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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美秀/黑熊下山來偷雞?大雪山黑熊的滋擾事件之分析與啟示

台灣黑熊是標準的森林遊俠,活動範圍廣泛,不僅具有重要的生態功能,也是保育上的指標物種。 圖/作者提供
台灣黑熊是標準的森林遊俠,活動範圍廣泛,不僅具有重要的生態功能,也是保育上的指標物種。 圖/作者提供

現今四大洲有幾百萬人與熊一起生活,熊與人的互動是很頻繁的。大部分的互動對人類沒有傷害,只不過有些地方、有些時候,也可能會發生問題。

大多數的熊都是雜食性,生活的棲地環境範圍很廣,也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與人類接觸互動。但隨著各地的開發程度越來越高,動物自然棲地遭受破壞,使得人與熊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也提升了彼此關係的緊張程度。在美國和加拿大,人類與美洲黑熊的互動和衝突近年來已有明顯增加的趨勢,成為野生動物管理單位的優先工作。因為如果沒辦法有效地解決這些問題,將會使當地居民的容忍度降低,也會降低相關的保育努力。

人熊衝突的增加,是否反映了黑熊族群的動態趨勢?抑或僅是黑熊行為改變、增加人類來源的取食(如農作物和廚餘垃圾等)?這些問題目前仍未被充分瞭解,但卻對經營管理有關鍵性影響。

台灣的黑熊滋擾案,其實比你想像的更少

在台灣,黑熊族群數量稀少,目前多分布於人類活動較少的山區。故相較於國外熊類族群較多的地區如日本、美國、加拿大等地,在台灣,嚴重的人熊衝突情況尚不常見。

早期,有些熊滋擾事件因為民眾害怕或私自解決而鮮少通報。筆者第一次處理黑熊毀損農作物的案例,是在苗栗縣泰安鄉大安部落,當時黑熊進入果園吃甜柿,農民十分害怕,在果園內設置多起陷阱,放了豬肉、飼料等餌食誘引黑熊。另外,該區2008年的一個案例,也是黑熊入侵雞寮,吃了雞和雞飼料。農民害怕,於是開始每天定時提供雞飼料「餵熊」。黑熊學習力強,發現有東西可吃,接下來每天入夜後便準時打卡報到, 附近的熊排遺幾乎全是雞飼料,新舊不一,可見有好些時日了。

特有生物保育研究中心人員架設相機捕捉到牠的身影,我告訴農民不可以再餵熊了!除了把現場清理乾淨,也在部落召開座談會,與當地居民溝通,並提供正確認識。這應該也是台灣史上第一次「有熊部落」開講。

2008年,台中市和平區大雪山社區通報有熊出沒,經查證發現是黑熊入侵雞舍,農民因害怕而持續以雞飼料餵食黑熊,造成黑熊每天入夜之後前來打卡。 圖/作者提供
2008年,台中市和平區大雪山社區通報有熊出沒,經查證發現是黑熊入侵雞舍,農民因害怕而持續以雞飼料餵食黑熊,造成黑熊每天入夜之後前來打卡。 圖/作者提供

在台灣,野生動物危害案例多為獼猴、野豬,民眾求助無門時,有時就會自行處理,像是設置陷阱等等,然而也因此常有誤捕其他動物的情況,包括黑熊。根據近10年台灣黑熊保育協會或個人獲得疑似有熊的通報資料,以及協助參與地方政府農業局或林務局的場勘或鑑定案來看,許多農作物折枝受損、動物排遺、吼叫聲或目擊等「證據」經鑑定後,多半都不是黑熊。這也多少反映出國人對黑熊的辨認或了解仍有所不足。

目前台灣黑熊的滋擾案件極為零星,常是偶發事件,比如熊侵擾林子裡的蜂箱、侵入雞舍吃雞或飼料,或到工寮翻箱倒櫃取食人的乾糧或狗飼料等。除了滯留或造訪山屋、垃圾桶之外,真正的農地滋擾案可能不超過10起,而且一旦斷絕這這些食物來源之後,黑熊也就不再出現了。

黑熊711:森林遊俠與越野賽冠軍

這隻編號16711的黑熊(簡稱黑熊711),是台灣少數浮上檯面的黑熊滋擾事件,也是利用人造衛星追蹤分析黑熊滋擾行為模式的首例。711是雄性成年黑熊,為東勢林管處研究計畫所追蹤的六隻熊之一,2018年在大雪山國家森林遊樂區捕捉繫放追蹤。追蹤一年又十個月後,牠因誤觸甜柿園旁的山豬吊套索陷阱而受困,受到救援收容兩個月後,野放於雪山坑溪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然而,牠在野放後的52天,再次被發現誤觸山豬吊陷阱受困,又被救援收容至今。

人造衛星追蹤近兩年累計1,619筆定位點資料顯示,黑熊711的活動範圍廣大,高達270.8平方公里,西北部緊鄰苗栗台中的大安、麻必浩、桃山部落,南部則緊鄰沿台八線上的南勢、白冷、松鶴部落。除大雪山森林遊樂區之外,還涵蓋鄰近的其他保護區,如北側的雪山坑溪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和西側的雪霸國家公園。

大雪山黑熊711的活動範圍和軌跡,第I期2018年11月28日至2020年9月30日(藍色);第II期為救傷野放後2020年12月6日至2021年1月23日(紅色)。 圖/林宛青繪
大雪山黑熊711的活動範圍和軌跡,第I期2018年11月28日至2020年9月30日(藍色);第II期為救傷野放後2020年12月6日至2021年1月23日(紅色)。 圖/林宛青繪

有趣的是,黑熊711的活動範圍內有四個核心活動區,總範圍為21.8平方公里,其中3區都主要在保護區與周遭地帶,唯一完全位在保護區之外者,是西南側的東卯溪流域,這也是牠於2020年受困陷阱的地方。但就天數而論,牠僅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時間是活動於這些保護區之內,足見現有保護區的分布和面積無法滿足其生活所需。這樣的情況同樣發生於其它追蹤的5隻黑熊身上。

而711號經收容後野放的雪山坑溪,是野生動物的重要棲息地,近兩個月的追蹤期,發現牠的活動範圍與之前有高達79.1%的重疊率,足見動物多半還是習慣在自己原本的區域活動。這段期間牠也僅有16%的時間活動於保護區內,讓我們意識到,黑熊保育工作的推展,絕不是只有保護區就夠了。

黑熊的結界——人間

對大部分的熊類而言,接近人類是具有風險的。但在自然食物資源欠缺時,牠們卻可能甘冒風險以取得食物。

大雪山森林遊樂區的台灣黑熊人造衛星追蹤計畫,是全島除玉山國家公園以外的唯一樣區。這個區域不像玉山國家公園有高達1,031平方公里的保護區,周遭的自然棲地沒那麼連續,道路或農地開發等人為干擾也相對較多。六隻活動於大雪山樣區的追蹤黑熊,活動區域涵蓋519平方公里,其中有大約一半區域都在保護區外,甚至有1.7%涵蓋農地。就黑熊711的狀況,農地面積也佔活動區域的0.8%。

雖然這些黑熊的活動範圍,相當程度上都與人類的活動範圍有關,但從2016年到2020年的追蹤期間,並沒有其他熊滋擾通報的情況,可以看出黑熊應該還是會盡量避開人類。而黑熊711的狀況,比較像是個案,而非常態。

黑熊是機會主義覓食者,當自然食物缺乏時,牠們會嘗試尋找其他的替代食物來源,甚至侵入沒有做任何防範的農地。再加上黑熊是學習能力很強的動物,在接觸過程中很容易習慣人類的存在。換句話說,熊一旦學習到「從人類那兒可以得到食物」,例如農作物、家畜、人類活動產生的垃圾、家畜的屍體、農畜廢棄物、家畜的飼料等,就會對人類的味道、存在、建築物、工具等產生連結,進而會去找食物。而熊一旦學會如何輕鬆找到、食用這些食物資源,便極可能再重複的前來覓食,甚至導致被害範圍擴大,於是產生了所謂的「問題動物」(nuisance)或「害獸」(pest)。

根據2018年到2021年的追蹤資料顯示,黑熊711大多在入秋的7至9月與冬季的10月到隔年1月靠近農地。在台灣,黑熊雖沒有冬眠行為,但仍有在秋冬大量進食的行為模式,即快速增加體重的食慾亢進期。此時若遇到森林裡的季節性主食堅果歉收,動物通常就會擴大活動範圍,鋌而走險到人類活動區域如農地覓食。

我們透過衛星點位分析,發現黑熊711在農業區附近活動時,多半是晝伏夜出,白天躲藏於距離農地一百至兩百公尺外的自然林中,夜晚則靠近農地覓食,不同於平日森林裡的日行性活動。目前記錄到受干擾的工寮有4個,被掠奪的多半是狗飼料、雞飼料、家禽、以及冰箱內的冷凍豬肉等生鮮食品,而非農園中的蔬果作物。

我們推測,黑熊711過往可能已有在人類聚落或田地周圍接觸到人類食物的經驗,而上次野放後,與人不具威脅性的相遇次數越發頻繁,故對人的容忍度也越來越高,對外在刺激(人類存在)的反應隨接觸次數增加而改變,逐漸習慣人類環境(human habituation)。

根據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熊類專家群組人熊衝突專家小組(Bear Specialist Group, Human-Bear Conflicts Expert Team)的定義,「人熊衝突」是指野生熊隻使用或損害人類的莊稼財產、傷害到人類,或者人們視熊為人身或財產安全的直接威脅。因此,黑熊711事件可歸類為黑熊捕食畜禽、破壞人為設施(開冰箱、扒開工寮鐵皮牆壁),以及侵入或靠近人的活動所在(農地),而使人產生不安全感和恐懼。因此,在討論黑熊711之後的處置時,必須同時兼顧熊以及人兩個面向,即除了動物的狀況之外,還必須顧及鄰近動物活動範圍的居民感受,以及配合友善黑熊政策的意願。當然,當地管理單位的專業和量能,也必須一併列入考量。

圖為南安小熊。 圖/取自取自台灣黑熊保育協會
圖為南安小熊。 圖/取自取自台灣黑熊保育協會

收編圈養就可以一勞永逸嗎?

黑熊711野放後,研究團隊被告知熊滋擾事件時,牠已經連闖四關了。筆者認為因應處理有點慢半拍,加上欠缺相關的「趕熊」經驗,當地民眾和管理單位對於人熊衝突處理仍欠缺敏感度,未能於第一時間順利制止滋擾行為,間接導致造成四起滋擾。但畢竟大家過去都沒有太多的處理經驗,如果人們能夠及時有效因應,或許可以及早制止牠的惡習,而不至於產生習慣化行為,在農地附近流連忘返。

或許也這麼可以說,沒有原本就壞壞的黑熊,只有被人不小心寵壞的黑熊。這不由得讓人想起遭人餵食而會搶人食物的台灣獼猴,也凸顯提升台灣黑熊相關教育宣導和人熊衝突經營管理專業技能的重要性。

黑熊711迄今至少已經誤中陷阱三次,經過兩次救傷,有些民眾十分不捨,希望不要再將牠放歸山林,生怕動物在外又誤中陷阱或遭人獵捕。然而,長期把動物囚禁在狹小的空間,真的會比較好嗎?抑或只是人們自我感覺良好而已?另外,台灣黑熊長期以來面臨的困境,又是否可能因此舒緩?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我們或許暫時解決了這隻熊可能會衍生的後續問題,然熊滋擾問題卻不會因為這隻熊「被消失」而從此解決。我們可否透過更積極的經營管理作為,提供台灣黑熊一個安全無虞的家園呢?

如果黑熊在遺傳來源、健康、行為及野外環境適應等條件考量下都沒有問題,永久性圈養不僅恐有違動物福利考量,也不利於瀕危物種野外族群復育的目標,更可能讓社會大眾誤以為一旦發生類似衝突,只要讓動物入監「無期徒刑」就可以了,因為一切都是動物的錯。

事實上,黑熊滋擾農地和工寮的行為,對當地民眾來說的確是比較大的擔憂,害怕有「前科」的黑熊可能會再擾民。這並非空穴來風,但在管理上是有許多策略可以降低這些潛在的後續衝突的。因此,考量未來依然會有類似的熊滋擾案件發生,長期的作法建議依然是朝著「友善黑熊社區」目標規劃和布局,同時與時俱進持續提升經營管理所需的專業和技能,以充分達到台灣黑熊保育的目標。

(※ 作者:黃美秀,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台灣黑熊保育協會理事長、國際自然保育聯盟熊類專家群組亞洲黑熊小組共同主席。本文授權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圖為南安小熊。 圖/取自台灣黑熊保育協會
圖為南安小熊。 圖/取自台灣黑熊保育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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