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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看歪腰郵筒」是爛考題?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學測命題「我看歪腰郵筒」有什麼問題?問題就在於這個句子沒有真假值,怎麼寫都可以、任何文體都可能,說好聽一點是「好發揮」,事實上則造成不同的文體在同一個測驗互相比較,評分方式模糊,測驗效果也不清楚。這樣的測驗並不是特例,而是臺灣作文的通病,過去幾屆國文作文考題,都有一樣的特色,如「獨享」、「人間愉快」、「通關密語」。

▎我的作文測驗方案

我心中合格的作文考題必須有真假值,也就是說必須可以有「成立」或「不成立」的分別,例如「歪腰郵筒事件顯示了臺灣人的膚淺」、「公民應有跟同性結婚的權利」或「在大學選科上聽從父母的建議,是孝順的表現」。並且,作文考題必須規定學生只有兩個選擇:支持題目或反對題目,不管選哪一邊,學生都要提出論點來支持自己的說法。而評分,就看文章當中:

  • 越少自我矛盾越高分、不同的論點之間越融貫(越能互相支持)越高分
  • 越能用常識、被科學家認可的事實、邏輯定理來支持自己論點的,越高分
  • 討論越多可能的反對意見,並事先加以駁斥的,越高分
  • 整體說明得越清楚,不花力氣就能讀懂的,越高分
  • 敘述越明確、越沒有詮釋空間的,越高分

而下面這些則不影響評分:

  • 學生是否在文章裡說謊(例如聲稱爺奶已死並拿來作為例子)
  • 文章立場是否符合閱卷人員的價值觀或社會共識(這是語文能力測驗,不是思想純正測驗)
  • 引用多少名言(除非有助於說明,名言在論說文裡沒有價值)
  • 使用多少精妙的修辭法(除非有助於說明,修辭法在論說文裡沒有價值)

▎評分系統的實際操作

以「公民應有跟同性結婚的權利」作為題目來說,考生不會被迫假扮自己不接受的立場,若一個人真的反對同性婚姻,大可以選擇提出理由來說明,為什麼這個題目講的是錯的。例如,「同性婚姻並非道德錯誤,但是,國家不見得有責任提供婚姻制度給每個人」就會是可能的發展方向。然而,也不是任何寫法在這樣的測驗底下都會得到高分。例如說,若你提出的是這樣的論點:

同性伴侶不該享有結婚的權利,因為若他們可以結婚,那麼政府就必須比照異性婚姻,為那些同性婚姻的公務員額外支付配偶的退撫金,這會是一大筆支出。(註一)

你可能就必須說明,為什麼跟異性戀同樣納稅的同性戀,不該享有跟異性戀一樣的退撫金福利。考慮到在目前的臺灣社會,平等原則依舊受到常識支持,你可能很難達成這個任務。

反過來說,即便是選擇支持同性伴侶擁有婚姻權的同學,也並非寫什麼都會過關。例如:

同性伴侶應該要享有結婚的權利,因為婚姻只可以有一個門檻:愛情。只要情侶之間有愛,我們就不該阻止他們結婚。

這個說法很動人,在抒情文比賽可能會拿高分,但難以通過前面表列的論說要求,因為這個說法抵觸了常識:事實上,愛情並不是目前婚姻制度的門檻,戶政事務所的人不會拿出心電感應機器來測試你和你的伴侶之間是否相愛,然後才幫你們辦手續。而基於類似的理由,你可能也難以說明,為什麼我們應該改以愛情作為婚姻的唯一門檻。

▎那抒情文怎麼辦?

或許有人會抗議,說以上這些都只適用於論說文。這個抗議我欣然接受,因為比起論說文,我並不支持在學測考抒情文,理由如下。

跟抒情文比起來,論說文作為測驗可行許多,有非常多現成的評分系統可以參考,例如GRE、SAT的寫作測驗。抒情文的評分常有爭議,即便在目前高中作文課裡,試圖呈現抒情元素的文體是大宗,現行的評分指標也沒有明確區分何謂成功地抒情,而是交由閱卷人員主觀認定。這使得過往的高分作文或範文,與其說是在測驗抒情能力,不如說是在考名言佳句的記憶以及「起承轉合」等技術上應用。

現行學測作文似乎無助於讓學生學會用文字整理和抒發感情。這並不令人驚訝,因為我國教育體制幾乎不在乎學生整理和抒發感情的能力,如果他們在乎的話,會採用更有效的做法來達成這個目標:文字的運用只是一種整理抒發感情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感情的整理和發洩是人人經常需要面對的課題,即便是對於生活經驗比較單調的高中生,他們也在戀愛、性向、課外興趣諸多面向上有機會遇到。然而現行教育體制對於這些事情的態度非常消極,甚至逃避、禁制,令人難以相信我們真的把學生面對和處理感情、價值的能力當一回事。

▎我們有理由獨鍾論說文

除了可以操作、評分公正等優點,事實上,我們也有其他無關技術的好理由在學測考論說文。

論說文測驗測的是考生把自己的想法組織清楚,並能夠拿出來跟別人討論的能力。於公來說,民主社會的公民有責任培養這種能力,民主社會當中每個人的福祉,端賴其他人是否有夠好的思辨和表達能力參與社會討論,做出明智的政治決定(例如在資訊、思慮完整的情況下投票)。於私來說,良好的思考和表達能力是大部分需要與人溝通的職業需要的特質,並且,不管你對於自己的人生有什麼樣的願景,思考和表達能力在你實踐人生計畫時都很有可能派上用場。

▎NOTE

  • 這個說法啟發自趙曉音牧師
  • 感謝賴天恆、屈昂道、遊戲兔、朱宥勳、蔡孟樺、Yi Lee、柯乾庸在本文寫作期間給予的諮詢意見,然而文責當然由作者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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