元,然而做著做著,卻連續三、四個月都沒有領到薪水。追問之下,老闆不但推託,還辯稱公司支出了許多零零總總的費用,算下來反而是老杜欠公司錢。老杜的這份工作當時是由鄰居介紹,對方其實也不太清楚細節,後來也離開了這份工作。而那時,老杜才16、7歲,那是他第一份職業,也是他第一次工作就被欺騙。

後來老杜同樣是做運輸相關的工作,在台北、高雄跑運送雞蛋的貨車。一個月的薪資有16,000元,在當時以國中畢業的學歷來說,薪水算是很高的。如此高薪,是奠基於高工時、高勞力,每天都要跑車,全年幾乎無休,連過年連假都沒放到幾天假就又被叫回去工作。老杜約做了半年,不堪負荷過於疲累的工作,所以決定辭職回家幫忙養牛。

公義制度的缺席,人只能在壓迫底下,試圖自由的呼吸

老杜回家幫忙一兩年後,接到兵單便入伍了。那時還是要服3年義務役的時代,老杜抽中空軍。當兵時,他曾因不滿軍中長官的刁難,聚眾反抗後慘遭長官修理關緊閉,一關就是關7個月。退伍後,老杜經由友人介紹在冷凍庫搬貨,一天工作八小時左右,採計件制,每月有5、6萬的薪水。這份工作老杜大約只做八個月,因為老闆的「高壓統治」壓得老杜喘不過氣來。吃飯時,老闆會盯著員工吃,在根據員工的吃飯時間長短,評定每個人的工作能力;下班後,還會不時到員工宿舍查房。老杜一開始忍受不了查房,搬出去外面住,也因此會有遲到的情況,於是最後便選擇離開。「我愛自由嘛!」老杜說。

專題 尋找捷運潛水夫(點圖前往)

離開冷凍庫的工作後,透過當兵的學長介紹,老杜直接銜接開始學習做板模。工錢是一天一天算的,每天約莫拿1,900到2,000元。時常穿梭在各個工地之間,所以和同事一同在外面租房子。做了差不多一年後,就回花蓮做雜工。年輕時,薪水高峰是一個月4、5萬,下班除了跟朋友偶而去看電影之外,就是花在抽菸、檳榔跟玩電動。當時家裡也沒有跟他要錢,老杜自己又不太愛喝酒,所以錢都砸在電動上。回花蓮後,結了婚,電動也戒了。那時,他27、8歲,奉子成婚。

年少總是輕狂,但終歸是要負責

老杜坦言,當時的他,其實不是很心甘情願就這麼定下來,因為認為自己還年輕、一事無成、還想闖一闖。但老婆肚子就這麼大起來了,總要給個交代,也要對生下來的孩子負責。而這一生,就是一對雙胞胎。

「那麼你會後悔成家立業,還有這兩個孩子嗎?」我們問。「怎麼會後悔?」老杜回。對老杜而言,有一群家人,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儘管日子苦,仍然是十分開心的,尤其是看到他那兩個女兒。只是在當時,一口氣多了兩張要吃飯的嘴,負擔自然是重的,於是他來到了台北捷運,接下這影響他一生的新店線工程。

捷運新店線CH221標,由於施工段地質因素影響,引進了新技術新奧工法施工,然而在...
捷運新店線CH221標,由於施工段地質因素影響,引進了新技術新奧工法施工,然而在勞動安全意識不足的年代,對於勞動環境的認識不足,大批工人在不自覺的情況下罹患工傷。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潛水之始,漫漫病日將至

加入捷運工程後,老杜一開始先在外圍做了五六個月,後來才到地下做了一個月。為什麼會選擇到地下做呢?很實際,因為工資比較高,外圍2100元、地下2700。老杜說,當初是為了孩子,想說能多賺一點是一點,當時工地缺工,所以被拉進去,也沒上甚麼事前的工安課程。下去地底,在加壓室加壓時會耳鳴、呼吸困難;隧道裡的工作環境也是十分糟糕:悶熱、不通風、空氣混濁,滿溢熱氣之餘,還是得做許多勞動活。雖然工作內容看似不是很辛苦,但工作環境十分的不舒服。

那時的老杜,當然不會知道加壓的重要還有潛水夫病,只記得當時有一位同事,一進加壓室,就不舒服到拍門說要離開。

在全然無知的情況下,老杜固然也不知道滿身的病痛,可能源自多年前的捷運工程。而這一痛,是十幾年,十幾年來因為身體的病痛,難以長久工作,多半只能加減接一點零工。唯一主要的收入來源,剩下每年的竹筍採收季,老杜會跟老婆一起上山進行兩個月的採收,供應每年生活開銷。好在兩個雙胞胎已經獨立,能協助支援最小的妹妹的生活費,日子還算過得去。

捷運工人的工作環境十分糟糕,隧道裡相當悶熱、不通風、空氣混濁,工作內容雖看似不辛...
捷運工人的工作環境十分糟糕,隧道裡相當悶熱、不通風、空氣混濁,工作內容雖看似不辛苦,但工作環境卻非常不舒服。 圖/米腸駿

「真相,是時間的女兒」只是有時真相總是難產了

然而,這病痛猶如夢魘一般,時不時就會冒出來侵擾。老杜自捷運工程以後,許多動作如彎腰、蹲,都變得困難,久站時不時還會陣痛,有時疼痛的感覺一來,只能去醫院拿止痛藥止痛,約莫一兩個月就得跑醫院一趟,有時一痛起來就是一兩個小時無法動彈。

老杜後來會發現這病痛,是因為在第一批與第二批抗爭結束,無意間聽到之後,聯繫了工傷協會,才安排做檢查。只是醫生說得含含糊糊,似乎是骨骼退化萎縮、腰椎第四節退化、膝蓋也有退化。於是老杜便開始參與抗爭,然而困難的是,家住偏鄉的他,每次上來當初進行工程的台北,交通費動輒三四千元,對於沒有穩定收入的老杜而言,就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實在難以負擔,也因此無法每一次的行動都參與。

殘酷的是,想要抗爭自己失去的權益與公義,也是要「有資本」

倘若沒有第一批與第二批的抗爭,倘若沒有碰巧知道這則事件,老杜會不會至今仍被蒙在鼓裡,一生和無以名狀的病魔纏鬥?真相會不會永不見天日?更令人感傷的是,在幸運得知真相後,老杜依然難以為自己多年前被政商惡意剝奪的權益發聲,只因為這樣的抗爭,仍然需要「資本」。

時間、精力、金錢、眾人的眼光、媒體的壓力,這些一切的一切都是資本,而如老杜一般的捷運工人們,往往在經濟上、社經地位上,都是弱勢,再加上因為潛水夫病的病痛,更是雙重弱勢。這樣無力的情況下,還得付出大量的心力,跟政府「周旋與討價還價」應得的醫療與補償。

新店線CH221標罹患潛水夫症的工人攝於完工的坑道內。 攝影/何經泰
新店線CH221標罹患潛水夫症的工人攝於完工的坑道內。 攝影/何經泰

政府的失職與失能在先,卻只會一味指責人民「鬧事」

綜觀老杜的一生,不難看到其中所隱含的結構問題:國民教育、勞工制度、政府法規,每一個環節都可看到許許多多的「破網」。舉例來說,我們的國民教育之中,至今仍少有描寫勞工意識的篇章,包含工時的合理性、公開透明化工資、工傷意外後的保險制度等等;更不用說我們的勞工制度、法規,仍有許多是站在「資方」的角度去思考。

而這一切,本是政府應當完成的「義務」。當然,其中固然有歷史因素影響(畢竟臺灣的轉型正義歷史實在是短暫的可以),但在如今勞工意識已抬頭的現在,部分政府官員至今仍受守著陳舊的思維,一味的從企業、財團、金主的角度去思考,而對於勞工可能蒙受到的職業災害與危險,卻往往置之不理、不聞不問;更甚者,回頭譴責願意站出來捍衛自己權力的勞工,是在「鬧事」。如此陳腐與守舊的思維,實在令人不敢苟同。

究竟何時,我們的政府才能醒悟,正視潛水夫工人們的艱難處境,給予他們應得的合理補償,以及後續的醫療協助;甚麼時候我們的政府才會開始修正,檢討職業災害認定的不合時宜之處;甚麼時候我們的政府才會開始教導,教育我們的下一代,勞工權益與勞工意識,而不是任由資方,恣意揮霍勞工的身體、生命,讓勞工身上背負著身體的病痛與生活的重擔。

沒有人的生命理當被踐踏,也沒有人的身體,理當成為城市進步基石的犧牲品,被深埋在暗不見日的地底中。

綜觀捷運工人的生命歷程,國民教育、勞工制度、政府法規,每一個環節都可看到許許多多...
綜觀捷運工人的生命歷程,國民教育、勞工制度、政府法規,每一個環節都可看到許許多多的「破網」,而我們的國民教育之中,至今仍少有描寫勞工意識的篇章。 攝影/何經泰

  • 文:楊凱鈞。北藝大戲劇系畢,現為演員、酷新聞酷文藝編輯、自由接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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