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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整修在即:台灣醫療文資地景的迥異命運

滬尾偕醫館屬於直轄市定古蹟。攝於199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滬尾偕醫館屬於直轄市定古蹟。攝於199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灣的醫療專業進步,考取醫學院也並不容易,不過過去教育側重醫療專業知識,缺乏人文關懷課程,也為所人詬病。近年來許多醫學院紛紛調整課程結構,開設「醫學人文」相關課程,但即使如此,有關醫療文資地景是否被關注,在台灣仍因個案差異,命運有很大不同。

台灣史上非常有價值的幾個醫療地景,例如有古蹟身分的滬尾偕醫館,不僅說明了馬偕在1873年就在淡水開設西醫院的歷史,也是台灣現存最早的西醫診所建築,更重要的是,藉由建築與文物的展示,傳達了馬偕「寧願燒盡,不願朽壞」的精神。

台灣在日治時期邁向了現代化的醫學教育,1899年台灣總督府成立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今國立台灣大學醫學院),開始聘請教師開設西方醫學課程,這是台灣史上第一所正規的醫學院,僅存的校舍如今轉變功能,成為台大醫學人文博物館,校友杜聰明、翁俊明、蔣渭水、賴和、李應章、樂信·瓦旦、杜孝生、劉清港……都是影響台灣史的重要人物。

台灣總督府醫學校附屬醫院則是今日的台大醫院舊館,設計者為近藤十郎,華麗的外觀有希臘柱頭、弧形山牆,是當時東亞最大的醫院之一,也是台灣近代洋式建築中的傑作,成為現在民眾最常去的醫療文資地景。

「台大醫院舊館西址鍋爐室〈含洗衣房及煙囪〉」經文資審議後,雖獲得「歷史建築」身分,但仍需被拆解平移至異地重組。 圖/取自文化部文化資產局
「台大醫院舊館西址鍋爐室〈含洗衣房及煙囪〉」經文資審議後,雖獲得「歷史建築」身分,但仍需被拆解平移至異地重組。 圖/取自文化部文化資產局

其他「沒那麼幸運」的醫療文資地景

不過也不是具有文化資產價值的醫療文資地景都會被幸運原地保留。在日本統治時代,提供台大醫院蒸氣做為滅菌功能的「台大醫院舊館西址鍋爐室〈含洗衣房及煙囪〉」,就是沒有依照2016年新修訂的文資法先進行文化資產價值評估,就被逕行拆除。

雖然經文資團體搶救後,文資審議結果獲得法定文資身分,卻是層級較低的「歷史建築」,在開發導向下,具歷史性的鍋爐房如今被大卸八塊,未來將移至異地拼組。

除了少數外觀美麗的古蹟,有正式文化資產身分的醫療文資地景,不見得會被重視。2009年登錄為文化景觀的新莊樂生療養院,經文建會召集國內專家學者決議,被列為「世界遺產潛力點」1

但是即使國內外專家學者認為樂生療養院重要,具有世界遺產的潛力,其保存過程卻是坎坷,且多次與不當開發對抗,在 2019年發生「樂生舊門柱遭無預警拆除」,被捷運局、新北市文化局等單位「互踢皮球」, 近期的樂生人權園區重建計畫更被公民團體批「沒人權」

至於關係台灣防癆醫療史的松山療養院病棟下場更淒慘,在事證未明確的狀態下就被拆除。關於松山療養院,許伯崧曾經書寫一篇:〈松山療養院遭拆:台灣疾病書寫場所,被隱去的文資價值〉可供讀者參考。

醫療文資地景被消失,有幾種現象:大多時候是因為人們不清楚其價值,文化局也沒有做文資普查,甚至有學者的普查報告書配合政府開發,故意輕描淡寫或刻意不寫,終於導致這些醫療地景被判定「不具文化資產價值」而消失。

奇特的是台北市長柯文哲還是台大醫院醫生出身,曾經自比蔣渭水,其所聘的台北市文化局局長對於文化卻漠不關心,除了上述的松山療養院病棟毀於其任內2,民間團體也懷疑市府技術性阻饒潛力文化資產獲得正式文資身分,例如鮮為人知的「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就是一例。

由捷運上可以眺望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 圖/作者自攝
由捷運上可以眺望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 圖/作者自攝

神秘的「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

類似「松山療養院舊病棟」或是「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以下簡稱「士林支所」)這類日治時期遺留的醫學文資地景,對於常民而言,幾乎鮮少有機會認知。主要是因為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就將這些場域進行各類管制,一般人無法進入,例如士林支所園區功能被改成憲兵營區,更名為「梅莊」,進行軍事管制,園區內部也因為蔣介石的軍事需求,挖設了戰備通道,連接軍事要塞。

不過士林支所在日本統治時期可以申請入內參觀,當時在其中所製作的藥物、疫苗、血清……除了提供日本、台灣之外,甚至銷售至中國部分已經被日軍控制的地區和南洋,對於日本政府而言,是宣揚國威、強調醫療進步的機會。這些歷史,士林在地耆老仍印象深刻,至今可侃侃而談。

另一方面,士林支所位於中山北路五段道路旁,雖位在唭哩岸岩高牆內,仍可輕易被看見,淡水線捷運開通後,更可以由高架的捷運鳥瞰,因此許多人對於該棟典雅具藝術特色的建築十分好奇。

台灣的文化資產研究本來就是高手在民間,所以近年來除了維基百科可以查詢到士林支所資料,民間研究者林小昇、葉昀昀可以說是箇中翹楚,尤其林小昇以「這個時代是最不為人所知,以前的政治氛圍不允許,學校也不會教的文化資產知識」為特色撰寫個人部落格「林小昇之米克斯拼盤」,專門介紹老建築,曾有一篇專文介紹士林支所

士林支所於1939年落成。 圖/作者提供;取自《臺灣建築會誌》第11輯第3號
士林支所於1939年落成。 圖/作者提供;取自《臺灣建築會誌》第11輯第3號

筆者「拾人牙慧」,綜合且引用前兩位研究者,簡述歷史與文化資產價值:

「熱帶醫學研究所」是台灣總督府中央研究所下的機關,由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第二任校長高木友枝創設, 不過台灣總督府中央研究所建築群有些毀於戰爭,也有戰後缺乏保存意識下就被拆除的,能像士林支所留存至今的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士林支所1936年11月動工,1939年4月完工,在日治時期可以說是台灣各項醫學研究大本營,例如:疫苗、地方衛生用藥、熱帶病、毒蛇血清、寄生蟲……等,被學者葉昀昀認為是「日治末期至戰後初期台灣免疫醫學發展的重要陣地」。

戰後,熱帶醫學研究所隨台北帝國大學改隸屬於台灣大學,士林支所不幸的在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也成為了不義遺址。不過這一部分仍鮮為人知,當時受牽連者如因「台北市工作委員會案」而遭槍決的血清室主任謝湧鏡,技佐朱石峰、技工許燈炎則都因「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被判死刑;另技工葉瑞瑤被判徒刑12年,受牽連者難以計數3

士林支所功能的改變,與撤退到台灣的蔣介石有關。蔣氏政權看上了日本時代的台灣總督府中央研究所農業部士林園藝支所,將其改為士林官邸;軍方後來又將屬於台大的士林支所趕走,改成憲兵營區,從此成為負責保護蔣介石住所的警衛工作,與士林官邸息息相關4

就文化資產保存角度思考,台灣總督府中央研究所農業部士林園藝支所在改建成士林官邸之後,2000年成為了台北市市定古蹟,2005年提升為國定古蹟,而同樣隸屬於台灣總督府中央研究所的「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保存的原貌更完整,為何至今沒有文化資產身分呢?

筆者認為士林支所具高度歷史價值,建築物表現時代營造技術,是台灣具稀少性的醫療文資地景,尤其今日COVID-19病毒肆虐,台灣防疫表現部分也可歸功於先前積累的醫療資源與經驗,我們更應該反思醫療歷史的保存,將其列入法定文化資產。

士林支所內部。 圖/作者提供;取自《臺灣建築會誌》第11輯第3號
士林支所內部。 圖/作者提供;取自《臺灣建築會誌》第11輯第3號

北市府對待士林支所消極怠惰

由於民間知道士林支所文化資產價值的重要,早在2016年10月就依照文資法第14條向台北市政府提報,但是台北市政府並沒有依照提報列冊追蹤程序邀請任何一位提報人現勘,也沒依照文化部規定將案件進度放置於國家文化資產網供民眾案件進度查詢,僅用公文回文表示市府已經列冊在案,就此毫無任何作為。

事實上依照文化部相關規定,列冊追蹤屬公有建造物及附屬設施群者,應公布於主管機關網站,但該年文化局網站查無任何相關列冊紀錄,顯然文化局已經失職在先,該案拖延至2019年才進行公有列冊公告。

文資法第14條規定,由個人、團體提報者,主管機關應於六個月內辦理審議。而台北市政府似乎知法玩法、鑽文資法漏洞,以市府官方列冊在案為由,提報至今超過3年,仍未辦理文資審議,文化部也沒察覺文資法漏洞,沒有對北市府行政指導。

新聞報導2020年憲兵梅莊營區要大整修,指出將在原士林支所內針對建物電力系統、伙房、浴廁、門窗加裝氣密、地坪、汙水防漏工程進行整修。就文化資產角度而言,文化資產修復本來就可以容許必要時採用現代化工法與設施,國防、醫療並不會因為有文資身分就無法使用或不方便使用,唯需要符合《古蹟修復及再利用辦法》,將調查研究及修復計畫送文資會審議,但由於士林支所沒有法定文化資產身分,當然不會有調查研究及修復計畫。

士林支所既然是台北市文化局列冊追蹤之建築物,若有施工的行為,依照《暫定古蹟條件及程序辦法》第2條與第4條,市府必須要依法暫定古蹟並進行文資審議,而台北市政府遲遲拖延至今,超過3年仍未審議,即使工程在即仍沒有任何暫定古蹟或是排入文資大會審議的動作。

士林支所會不會因為整修而造成味道盡失,至今仍未知,試問,若整修的水準跟新北投車站重組差不多,被嘲弄成為樣品屋,有哪個文化官員能負擔責任?還是會以沒有文化資產身分推託得一乾二淨?

※備註:

  1. 本人為「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提報人之一。
  2. 相關媒體報導,憲兵指揮部曾指出整修廠商須具備古蹟修復專長,工程不會影響建物原貌,但文化資產修復必須有相關調查研究及修復計畫,具資格的廠商理應按照計畫施工,但既然「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沒有法定文資身分,何來依照文資會通過的計畫?
  3. 有媒體表示「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支所」為歷史建築,但是市府並無任何審議紀錄,文化部文資局網站也毫無公告,顯示報導有誤,或是憲兵單位區乏文資專業輔導而有錯誤發言。

國民政府來臺後,士林支所功能被改成憲兵營區,更名為「梅莊」。 圖/國防部提供
國民政府來臺後,士林支所功能被改成憲兵營區,更名為「梅莊」。 圖/國防部提供

  • 世界遺產潛力點使世界遺產並不相同,台灣由於政治因素,無法加入聯合國相關組織,因此發明了世界遺產潛力點,其最終目的仍是有朝一日台灣的文化資產也能加入世界遺產。
  • 筆者因為當地文化研究者提供資料,在拆除前一日發現其價值,趕緊將重要新事證透過文化部及台北市議員轉交北市文化局,但是拆除日為假日,北市府文化局科長王秉五以曾經會勘為由拒絕到現場暫定古蹟,文化資產新事證並沒有轉交給文資委員,導致松山療養院舊病棟被拆除。
  • 此部分資料來源自葉昀昀未公開發表的研究。
  • 2005年梅莊曾經成為參謀總長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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