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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死難題:許一個善終,完成人生旅途的《天堂計畫》

「都會巴西」之外的剩餘靈魂:一位記者的日常革命田野筆記

「每當我造訪英語系國家都會發覺,巴西對於多數人而言並非真實存在;巴西只存在於嘉年華與足球的刻板印象中,還有貧民窟、光屁股與暴力,近年來則又多了政治腐敗。」 圖/法新社
「每當我造訪英語系國家都會發覺,巴西對於多數人而言並非真實存在;巴西只存在於嘉年華與足球的刻板印象中,還有貧民窟、光屁股與暴力,近年來則又多了政治腐敗。」 圖/法新社

2018年,巴西重回世界矚目的鎂光燈下,因為雅伊爾.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當選了總統,他提倡酷刑並為施加酷刑的人辯護,他侮辱黑人、女性與同性戀,他宣稱少數族群必須消失,而他的政敵則注定要流亡或入獄。2010年代的尾聲,巴西加入了某些選民行為矛盾的國家陣營裡,人民藉由投票(選出獨裁者)反抗著民主。再一次,在字裡行間堅守與眾不同與獨特的反叛,以及日常的小小革命,成為在此文化淪喪之際得以讓生活堅定不移的必須。

巴西是個僅以複數存在的國家,即巴西人民。若只是單數,一切都將不可能。既然我們是複數的巴西人民而非單數,自然也就有許多巴西的聲音存在。我身為記者的挑戰是聆聽這些迥異的聲音,將之轉換成文字,並禁絕遺漏其中蘊含的訊息,盡量完整呈現他們訴說的世界。然而,這是一種我在嘗試的同時就已經失敗了的挑戰。

從我兩段記者生涯談起

在全球最大的這片熱帶雨林,巴西占有其中最廣的一部分;在這個人為導致氣候變遷的世界,熱帶雨林成了一種策略財富。當人類不再害怕災難或擔心他們恐懼的災難成真,雨林就成了一種力量。自從1998年以來,我便頻繁探訪亞馬遜雨林,傾聽著關於人們、樹群與動物的故事。撰寫這篇前言時,我已經在阿爾塔米拉(Altamira)住了一年了,這座城市就位於亞馬遜雨林欣古河(Xingu River)河畔。

這本書從一場雨林中的誕生開始寫起,結束於聖保羅都會區(Greater São Paulo)周邊的一場死亡。聖保羅是巴西最大的都會區,也是全球十大都會區之一,人口多於兩千萬,超過葡萄牙與荷蘭等國。我不住在亞馬遜雨林的時候,就會住在這座建築荒漠中;河流在這裡交會,覆蓋在混凝土墳墓之下,每當我們行經其上往往快步走過。

我把自己的身體當成橋樑,置身於這些形形色色的巴西人民之間。

本書收錄的故事,來自我人生中的兩段記者生涯。較短的專題報導寫於1999年,當時的我任職於巴西南部的報紙媒體《零時刻》(Zero Hora),那裡也是我的出生地;我負責的是名為〈無人見著的生活〉(”The Life No One Sees”)的專欄撰文,每週六刊出。在這個一整版的頁面中,我寫著那些一般被定義為「平常人」的生活。他們不是報紙上的那種新聞人物,他們的生與死被縮減寫成一小則短文,好比註腳一般,無足輕重到幾乎在頁面上一閃即過。我撰寫這個專欄的目的是為了告訴人們,世上沒有所謂平常的生活,只有受到馴化的眼睛,而這樣的眼睛無法洞見每個生活其實都是由不平凡轉化而來的。

若我們的眼睛不想被馴化,便要知曉每個個人生活所具有的獨特性,而這正是我將每一則小小的報導編織起來的原因。這些「未發生的事」(unhappenings,這是我造的詞,用以描述我所進行的報導工作)背後的政治意涵,就是沒人能被取代。因此,某些人的生活並不比其他人的還要有價值。累積了幾年,這些報導集結出版,並有幸獲得了巴西最大的報導文學獎。

本書後段收錄的八則短篇報導,則道盡了驅使我成為記者的動機。每個人赤裸裸出生,如何從擁有甚少,直至最終創造出一整個人生,這種種一切都令我著迷不已。

這個動機也是帶領我們經歷這麼多世界與這麼多語言的關鍵。我想從這些執著的人身上學習如何賦予意義、創造人類的存在。生活就是我們創作的第一部小說。這部小說,我們稱為「現實」,就是我報導的實質內容。

一篇報導很短簡,卻需要大量的調查。我相信新聞報導,那是每日歷史的文字記錄,如實地記下生活傳述的訊息,就像是見證一般。我進行新聞工作時嚴謹以對、追求切實、重視用詞準確。但我也確信,現實的脈絡複雜不只由文字交織而成,其中還有質感、氣味、色彩、手勢。汙點、失落、暴行、各種細微差別,以及靜默、毀滅,也都錯綜融合成為現實。

2019年攝於阿爾塔米拉。 圖/美聯社
2019年攝於阿爾塔米拉。 圖/美聯社

融入他方世界,再回來孕育文字

我個人對新聞報導的看法是過去三十年建立起來的,我的人生幾乎每天都致力於接觸陌生的世界——不僅我看他們陌生,他們看我也很陌生。大家常說,你得上街踏破鐵鞋才找得到新聞,但新聞不只存在街上。一則報導還需要最原始的基進運動:跨越你自己這道鴻溝。或許這才是最深刻也最艱難的行動,它要求你跳脫自我,融入他人,融入那個他方的世界。唯有打開所有的感官去傾聽,才能做到這一點。那種傾聽裡,沒說的話與說出口的一樣重要,聲音和迴響也與寂靜一樣重要,家具的質感與選擇貼在牆上的畫一樣重要。氣味與缺席,否認、驚嚇與猶豫,咬指甲的痕跡、選擇或遺忘的機巧,分歧,還有被遺留的一切。

既是新聞報導,意味著我們得脫掉自己的衣服,套上他人的穿著。也就是說,我們得屏除自己的偏見、判斷、世界觀,這麼做是為了讓世人得知在這個星球上還有其他的存在經驗,且不僅只存在,而是那麼的獨一無二。然後,再走過漫長的路回來孕育文字,寫下這篇文章傳述的訊息,而這一切皆由這具從當地返回傳播新聞的身體交織而成。透過這一系列寫作報導的傳遞動作,他方成了彼與此。

透過這種姿態,我才能為那些報導沒有寫到的人們達到上述境界。身為記者,我發現自己常常遇上以口述方式創作文學的文盲;他們所給予我的滋養,重要性並不亞於圖書館架上的知名作家。拄著鋤頭靠在石頭上,或把釣魚竿放進獨木舟的男男女女,以充滿詩意的散文述說自己的生活,而這一切均源自世上獨一無二的人生經驗。他們大方分享自己的故事,沒有意識到在述說的同時,他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宇宙。經過三十年,如今這些人成了一群對我影響深刻入骨的人。而這種與他人真實交集的過程是無害的。

2020年攝於巴西蘭迪亞。 圖/路透社
2020年攝於巴西蘭迪亞。 圖/路透社

聆聽比提問更重要

書中收錄較長的九篇報導,其中七篇寫於本世紀頭十年,從2000年到2008年,我任職於聖保羅的新聞週刊《新時代》(Época);而這些篇章也收錄在另一本書《街頭之眼:尋找真實人生文學的記者》(Olho da Rua— uma repórter em busca da literatura da vida real)裡。這些文章展現了我在新聞報導中絕不妥協的行事風格。在〈雨林裡的接生婆〉中,我試著放下自己的定見(過去的經驗積累而成的),在整個報導過程裡頭,我最主要的工具便是傾聽。

做為記者(以及身為一個人),我一直認為,知道如何聆聽,比知道如何提問更重要。如果可能,我甚至不希望自己開口去提出第一個問題。我總覺得所謂的第一個問題,其實與我自身比較有干係,遠勝於我想了解的對象。此外,第一個問題還會向受訪者洩漏了採訪者的期望。第一個問題相當於一種控制形式,而身為稱職的傾聽者,我必須放棄控制,所以我只會說:「告訴我......」。你永遠不知道人們訴說自己的故事會從哪裡切入。

接生婆豐富的語言,以及她們每個人表達自己的方式,是第一章的核心。她們的言談如此優美,不僅變化多端,而且很有深度,令人嘆為觀止,我幾乎不需多作加工,只需要傾聽,寫下每一聲嘆息,無所遺漏便足夠了。即使我想多作詮釋,即使我寫的是文學、擁有杜撰的權利,我的文筆距離她們優美的言語依然所距甚遠。尤其是在這篇報導中,我身為記者的任務就是留心每個手勢、重音、臉部表情,然後一一照搬到紙上就好,幾乎就像是在模仿活生生的人一樣。

一旦我們臣服於故事,任它由外而內澈底顛覆我們,記者這份工作帶來的就只有喜悅。如果我走一遭阿馬帕州(Amapá)或聖保羅地區,回來卻毫無改變的話,我就會放棄報導了。身為記者,意味著每篇報導都會帶來一次重生,以及自我的重新創造。

當然,最好是透過自然分娩。

如果你是個像是聆聽音樂般的閱讀者,你將發現《剩餘靈魂的收藏者》收錄的每篇報導自有其詞彙、節奏與布局;要是並非如此,將對我產生重大的影響。即使我穿越整個巴西,穿梭於每個巴西人內在的巴西世界,我依然沒有真正離開自己的家。倘若我無法洞悉他人的語言,沒有聽懂不同地區蘊含的每一種人生所傳遞的訊息節奏,那麼,我寫的不過就是我自己,以及我那受限的語言。即使擁有其他人名或所謂的其他故事,我也只是個寫著新故事、觀點卻單一的寫作者而已。

為了〈老人之家〉那篇報導,我在一間收容社會各階層的機構住了一個禮拜,重現從外到內的不平等。而我很快就被那些牆的重量給鎮住,立刻感覺自己與外在世界的連結被切斷了。不論是在礦場的帳篷、貧民窟的披屋,還是療養院的房間裡,我去哪裡都能迅速適應。知道自己有家可回,讓我很安心,但我在自己的窩裡卻深深感到格格不入。由於我那強烈的屈從姿態,使我每次回家都很難適應。當我返家總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拉長了,橫跨了兩個世界。我只剩下一隻腳、一個手肘,有時只剩下一隻眼睛。我得慢慢把自己拉回來,有時還是扯著頭髮往回拉。

2015年攝於聖保羅。 圖/路透社
2015年攝於聖保羅。 圖/路透社

那些無法用文字表達的

對我來說,寫作是一種物質的肉體行為。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生活方式表裡如一,我筆下怎麼寫,我的生活也就是那般。我筆寫我心,我從不透過修辭來塑造形象,每個字都彷彿是由體內的血液、體液與神經寫出來的;我甚至覺得這些字真的都是由我的血液、體液與神經組成的。即使這些內容變成書寫文字,成為電腦螢幕上的符碼,那依然是我的血肉。在這段文字誕生的過程中,我真實地感受著切膚之痛,這樣的經歷讓我痛苦不堪。

有時人們會問我:你是否真的親身體驗了那些受訪者的經歷?當然是!我們不可能進入某人的生活還能全身而退。有時候我也覺得有所不足,我知道任何人生都不可能確切一如文字描述。但有些人生經歷是更加桀驁不馴,拒絕成為題材,更不願被下定論的;它們四處逃遁,溜進沒有轉化成文字的言語中。這就是〈中土世界〉那篇報導發生的事,這一篇報導了亞馬遜雨林居民的故事,而我是第一個接觸當地人的記者。

當時我立刻被焦慮壓垮了,我怎能眼睜睜看著少數被遺忘的巴西人那樣奮力拚搏,卻只用幾段文字或幾頁報導就說完這一切?他們明明真切地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相對於讀者存在的世界),竟如此脆弱渺小,毫不起眼。

那些無法被簡化為文字的時刻,包括了前往亞馬遜雨林心臟地帶的旅程。正如我對亞馬遜雨林的熱愛,那裡真是超越世上任何地方、任何目的地的所在。我對這項任務的感恩之心,引領我來到這個地區,即使是在亞馬遜雨林裡,那兒都相顯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遇上這種事,你絕對無法將這鮮活的一切轉化為文字,唯一能做的只有謙卑地接受這些限制;並且對於自己擁有特權,得以親身體驗那無法述說的一切,感到某種祕密的快樂。

儘管我的報導寫作不足以描繪龐雜的現實,但在阻止當地人死於子彈上,卻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報導刊出之後,當地的族長耶爾庫勒諾(Herculano)、海孟妲(Raimundo)及滿辛央(Manchinha)從雨林中被撈了出來,送上飛機帶往首都巴西利亞,陳告各部會首長他們所面臨的處境。其他巴西人此時才看見他們的存在,細流河(Riozinho)也成為了聯邦法律保護的「採集保留區」(extractive reserve)。如今我聽到的,是傳統中長者口傳給年輕人的歷史。我和他們,我們一起變老,目睹年輕人聯合起來為雨林奮戰,而這正是無法以文字貼切表達的時刻,身為記者得以親炙現場又充滿喜悅,這值得一生投入。

※ 本文摘自《剩餘靈魂的收藏者:巴西日常革命的田野筆記》「前言:在不同的世界之間」,標題為鳴人堂編輯所加,遠足文化授權刊登。

2017年攝於巴西阿馬帕州。 圖/路透社
2017年攝於巴西阿馬帕州。 圖/路透社


《剩餘靈魂的收藏者:巴西日常革命的田野筆記》
作者:耶莉娥妮.布魯恩(Eliane Brum)
譯者:沈維君、列蒙
出版社:遠足文化
出版日期:2021/11/10

《剩餘靈魂的收藏者》書封。 圖/遠足文化提供
《剩餘靈魂的收藏者》書封。 圖/遠足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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