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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致良/十年與三十年的島嶼凝視:訪導演柯金源、主唱江育達

農村武裝青年主唱江育達(左)、紀錄片導演柯金源(右)。 攝影/王志元
農村武裝青年主唱江育達(左)、紀錄片導演柯金源(右)。 攝影/王志元

柯金源,公共電視新聞部製作人,也是台灣首屈一指,具國際知名度的生態紀錄片導演。拿過三座金鐘獎,得過許多國內外影展重要獎項,今年更獲頒第11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傑出貢獻獎」。日前,他出版《我們的島:台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集結他職涯中所處理的台灣環境議題相關的影像與書寫。

人稱「柯師傅」,如此敬稱並非空穴來風。曾與他同辦公室近十年時間的公視前總經理馮賢賢提到,柯金源是他見過「最能掌握動與靜的媒體人」,雖然長年在外上山下海、批星戴月,

可是回到辦公室,他立刻安靜下來工作,從來不跟我們聊天。跑田野即使遇到辛苦的事情,從來不會浪費時間抱怨,也從不浪費時間吹噓他自己的經歷,或去面對無謂的職場政治與衝突,而是將百分之百的精力放在工作。認識他這麼多年,我從來不知道他家裡住哪裡、有什麼人、喜歡吃什麼。

農村武裝青年」成軍十年,是台灣最具指標性的社運樂團。主唱江育達是其中的靈魂人物,曾經農村與環保運動無役不與,每每在凱道高歌「沒有正義就沒和平」。近幾年,他極少涉足台北的抗爭。我們問他,這十年來政黨輪替,政治變化快速,昔日戰友許多已列於高位,他是否有所感嘆?他答:「我很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

兩人除了都是環境運動倡議者,並有許多相似之處:彰化人、創作者、經常環島。他們最新的作品,一是三十年的備忘,一是十年的標誌。Openbook閱讀誌特邀兩人碰面,一同聊聊彼此涉過的水,走過的路。

調慢的速度

對談當日,與兩人約在淡水河旁、承接「有河Book」舊址的「無論如河」書店。採訪前半小時,柯金源已提早抵達。沒想到他與記者最初的話題,是臉書演算法改變導致議題宣傳的困難,並分享了突破同溫層的方法。原以為他只關心環境大事,沒想到對社群經營也有研究。他更與無論如河的店長聊到,這裡或許是讓人認識淡水河水文與歷史的良好地點。

不久後,江育達揹著吉他現身。兩人早在2008年便已相識,2010年柯金源的《福爾摩沙對福爾摩沙》中,使用了農村武裝青年第二張專輯中的〈濁水溪出代誌〉;2013年的紀錄片《》,則使用了第三張專輯的〈望水〉一曲,這首歌是這樣唱的:

謝天又謝地 謝你賜阮源源的水源地;望天又望地 望阮這冬稻仔收成沒問題;濁濁的水阿 感謝你來疼惜故鄉的作田人;水頭流到水尾 讓家園厝地世世代代永流傳。

這兩次的合作都相當愉快,柯金源說:「他已經用歌曲把我影片的意念傳達出來了。」專輯中的原曲調性快、鼓點強,為了影片,江育達重入錄音室,將整首歌的唱法調慢。柯金源說:「我們有把它修了一下」,江玩笑地回嗆:「那不只是修一下,不是變慢就好了,整個韻味完全不一樣。」對當時的他而言,唱慢很難。

▲ 柯金源導演的《福爾摩沙對福爾摩沙》,2010年。

▲ 柯金源導演的《來自斷層的消息》,2000年。

環島

二人的起手式,都是環島。

江育達大學時開始接觸社會運動,隨著議題在島嶼移動。最為人所知的,是哪裡有抗爭,哪裡就有他的吉他。2009年發行第一張專輯《幹!政府》,此後每數年便有作品面世。樂團從一人編制,到三人,近年成了六人編制。2015年,江育達搬回故鄉彰化,開了多年的舊車換新,今年與相戀多年的樂團大提琴手陳俐君終於結縭。昔時青年,轉眼已近中年。

十五、六歲時的柯金源已開始接觸攝影,二十歲揹著睡袋與相機環島,四處借宿學校,有意識地拍攝台灣各地風景。「如果說從1977年開始從事環境紀錄,一直到現在,好像有點不長進。」

這四十年來,我只做了一件事情:記錄環境。

《我們的島》一書,集結柯金源年年記錄的重點地點環境樣貌,涵括全台各地,令讀者看見景象的變異,鋪陳出時間張力極高的影像敘事。最令人動容的,是描寫生於斯長於斯的家鄉小河,「我挑了五張照片,把四十年的過往描述出來。」

最早的那張照片,幫江育達保留了小時候河邊抓青蛙的記憶。

我幾乎是在田裡玩耍長大的,在水圳裡抓水雞(青蛙)釣水雞,每天下午放學回家都會在那邊出現。小時候跳下水圳,都可以直接看到水雞,但現在都沒有了。農村巷口年輕人也越來越少了,我問我媽,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們這邊會剩下誰?

不斷問自己的問題

2004年的作品《記憶珊瑚》,柯金源踏查全台珊瑚的生態地景,以海中絕美的構景,描述殘敗的自然生態。敘事的主人公穿著蛙鞋,游於海中,喃喃自語:「人跟大海的關係,究竟要如何書寫……」我們問他,創作時最常自問的問題是什麼?

不唱高調,他說:

每次拍攝的計畫,都會先問自己:「我為什麼要拍當下的這段影片?拍了之後,我可以為它帶來什麼樣的協助?」如果沒辦法回答自己,我可能就不會再拍了。紀錄片,可能要好幾年才能做完,後期剪接的時候,我會把自己先抽離,好好看這部影片。到底講清楚了沒?我們需要改變的事情,這部影片有沒有辦法達到?不管在工作當下,或者後期完成作品的時候,我都會對自己提問。

雖然是新聞記者出身,但柯金源的紀錄片卻兼顧美學,每部作品皆呈現不同的敘事架構。他說:「幾乎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因為傳播的平台大部分是電視,觀眾口味改變得很快,但每一個作品,總希望能跟更多的人溝通。所以他會隨著不同的時間,改變呈現的方式。「不會說從以前到現在,只有一套方法。」

以《來自斷層的消息》為例,因為主要談前一年的921大地震,是嚴肅的災難議題,必須用全知觀點呈現,較為客觀。2004年的《獼猴列傳》談人跟環境的關係,描述島嶼中兩種靈長類的互動,就需要更高的視角詮釋,有點接近俯瞰。

很多議題,我需要十年去看一次。我最早拍的海洋作品,是1994年的《瀛海水晶宮》,用全知觀點,解說的方式,由一位專業人士念旁白,像一堂海洋生態課。隔了10年,2004年我才做《記憶珊瑚》。以前受教育,都是知識性的理解,情感面的投射跟轉換比較少。所以那時候我用了更多個人的情感進去,第一個版本剪出來的時候,同事看了說像跟戀人的告白,甚至像是跟大海纏綿溫存。

再隔了十年的相關紀錄片作品,是2016年播出的《海》。因為前面已經講太多資訊或知識,這次他希望用凝視海洋的視角,呈現出不同地區的海洋生態。當前主流的電視紀錄片盛行的方式,是像Discovery或國家地理頻道,有劇情、資訊、知識、音樂、有解說,讓觀眾看到美麗的畫面、接受到滿滿的資訊與知識,提供一場生態饗宴。《海》則採取了幾個大膽的嘗試。

柯金源說:

在這部紀錄片中,前17分鐘完全沒有人的聲音,後續也沒有旁白、配樂,就靜靜的。讓觀眾去看所有的影像,因為我們想辦法去海底,把裡面的聲音錄下來。打破一般電視紀錄片的做法,沒有所謂的起承轉合或者劇情。把台灣的環境用拼接的方式,拼成一個台灣圖像的拼圖。我希望有這樣心靈的互動,而不是看完之後結束了。

相同的議題,柯金源根據相異的時空環境,以不同的敘事方式提供不同的觀點與美學體驗,其中的自我揭露也全不相同。對相同議題的長期關注、將相同素材剪裁成不同規格,配合時事,觀察群眾,並對傳播形式做到準確掌握。可以說,他不僅是一位紀錄片藝術創作導演,更是一位老練卻不忘初衷的新聞人。

農村武裝青年成員。 圖/取自農村武裝青年官方臉書
農村武裝青年成員。 圖/取自農村武裝青年官方臉書

▲ 農村武裝青年最新作品《根》首支MV「揣啊揣」,2017年。

生靈與亡魂

農村武裝青年的崛起,與近年的土地改革和公民運動有很深的關涉。幾年前,江育達表演時常開玩笑說,政府做得越爛,他的表演越多,所以他算是社運經濟的「既得利益者」。然而,搬回家鄉二水後,他很少涉足台北的抗爭場合。

剛回到這邊的兩年,我完全失去創作能力,我發現身體感還停留在社運的某種擠壓裡面,過去很多歌是在這樣的情況寫出來的。可是搬回二水之後,我突然發現自己不會寫不生氣的歌。失去書寫能力,一點都表達不出來,以為自己功夫廢了。

創作的瓶頸,讓他開始展開學習之旅。他加入梨春園北管樂團,學習傳統音樂,也花了一段時間,每週上北投,參加陳明章的吉他與月琴課。雖然已經很會用台語表達,甚至主持過全台語的廣播節目,江育達還是重新學台語,並查讀地方文史資料。

他發現,在農業時代的台灣,北管或陣頭是很多農夫都會的東西,每個村庄都有一間宮廟,宮廟有自己的樂團,團員是附近的居民。這些東西的消失,來自農村的凋零,人口外移。現在,大部分的村庄都找不北管團,所以屬於村庄自己特色的部分也全部消失了。

有些人說,這些年都沒有看到我出現在社運場合。我覺得我的初衷一直都沒有變。雖然沒有出現在社運場合唱歌,但我認為自己比以前更革命,因為我革命地專注在做一件事情,就是尋找我剛剛講的那些流失的東西,盡我的使命把它們保留住。學習、傳承到散播,這是我現在覺得最革命的一件事情。

新專輯《》中,江育達不只為環境而寫,也召喚守護土地的生靈與亡魂,例如〈Tsit个老歲仔〉,是他寫給環保弘法師粘錫麟的歌曲。粘錫麟辭世前一兩年,將自述生平的歌詞交給江育達,委託他為自己做一首歌。兩人當時並不相熟,江育達收下這份信任,將歌詞壓了好一陣子,終於在粘臨終前完成,卻沒有機會讓他親耳聽到。

〈游花園〉則是送葬隊伍會演唱的牽亡歌。描述陰曹地府的花園百花盛開,亡魂在輪迴前,一定要入園找到自己的本命花。為了加速送葬隊伍的進行,讓亡魂早日投胎,這首歌的節奏很快。這首位於生死交界的歌曲,經常在夜裡演唱時,都會引得鄰近野狗吹狗螺。很多聽眾覺得很好聽,但完全不知道這是一首牽亡歌。

十年或三十年的現在

最後,我們問兩位與談人:「現在和十年前或三十年前的自己,差異最大之處為何?」

回想起十年前剛創團的時候,江育達說:「那時候窮到要被鬼拖去。」有三、四年的時間,他的存款幾乎都只在一萬塊以內,甚至幾千幾百塊。但「創作的人有一個好處,是我們的生命會跟隨著創作,或創作會跟隨著生命而互相修正。」音樂是一個媒介,讓他自我反省、思考世界,甚至認識更多人。

沒事你哪能遇到這麼多人一直跟你聊天啊。我創作了那些音樂,而它們又帶著我去很多地方,認識這世界更多元、不同的事情。回饋給我的,反而更多。所以我才會說,我好幸運可以做這個職業。

柯金源則提到,改變主要有兩處,首先是知識層面,每接觸一個不同領域,都像寫一篇大型的論文。其次則是對議題與人更深的理解。

譬如說,我在記錄各種災變,像921,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很脆弱,要趁早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更早之前,我在海邊出生長大,所以對海邊的環境比較清楚。但是當我1990年拍山區土石流時,才知道山是會大量流失、讓整個聚落不見。

柯金源說:

拍影像的過程讓我明白,有很多地區不是如你當時所想像或觀察的。它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意外,或者你做了什麼樣的動作,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不是當下可以理解的。在記錄過程中,反而刺激我思考包括,生命的核心價值是什麼?你該怎麼樣去利用你的生命,做怎麼樣的事情。

柯金源與江育達,生在濁水溪旁的兩人,原是青春熱血的環島青年,練成了身經百戰的武功時,已是壯年或中年。不改初衷說來容易,卻是各有各的修練。十年或三十年後,恐怕太遠,而每個里程碑卻也都是為了當下,此時此刻。

(原文授權轉載自「Openbook閱讀誌」,原標題為「老練卻不改初衷:柯金源與江育達的島嶼凝視」。)

農村武裝青年主唱江育達(左)、紀錄片導演柯金源(右)。 攝影/王志元
農村武裝青年主唱江育達(左)、紀錄片導演柯金源(右)。 攝影/王志元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即將開展!(點圖前往)

  • 文字:吳致良,文字工作者。
  • 攝影:王志元,曾任職週刊記者,現為採訪編輯。著有詩集《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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