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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青/你還記得嗎?那個票亭與開分員的時代

票亭,攝於1984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票亭,攝於1984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臺灣過去曾有票亭,在公車仍舊是主要交通工具的時代。那時候的車票需要到票亭去購買,一張一張、一格一格的在上面打洞。隨著時代變遷,票亭的經營方式與工作內容也有了變化。

1950年代開始,票亭是臺北街頭自然形成的風景,各大馬路邊都有,矗立街頭,在人來人往的交通樞紐服務人群。人們在這裡買聯營公車票和各種東西,報紙、麵包、飲料、早餐,小小的票亭接出電線,拉出冰箱,隨著時代演進而陸續變化,一個一個小型攤位背後,都養著一個個小家庭。

在大街上玩票亭

最早時因為沒有便利商店,票亭幾乎獨占所有的公車票販賣,即使每張票價能夠賺得的收入不高,但至少是個穩定的服務業。票亭像一個小小的鳥巢,賺不了大錢,但一座票亭的收益,終究可以讓人在這裡吃飽。

票亭的服務範圍五花八門,有一段很長的時間,被人們認為是極好的投標經營對象,在1950至2000年間,這些票亭歸屬於各縣市政府,繳納租金規費後領牌經營;然而隨著時代變遷,票亭也逐漸失去競爭力。

票亭的工作人員彼此多半是親戚,1970年代,票亭在尖峰時刻甚至需要兩個以上的工作人員。因為工資低廉,難以找到臨時工,因此多半找親戚朋友和家人來幫忙,一家子靠著一個小亭子賺取生活費,也靠著小亭子維繫情感。

美琴(化名)就是這樣入行的,嫁人以後,每天早上在票亭協助開店,拿一把鑰匙到亭子上開始收錢、找錢,早上10點以後回去休息,下午再回去工作。

每一個票亭經營的方式都不盡相同,同樣一條大街也許有著7到8座票亭,每家都各有奇招,例如賣起早餐、宵夜,或是玩具、書報、飲料等。不過比起這些販賣的東西,有一項更重要的,就是經營者的特色。

早期的票亭經營者大約在1960年代進場,到了1980年代後,這些人逐漸年長,熟識各種銷售管道,但體力也開始變差。約莫 1985年後,第二代及年輕人接班,票亭變得熱鬧,加上當時的製冷技術進步,冰箱、冷氣也逐漸進入票亭,工作變得更加有趣。

有些公車司機有著自己的暗號,不一樣的閃燈次數代表不同的飲料,起初一個司機這樣玩,接著所有的司機都會鬧上一手,閃個幾下大燈,當作到票亭的消遣。有時同時間兩座票亭都遞上飲料,不知道該怎麼辦,乾脆統統買下來,美琴笑說,自己開票亭開到像是在當西施。

票亭,攝於1994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票亭,攝於1994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票亭,攝於1995。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票亭,攝於1995。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那個遊樂場與開分員的年代

美琴剛從學校畢業時,先去餐廳工作,不久之後,轉職到當時所謂的「遊戲間」上班,擔任「開分員」,後來嫁了人才兼著一邊做票亭。開分員負責收下客人的現金後開分(將遊戲機臺的分數加高),1千元可換取2千分,由開分員幫忙輸入,接著在這裡等著翻本。1980年代,剛入行的開分員一個月的基本薪資有3萬5千元,加上各種獎金,薪資能達到4萬元以上。

在那個理財觀念還不夠普及的時代,幾乎每個人都會到電玩間賭博,這種結合娛樂與博弈的休閒活動,在當時火紅無比,擔任開分員的小姐都會被叮嚀,記得要說自己剛來,積分開臺後如果客人要求兌現,就是觸犯賭博罪的行為,將被留下案底。

雖然有觸法的風險,但這行也有好處。第一是收入頗豐,工作時間如果客人開心,便有機會得到大量的小費。80年代經營遊戲間,往往到處都塞了紅包打點妥當,不太需要擔心上門的警察,每個警察上門也可以玩遊戲玩到飽,累積下來的分數換成現金,等於是另類的保護費。有賺錢的時代,社會出現什麼樣的經營方式都不奇怪。

一般日子裡,純粹為了鬧事上門的惡客不多,但在店內製造麻煩的也不少。美琴常看著各種各樣玩家在芭樂臺前痴狂,在遊戲機前崩潰,或者輸到傾家盪產。店內的保鑣平日沒事,一旦有這種人上門就必須去處理,如果鬧到警察那裡,還必須再用紅包打點一次。

美琴的先生就迷上這遊戲,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靠遊戲翻身,他拿著借來的錢在控制按鈕上插著牙籤,將機臺每一注都設定為最高金額。手上的錢賭完了,再向店內的人借,又或者回過頭來跟美琴要錢。美琴曾勸他別再上門,他就跑去別家簽帳,鬧了幾次後又到更遠的地方去。

另一種惡劣的狀況是吸毒,當年謠傳電動遊樂間總是透過室內冷氣出風在供應毒品、意圖使人上癮,真正的從業人員卻笑說這是無稽之談,安非他命等管制藥品若是透過冷氣供應,店家早就賠光了,哪裡還需要開門做生意。

倒是真有人在遊樂間裡吸毒,大家會將毒品放在菸盒裡再拿進來,當有人在機臺前打瞌睡、嘴角流口水時,便可拿出菸盒錫箔吸入鼻腔,馬上精神百倍,再度大殺八方。

1995年以後,電玩機臺產業開始蕭條,一方面是因為新興娛樂開始興起,繁華的臺北漸漸不再流行這樣的娛樂活動,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利潤越來越薄,新的機臺雖能造成一時的娛樂效果,但不僅投資成本過高,賭博活動也越來越難被社會接受。

隔年臺北市政府更展開大掃蕩,敲下電玩機臺業的喪鐘,臺北市的所有電玩機臺幾乎禁絕,大量的電玩業者只好低價售出機器,連帶的生意也都關門了。

電子遊樂場,攝於198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電子遊樂場,攝於198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電子遊樂場,攝於1986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電子遊樂場,攝於1986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在時代的尾端最後掙扎

美琴自然只能回去守著那個小小的票亭,帶著自己的孩子去票亭工作,然而此時的票亭生意已大不如前,過去賣往來過客能養一家子,現在因為便利商店拔地而起,爭相競爭,小小一間票亭只養得起一兩個人了。

於是,周遭票亭開始求新求變,有的賣起老花眼鏡、玩具,甚至掛起樂透報明牌的報紙以及神祕籤詩圖紙,這些收入不無小補,至少能維繫一個小攤的生活。美琴家裡的攤位在萬華,當時已預計2000年以後要陸續拆遷,這時候票亭的大額收益多半來自五花八門的周邊商品,例如香菸、白花油和痠痛藥布。

拆遷前的1、2年內,票亭像是變形金剛一樣,掛滿各種醒目的廣告和招牌看板,各種服務在票亭旁延伸而出,像是婚姻仲介、外勞引介、收驚問事,甚至刀療服務等。

覆巢之下無完卵,幾場拆遷說明會後,大家都清楚票亭終究要拆,不死心的人繼續抗爭,美琴則在前雇主將電玩遊樂場搬到新北市後,跑去土城繼續擔任開分員。只是2000年以後的遊戲場榮景已經不再,年輕人喜歡新興的電競娛樂,玩線上對打遊戲,年長者則逐漸減少消費,新式機臺也因此不再推出。

來電子遊樂場的客人減了一大半,更糟的是過去那些真正愛玩遊戲的人消失了,會來的總是帶著混亂,警察也不再提供保護。幾次突襲臨檢都還有人將毒品丟在地上,店內員工遇到這種事都說自己是第一天上班,以避免警察拘留,2006年剛過完元宵不久,熟識的警察前來嚴正警告,要他們快點關門大吉。

老闆在店門口貼出整修告示,隔壁幾家店則在夜間被抄了又抄,地方政府的新任首長上臺後祭出鐵腕政策,打擊這些小型遊樂場是種政治正確的做法。老闆只得再往新竹跑,美琴的兩個工作頓時全失,她徹底失業了。

與回憶搏鬥的人生

失業的美琴只能再去找新的工作,中年轉職並不容易,40多歲帶著孩子的女性更是困難,最後她去小吃攤洗碗,也在海產店幫忙點菜、催菜,這些工作都比過去的待遇來得更差。不過新開的遊樂場,開分員的薪資也只有2萬5千元,時代將一群人拋棄不需要理由。

2019年,美琴58歲,隨著票亭與遊戲場被時代淘汰,海產攤也因騎樓不得營業變得蕭條許多,她終於不得不退休在家。長期在海產攤不僅需要久站,勞動量也比開分員與票亭來得大,她的身體無可避免的變差。

如今已經沒有人正面看待她過去的兩個職業了,開分員需要拿捏得宜,算分計分要避免偷工,否則難受重視;在票亭前記下公車司機的車牌號碼,看到閃燈時快速遞上飲料的默契,也沒有人記得了。

電子遊樂場,攝於1986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電子遊樂場,攝於1986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本文作者獲國藝會補助,「Right Plus 多多益善」獲作者授權刊出,原標題:那個票亭與開分員的時代。感謝「Right Plus 多多益善」授權鳴人堂刊登。)

  • 文:林立青,1985 年生,是景美市場養大的孩子,讀完東南科大進修部土木工程系後,擔任監工十餘年,既是第一線管理者,也周旋於業主、雇主、公部門等各路牛鬼蛇神間。接受社會不公,相信法律、制度和習慣都會造成現實社會的壓迫。著有《做工的人》、《如此人生》,寫作只為找回真實,多次祈求仍不可得一個不需說謊的人生,唯有文字是最好的卸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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