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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武俠巨擘金庸的自我建構與解構(下)

金庸,攝於198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金庸,攝於198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上篇: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武俠巨擘金庸的自我建構與解構

《天龍八部》叩問漢人血統論

既然正派與邪教之間的衝突可以從更根本的問題來看,那種族的藩籬被打破也是遲早的事。緊接在後的大長篇《天龍八部》,金庸就在血統設定上大大挑戰了過去的漢本位思維,直接扣問一個問題「契丹人也有善人嗎?」「宋人也有惡人嗎?」

主角喬峰因為身世之謎在一夕之間被揭開,連姓氏也丟失了,過去信仰的一切善行,突然都成了惡的。

喬峰成為蕭峰,畢生信念瞬間崩解。這樣的血緣限制,讓一位蓋世英雄心中突然充滿了仇恨,一位身負絕藝的大俠,被逼得走投無路,背棄過往的信念大開殺戒,墮入了人性的黑暗深淵。

在《天龍》的故事裡,金庸全面破壞了前面幾部小說建構的世界觀與價值觀。隨著秘密一件一件被公諸於世,過去的恩人成為殺父仇人,金庸更賜死了聰明可愛的女角阿朱,這些殘酷的過程,都刺激著蕭峰去思索那幾個最難以回答的問題:我是誰?此生所為何來?又將歸於何處?

這一切引發的思索,也逼著我們去思考善惡的本質,甚至一切身分認同的根本問題。正如蕭峰在聚賢莊上,以代表中土正宗武術的太祖長拳,對抗源自天竺的少林武功,這個諷刺的對比引出的討論一樣,一切事物的定位被重設之後,既有的認知終究只是暫時的標籤,許多人一直信守的家國之思、華夷之辨,乃至禮教與一切道德,都必須要再次被檢視。

破除了漢人本位的思維後,金庸接著要叩問的,仍是正與邪之間的那條線。接著的一部長篇《笑傲江湖》,甚至連歷史年代也省去了(我們頂多能推測這部小說的時代大概的位置),武林就是世界的縮影,江湖上的權力鬥爭,已超越了武功之間的高下對決。

《笑傲江湖》正與邪間擺動的光譜

在《笑傲》之中,正與邪早已不再是二分的概念,而是不停晃動的指針,搖擺於黑白光譜之間。從本身就充滿邪氣的辟邪劍法展開一連串的武林爭鬥,衡山派的劉正風與魔教長老曲洋以琴簫交心,最後卻被迫走上絕路,正意味著正邪之間不可解的衝突。這個衝突貫串了整篇小說,主角令狐沖身蒙不白之冤,卻無法向他人解釋。而這原因只因為教他獨孤九劍的風清揚,在過往的正邪鬥爭中遭到算計,從此決意退隱,不再過問江湖事。

然而,令狐沖會「被迫」捲入正邪對立的漩渦之中,與他的個性實在脫不了關係。在令狐沖心中,關於邪教人物的一切,都來自幼時師父師娘之教育(寧中則曾以白板煞星這號人物來嚇小孩,可知當時的教育背景,已讓正邪不兩立的概念深植人心)。而這裡的正邪區別關鍵,確實也包含了人的實際作為,但更重要的仍是門戶之間的血統區別。

《笑傲》全書不停在挑戰正邪之間的分際,但給出的答案卻是很悲哀的。在小說中真正從頭至尾代表正派人物的,只有幾個扁平的角色,諸如方證大師、沖虛道長等。恆山三定堅持正教信念,最後分別慘遭殺害。正派的領袖人物左冷禪,在故事裡卻是個陰險毒辣的大反派。就連魔教魔頭任我行與之相鬥,都不慎掉入他算計的陷阱。江湖的腥風血雨是一連串的算計過程,東方不敗算計了任我行,任我行又回頭奪權。正派人士算計了令狐沖率領的左道雜牌軍,若不是意外發現密道,這些江湖豪強就都要被殲滅在佛門聖地少林寺之中。而最讓人不寒而慄的,還是這本書最終的大反派,竟是正氣凜然的君子劍岳不群。這個令狐沖自始自終都十分敬畏之人,其用心之深竟到了這等地步,這讓正與邪之間的分際被徹底瓦解,一切的討論也將從零開始。

而最讓人心灰氣沮的,這些莫名的爭鬥最後竟成了許多不可解的執著,看透的人想抽身,但一腳踏進江湖,卻再難以全身而退。曲洋和劉正風慘死,梅莊四友也沒有什麼好下場,風清揚一生鬱鬱,唯獨主角令狐沖與任盈盈,能夠在作者庇佑下,真正獲得喘息。

金庸自己曾說過,令狐沖並不是一位「大俠」,所謂「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在他所創造的腳色中,諸如陳家洛、袁承志等,都曾陷入這樣的立場與爭鬥中,而真正成就這一切的,即是前面提過的《射雕》三部曲的主角:郭靖、楊過以及張無忌。

然而,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要能為國為民,勢必得在「民族大義」上選邊站。是以金庸筆下的大俠,只能在漢人本位的思維下產生,沒有血統純正的出身與立場,所有的行為都會失去絕對的正當性。蕭峰是金庸第一個親手毀去的大俠,他的悲壯一生讓讀者心痛,背後引出的問題也更複雜難解,也更加深刻。

到了令狐沖,這位胸無大志的浪子,被迫參與了一連串的權力鬥爭過程,直到發現自己一直想回去的家早已面目全非,才發現笑傲江湖畢竟只是少數幸運兒的權利。而「千秋萬世,一統江湖」如此不切實際的諛詞,竟讓許多強者迷戀,最後葬身其中,讀來也讓人不勝唏噓。

令狐沖的瀟灑與無力是同一件事的兩跟面向,就像莫大先生在劇終時的一曲鳳求凰,生命總在百般無奈處硬是求得一點解脫,以悲傷的色調奏一段幸福的旋律。笑傲江湖真正的樣子,畢竟不可能如琴簫之純淨,如此無邪無憂。

圖為林海峰和金庸(右)。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為林海峰和金庸(右)。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鹿鼎記》拆解所有價值框架

金庸的最後一部長篇是《鹿鼎記》,關於血統,關於善惡,所有的區別到了這部小說中,已全面瓦解。《鹿鼎記》中沒有典型的絕對強者,各方高手雲集,但性格都有些殘缺。

韋小寶的師父九難以及陳近南,一個是亡國公主,一個是天地會的總舵主,這兩個反清復明的人物儘管再讓韋小寶敬愛,始終無法將這顆民族大義的種子種在他心上。而金庸更神來一筆的讓康熙皇帝成為韋小寶最重要的朋友,加深他心中的種種衝突與矛盾。

我們可以說韋小寶絕對是不道德的,他出身於當時主流價值中最污穢的妓院,對於忠孝節義的想像都是看戲聽說書而來的。韋小寶更沒有純正的血統出身,他的母親是妓女,連自己的生父是誰也都不知道。是以,這樣的一個主人翁,不會像蕭峰那樣因為自己的血統而被迫走上絕路,也不會如令狐沖般困於正派的價值而被逼入絕境。韋小寶從來就沒受過任何道德框架的束縛,是以他展現的人性最赤裸,卻也最純粹。

按照金庸前幾部小說的寫法,創造出韋小寶這樣一個幾乎沒有成長的主角可說十分大膽。韋小寶是個讓人難以真正喜愛或厭惡的角色,他武藝低微,又不思進取,但必要的時候卻又能展現過人的機智,他所有的長處都很難稱得上是優點,卻不禁讓人反思那些完美呈現人性光輝的主角們,真的存在於這世界上嗎?或我們只是透過一些並不那麼完整、立體的角度,看到他們身上片面的光輝。

相比之下,韋小寶更像一個真實的人,我們難以嚮往他的怯懦與庸俗,卻總會在某些他真實展現人性的時刻而會心一笑。當然,韋小寶並非自始至終都不變的,他的性格變化反映了人性的種種黑暗與軟弱,身處妓院與皇宮這兩大虛偽之處,更讓這個古靈精怪的小鬼,長成一個嫻熟各種人情世故的投機者。

然而,韋小寶根本沒有想過自己要的是什麼,他沒有遠大的終極目標,沒有核心思想,他口口聲聲掛在嘴邊的畢生心願「回揚州開妓院」恐怕也不是個積極目標,是以也一直沒有在任何人生歧路成為他選擇的動力。

到最後,荒謬的命運甚至要將韋小寶推到總舵主,甚至是反清領袖的位置,一直到此時,韋小寶才第一次展現了他真正的信念,勇敢說出「老子不幹了」,然後從此遠離(逃離)這一切。是的,「老子不幹了」,展現了人的自私自利與好逸惡勞,但這是人性之實然,韋小寶的這一呼,也讓我們開始反思,那些在過去被高舉的忠孝節義大旗,到底遮蔽了多少虛偽與不得已。

韋小寶並不善良,但更像個人,為此在陳近南死後韋小寶難得的情緒崩潰,仔細想來格外讓人感到揪心。他畢竟是一個孩子,且自始自終對自己誠實。

金庸的長篇結束在《鹿鼎記》,也拆解了所有的價值框架,直指人性深處幽暗難解的一塊,這一路看下來,幾部長篇探討的課題,實是一條精彩的價值辯論過程。從這些角度來看,用天朝思想或大中華主義看金庸的作品,多少也忽略了這條埋在創作歷程中的成長線,這是相當可惜的。

如今一代大師走了,無論如何,這位影響當代至深小說家的離世,都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然而,他曾給過的江湖,至今仍紛紛擾擾的存在每個讀過金庸的人心中,我們也似乎可以看見,未來有好些日子,人們還將為了這些小說人物的愛恨情仇爭論不休。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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