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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由紀夫的900號教室之路(上):被日本戰敗改變的天才少年

很多人眼中的三島由紀夫是「文學的三島」。事實上,在「政治的三島」身上,可以看到「戰中派」戰前戰後的人生轉折。圖為1956年的三島由紀夫。 圖/維基共享
很多人眼中的三島由紀夫是「文學的三島」。事實上,在「政治的三島」身上,可以看到「戰中派」戰前戰後的人生轉折。圖為1956年的三島由紀夫。 圖/維基共享

1969年5月13日,東大全共闘三島由紀夫在東京大學駒場校區900號教室進行激辯,這場對話吸引多達一千多名的學生。一年半之後的1970年11月25日,三島由紀夫和「楯之會」的成員進入自衛隊基地,三島在露台進行政變演說之後,隨即切腹自殺。為什麼一位發表過《金閣寺》等經典作品、獲得三次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作家,會在45歲的盛年選擇自殺?這一切猶如謎團,迄今未解。

50年前這場對話舉行之際,TBS電視台進入採訪並拍攝了對話全貌,50年後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在片庫裡找到這些塵封影片。東大出身的導演豐島圭介以這些影片為素材,再加上對當年相關人物的訪談以及社會文化評論家的評介,拍成紀錄片三島由紀夫VS東大全共闘:第50年的真相》,2020年在日本上映之際正是三島由紀夫沒後50年紀念,日本也掀起對50年前炙熱的「政治的季節」的回顧。

然而弔詭的是,這場對話之前,就有學生揚言要駁倒三島,讓他難看。看似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激辯就要展開,沒想到開場卻如哲學討論會,雙方圍繞在暴力、自他關係、何謂自然、解放區等抽象名詞,直到碰觸天皇問題,雙方才火力全開,激情四射。

在對話當中,不難看到雙方對某些語彙各有側重,如果將這些語彙放在當時的時空脈絡、三島由紀夫與東大全共闘的處境來看,可以看到兩者各自的企圖。其實,兩者都站在懸崖邊——一年半之後,三島自殺,全共闘在政治的季節退潮之際奮力搏鬥。或許因為兩方都意識到自己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儘管立場不同,卻惺惺相惜,辯論到中途,三島想抽煙,全共鬪的芥正彥還幫他點煙。

兩方都在政治的季節裡最後一搏,他們搏的到底是什麼?該部紀錄片在台上映之際,就從三島由紀夫從戰前到戰後的轉折為主軸,重探900號教室雙方的歷程與主張。

戰中派三島由紀夫

很多人眼中的三島由紀夫是「文學的三島」,才不過二、三十歲時,就寫下《假面的告白》、《潮騷》、《金閣寺》等迄今依舊是經典的作品。相對之下,三島的政治主張卻沒有那麼多人關注,或者籠統地用「軍國主義者」、「右翼」等名詞加諸在他身上,甚至也有人冷嘲熱諷地認為他的自殺不過鬧劇一場。事實上,在「政治的三島」身上,可以看到「戰中派」戰前戰後的人生轉折。

所謂的戰中派是一種世代劃分,意指日本戰敗時20歲上下的青年。戰爭確實在年輕的三島身上刻下深深的印痕。1925年出生的三島,因為祖母出身名門,堅持讓他到學習院讀書,這是戰前日本貴族子弟讀書的地方,三島從學習院的初等科、中等科到高等科度過約十三年的時光。在這裡,他的文學天份已經展露。

所謂的戰中派是一種世代劃分,意指日本戰敗時20歲上下的青年。戰爭確實在年輕的三島身上刻下深深的印痕。圖左至右分別為:三島初入初等科時期、三島親筆簽名、三島中學時期自畫像。 圖/維基共享組圖
所謂的戰中派是一種世代劃分,意指日本戰敗時20歲上下的青年。戰爭確實在年輕的三島身上刻下深深的印痕。圖左至右分別為:三島初入初等科時期、三島親筆簽名、三島中學時期自畫像。 圖/維基共享組圖

他既讀日本古典文學,也讀西方文學。1930年代後期開始,正是日本浪漫派興盛之際,這個流派借鏡德國浪漫主義、建立以日本傳統為基底的文學,而後隨著戰事也開始歌頌聖戰、讚揚死亡與毀滅。1941年,還不過是16歲中等科學生的三島,就已在《文藝文化》發表第一篇短篇小說〈鮮花盛開的森林〉,《文藝文化》便是日本浪漫派風格的同人誌。

1944年是三島豐收的一年。一方面,他在學習院高等科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得以進入皇居晉見天皇,並得到天皇所贈的銀懷錶,這件事對三島影響很大,他認為這個懷錶是他與天皇的情感聯繫;另一方面,三島也得到推薦進入東京帝大法學部。與此同時,他的文學之路繼續前行,三島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結出版,並以第一篇小說的題目〈鮮花盛開的森林〉命名。

1945年,三島真正面臨戰中派青年生與死的考驗。這一年,他寫下遺書到軍隊報到,遺書內容非常簡短,感謝師長父母之恩外,最後一句則是時代寫照的「天皇陛下萬歲」。然而,當他到部隊報到時,卻因感冒發熱被誤診為胸膜炎當日驗退。日後得知,他所報到的部隊都被派到菲律賓,許多人戰死他鄉。

圖為1938年檢閱陸軍的昭和天皇。 圖/維基共享
圖為1938年檢閱陸軍的昭和天皇。 圖/維基共享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告投降,20歲的三島在新的人生起點上,不過,迎接他的卻是一連串挑戰。就文學之路來說,如同在《我的青春漫遊時代》裡所說,三島依舊想成為站在時代浪潮尖端的小說家。然而,戰前在文學小團體裡以天才之姿存在的他,一度以為自己是時代的象徵,到了戰後,戰前的文學團體卻如泡沫般消失,頌揚戰爭的日本浪漫派更是如昨日遺書,不再有人聞問,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嶄新的藝術理念的湧現。三島突然意識到,自己不過是無人問津的軟弱學生、落後於時代的落伍者。

另一個衝擊則是1946年1月1日,昭和天皇在元旦的演說當中,提到天皇與國民之間的連帶,是在相互信賴與敬愛的基礎上結成,而非單依神話與傳說,也不是依天皇是現世神而來。簡言之,天皇也是具有人性的普通人,這個詔書因而被稱為「人間宣言」。

由於戰中派的特徵,就是求學階段便成為戰爭動員強力徵召的對象,這段期間也沒能接觸到批判性的知識,為皇國效命就是人生最終目標,天皇在他們心中也像絕對權威般地存在。天皇的地位從皇國頂端落到人間宣言,這對戰中派的年輕人們來說,也是一大心理衝擊。

日本的戰敗與天皇的「人間宣言」,對戰中派的年輕人們來說是一大心理衝擊。圖為1945年的長崎原爆蕈狀雲。 圖/維基共享
日本的戰敗與天皇的「人間宣言」,對戰中派的年輕人們來說是一大心理衝擊。圖為1945年的長崎原爆蕈狀雲。 圖/維基共享

圖為聆聽「玉音放送」的日本戰俘。
 圖/維基共享
圖為聆聽「玉音放送」的日本戰俘。 圖/維基共享

從戰後初期的徬徨站起

戰中派年輕人的戰敗感,乃至如何在戰後社會立足等問題,一直是關注焦點。有論者將三島由紀夫與政治思想史學家橋川文三(1922-1983)相比較——他們年紀相近、同是東京帝大法學部的學長學弟,且都著迷日本浪漫派的作品(附帶一提,三島由紀夫1968年開始連載〈文化防衛論〉,兩人往來的批判也是論者將兩人進行比較的原因)。

不過,戰後兩人的發展方向卻有所差異。橋川文三曾說:

「死去的友輩與活著的我之間的關係該是如何?這是個難解的問題。」

橋川文三跟三島一樣,因為身體問題被驗退並未上戰場,但是橋川無法忘懷死去的友輩,因此在戰後擔任「日本戰沒學生紀念會」常任理事,填補心靈的遺憾。此外,他也對戰前日本浪漫派為何能夠征服像他這樣的年輕學子的心靈,展開政治思想史的探問,1960年他的成名作《日本浪漫派批判序說》便是以此為題。與之相較,儘管戰後初期三島內心對文學之路充滿惶恐,但他還是目光向前,繼續前行。

「死去的友輩與活著的我之間的關係該是如何?」圖為二戰原爆後的日本廣島。
 圖/美聯社
「死去的友輩與活著的我之間的關係該是如何?」圖為二戰原爆後的日本廣島。 圖/美聯社

1947年三島東大畢業之後,同年通過高等文官考試,進入大藏省銀行局工作。不到一年時間,為了專心創作,他辭去大藏省安定的工作。很快地,原本自覺已落後於時代的三島,透過一系列的作品真正站在時代浪潮上:1949年《假面的告白》、1954年《潮騷》、1956年《金閣寺》等作品接續出版,讓他成為文學寵兒。三島精力旺盛,不只是小說家,也是古典戲劇家,甚至參與電影《風野郎》(1960)的演出。可以說,他在1950年代中後期開始就是媒體的焦點。

表面上,三島由紀夫與戰後社會發展無縫接軌,戰前的感受早已隨時代而去——但這是真的嗎?

小說家平野啟一郎是該紀錄片裡的受訪人物之一,他對三島的作品一直保持關心,也寫作多篇評論。日本NHK所出版的《100分的名著》系列,是專家學者面向大眾書寫的普及書刊。2012年5月平野啟一郎的《三島由紀夫 金閣寺》專輯當中,便提到《金閣寺》是三島試圖告別戰前的關鍵之作。

這部時空跨越戰前戰後的小說裡,小說主角溝口的心目當中,金閣寺以一種絕對的姿態存在。所謂的絕對姿態,就是可以用來解釋一切的最高價值,用小說裡的話來說,就連溝口看到美女,內心的形容都是「跟金閣一樣美」。

平野啟一郎根據三島由紀夫創作《金閣寺》時筆記裡的一句「摧毀絕對性」指出:

雖然無法說金閣寺就是天皇的隱喻,但金閣寺之於溝口的重要性等同於天皇之於戰前的三島由紀夫。小說最後溝口燒掉金閣寺後,「還是活下去吧」的經典結局,可以視為三島切斷戰前記憶、在戰後社會繼續前行的宣言。

在這個意義之下,1959年的《鏡子之家》就變得重要。與三島的諸多經典之作相較,《鏡子之家》雖非頂尖之作,但這部作品卻是三島眼中戰後現實社會的描述——在絕對者已被摧毀的社會裡,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

▍中篇:

三島由紀夫的900號教室之路(中):重新炙熱的「天皇情節」

小說最後溝口燒掉金閣寺後,「還是活下去吧」的經典結局,可以視為三島切斷戰前記憶、在戰後社會繼續前行的宣言。圖為1985年的電影《三島由紀夫:人間四幕》。 圖/取自電影《三島由紀夫:人間四幕》
小說最後溝口燒掉金閣寺後,「還是活下去吧」的經典結局,可以視為三島切斷戰前記憶、在戰後社會繼續前行的宣言。圖為1985年的電影《三島由紀夫:人間四幕》。 圖/取自電影《三島由紀夫:人間四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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