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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稷安/千年一問或千年一嘆?鄭問隕落後的台漫何去何從

漫畫家鄭問原畫展「千年一問 鄭問故宮大展」已開展。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漫畫家鄭問原畫展「千年一問 鄭問故宮大展」已開展。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漫畫家鄭問原畫展「千年一問 鄭問故宮大展」近日揭幕,開幕儀式冠蓋雲集,總統蔡英文、文化部長鄭麗君皆到場致詞,現場還有日本知名漫畫家川口開治(《沉默的艦隊》作者)、王欣太(《蒼天航路》作者)、韓國漫畫家尹胎鎬(《未生》作者)等不同國家的漫畫創作者,前來致意。

居江湖之遠的漫畫,能於專擅廟堂國寶的故宮辦展,即是深具意義的盛事,或許也只有鄭問獨特的畫風和世界級的影響力,才能有此殊榮。可惜的是,這終究是鄭問過世後的追念。

不可諱言,2017年初意外離世之前,「鄭問」這名字早已在媒體淡出,逐漸為世人所遺忘。這當然和他個人的行事與際遇有關,也隱隱然呼應著台灣漫畫的命運。

鄭麗君在致詞時提及,鄭問的風格始終走在前端,故宮大展象徵著「我們時代的腳步,終於追上鄭問老師的腳步。」這句話是對也錯。不是時代未曾趕上,而是我們將時代給遺忘。鄭問的創作近年確實未獲得應有的對待,然而時代風潮曾經真確切實地站在鄭問這頭,曾有一世代的創作者,看似將揭起台灣漫畫新時代的序幕,可惜最後未曾結出預期的果實,進而被歲月埋藏。

人物風流:鄭問的世界與足跡》不只紀錄了鄭問的創作足跡,也從時光的塵土中,挖掘出其實並不久遠的殘骸和遺跡。

鄭問小傳

從一開始的年譜,到他人的回憶,或鄭問的訪談,《人物風流》書中反覆交待著鄭問成名的經過。從小喜歡畫畫的他,國中畢業後,在未經任何訓練的情況下,考上了復興美工雕刻組,從中學習到由立體角度思考人的面相。畢業後一度從事室內設計工作,後因故放棄,開始由插畫走向漫畫之路。1983年獲得「全國漫畫大賽」佳作,同年在《時報周刊》連載漫畫《戰士黑豹》出道,陸續連載了《鬥神》、《裝甲元帥》等作品。

《時報周刊》外,同時期在《歡樂漫畫》刊登《刺客列傳》,日後的單行本成為鄭問早年的代表作。1989年《星期漫畫》創刊,與馬利(郝明義)合作連載《阿鼻劍》,這也是鄭問第一部長篇的劇情連載,日後共出版一、二兩部。創作《阿鼻劍》的後期,他開始和日本講談社接觸,進軍東洋,在講談社連載並出版了《東周英雄傳》、《深邃美麗的亞細亞》、《萬歲》、《始皇》等作品,並在香港玉皇朝集團發行《大霹靂》。二十一世紀之後,開始將重心轉向電玩的美術設計,淡出了漫畫的舞台。

鄭問的創作歷程,呼應著台灣漫畫在解嚴前後的重新起飛。始於1966年的《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由國立編譯館負責漫畫審查的業務,這項創作的控制和壓抑,隨著威權統治的遠去而逐漸鬆動。1987年解嚴之前,許多創作者開始集結,有些已浮出水面,在市場取得佳績,如敖幼祥、朱德庸、蔡志忠、蕭言中;有些新秀則準備崛起,如麥人杰、曾正忠、阿推、胡覺隆(傑利小子),都正磨刀霍霍準備一展身手,那生猛的創作力正尋找著解放的空隙。

台漫十年

除了政治上早已顢頇無力的干預,更大的挑戰則是日本漫畫對台灣漫畫市場的壟斷,不論盜版或合法的形式,都是扼殺台灣漫畫產業最關鍵的敵手。

時報《歡樂漫畫》(1985-1988)是全本土創作刊物最早的嘗試,也許在商業上不盡成功,但證明了這是一條可行的道路。該刊挖掘、培訓出一批新銳漫畫家,給予他們初試啼聲的舞台。

1989年是本土漫畫創作能量大爆發的一年,同為時報系的《星期漫畫》,以及主打少女路線的《漢堡漫畫》掀起了巨大的風潮。經由連載而後出版的,包括游素蘭《傾國怨伶》、曾正忠《遲來的決戰》、麥人杰《天才超人頑皮鬼》、任正華《修羅海》、胡覺隆《變變俱樂部》、陳弘耀《一刀傳》、阿推《巴力入》……等,皆成為台灣漫畫史上的經典。日後紅極一時的林政德《Young Guns》也在《星期漫畫》連載了前四回。

這些漫畫不見得都能叫座,但部部叫好,證明了台灣漫畫創作者有走上擂台,和競爭者對抗的實力。即便純本土漫畫雜誌難以為繼,這些優秀的創作者也持續發光發熱了近十年的時間。

由報章連載到專業漫畫雜誌,從台灣走向世界,鄭問由《刺客列傳》到《阿鼻劍》,再到走入東瀛的創作人生,正是這條發展曲線的最高標準。然而,沒人想到這條向上進步的趨勢,竟會突然崩落。90年代不是台漫持續發光發熱的起點,而是一現的曇花,不只是個別漫畫家的殞落,而是整個基盤的潰堤。

秦始皇,《始皇》內頁。 圖/大辣出版社提供
秦始皇,《始皇》內頁。 圖/大辣出版社提供

《深邃美麗的亞細亞2》蝴蝶頁。 圖/大辣出版社提供
《深邃美麗的亞細亞2》蝴蝶頁。 圖/大辣出版社提供

《刺客列傳》裡的豫讓(左)及收錄的短篇〈劊子手〉。 圖/大辣出版社提供
《刺客列傳》裡的豫讓(左)及收錄的短篇〈劊子手〉。 圖/大辣出版社提供

鄭問為何封筆?

從模仿日本池上遼一的《戰士黑豹》,一直演化到日後反過頭來影響王欣太、井上雄彥乃至韓國、歐美等地的漫畫家,鄭問是台灣少數能「進口轉出口」的創作者,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卻幾乎完全封筆。這也是貫穿在《人物風流》書裡,化不開的沉重。這些曾是鄭問的戰友,哀悼著鄭問的離去,同時也哀悼著不曾降臨的許諾。羅智成那句「鄭問其實是有些懷才不遇」,說的是鄭問,也同樣代表整個世代。

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鄭問封筆?或許是為死者諱,也或許可能連本人都說不清,書中並未提供明確的答案。創作者個人心境的轉折,旁人無法也不應妄自揣測,然而外在環境的因素,卻是攤在每個人眼前的現實。

遠赴日本、前往香港,當然有對自我能力的期許和宣揚台漫的使命,但在這些浪漫之下的殘酷事實,是台灣並沒有讓鄭問安身創作的商業環境。台灣漫畫從來未曾有過「產業」化的經營,不管是編劇、編輯的製作,或者是行銷、宣傳的販售,幾乎都只能靠漫畫家一人單兵作戰。尤有甚者,那「鬥爭激烈」的「漫畫圈」(書中阿推所言)有時還成了漫畫家的絆腳石。

如果只將壓力交給漫畫家個人承擔,沒有創作或經濟上的整體協助,堅持在台灣畫漫畫,如同在地獄中的苦行和試煉。台灣是鄭問漫畫最契合的舞台,但他只能離鄉背景,遠走異地,獲得了「亞洲至寶」的頭銜,但也不時傳來失和或適應不良的傳言。

異鄉終究是他人的地盤,也許在藝術上能以純粹而絕對的作品壓過,可是創作絕非在真空中生成,外國市場填補了部分的需求,同時也挖去、犠牲了其他。幾經消磨,再加上生活的考驗,放下漫畫的藝術道,竟似乎才是合理的選擇。

鄭問絕非孤例。2000年之後,前面提及的眾多響亮名字,也紛紛走上了相似的道路。他們或選擇離開,或選擇沉默。台漫於90年代燦然的成就和積累,宛如沙砌的城堡,在時光之浪淘洗下徹底消失,不留痕跡,只留下巨大的空洞。更哀傷的是,我們甚至連教訓都未曾留下。新世紀過了將近廿年,當人們討論台漫時,仍在追問相同的問題,仍是一樣的感嘆,陷入了沒有出口的循環。

漫畫魂不滅

和鄭問親近的友人都明顯感覺到他內心渴望作畫的欲望,他在指導電玩美術過程中展現的堅持和熱情,正是他始終放不下的漫畫靈魂。他的弟子練任更具體提及,鄭問想以《清明上河圖》裡的人物為發想,進行改編。這項十分吸引人的計畫,如今只剩下未酬的壯志。但我們不禁反問:假設這個創作真的開始了,台灣是否能有足夠的空間和養分供它滋長?或者最簡單的:要在哪裡連載呢?如果連這樣的問題都無法回答,備極哀榮的追悼,某種意義上只是難堪的嘲諷。

「有的時候,成大事就是想起那個對的名字。」這是書中張大春所記下高信疆的話語。台灣漫畫有太多「對的名字」,鄭問是其中之一。如果最終未能「成大事」,那麼就一定有太多需要檢討和改進的地方。

新的文化政策,是繼續讓創作者單打獨鬥,還是在扶植產業?博物館是供奉遺跡和死者的冰冷神殿,還是重新喚回四散漂流各地高手的堡壘?當輔導金政策在其他產業成效皆非常有限,在漫畫上真的能有所不同嗎?台灣的漫畫,當然不是全然悲觀,新一代的創作能量正在匯集,我們不應絕望,卻也不該停止回顧的反省和質問。

鄭問已逝,陳弘耀更是早一步人生退場,但當年叱吒風雲的許多名家仍持續創作。在從歷史獲得教訓之前,應該先重建並尊重歷史。如果台灣漫畫仍是運轉不息的有機體,那些曾為它付出的人們,就不應只在訃聞版出現。死者與生者一樣重要,才能期待日後的來者。

只希望這千年的一問,換來的不會是台漫永恆的一嘆。

原文授權轉載自「Openbook閱讀誌」,原標題為:千年一問抑或千年一嘆?從《人物風流:鄭問的世界與足跡》談起」)

世界級漫畫家鄭問。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世界級漫畫家鄭問。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 文字:翁稷安,台大歷史系博士。理論上應該是要努力在學院裡討生活的人,但多半時間都耗費在與本業無關的雜事,以及不務正業的事後懊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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