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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二三四——寫在濁水溪公社得到金曲獎之後

濁水溪公社2008年演出畫面。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濁水溪公社2008年演出畫面。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民國八十四年,口袋沒有半毛錢,要怎樣出頭天?

——濁水溪公社,〈卡通手槍〉

本土最經典

升高二的暑假,吉他社的同學借給我幾張CD,他沒有多做介紹,就說是他當時正在聽的東西,跟我分享。

這幾張CD裡,有槍與玫瑰的《Use Your Illusion I&II》、Slayer的《South of Heaven》、Dream Theater的《A Change of Season》等重金屬經典,唯一的本土樂團作品,就是《壹玖玖伍台灣地下音樂檔案〈伍〉濁水溪公社》。

在二十幾年之後,在金曲獎終於想到要把獎頒給濁水溪公社的這一刻回想起來,當年那位將濁團混在重金屬天團當中借人的同學,音樂品味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當時還沒有「腦洞大開」或「毀三觀」之類的用語(那時候就連網路都還不是非常普及),這些用語其實也都還不足以形容,初聽濁水溪公社時所感受到的那種震撼。

該如何表現那巨大的震撼呢?我能想到最貼切的說法,還是上了政大之後,在搖滾樂社聽聞某學長說的,「我的人生分成兩個階段:聽到濁水溪公社之前,跟聽過濁水溪公社之後。」

啊一二三四(是農友就懂)

要說那震撼有多麼震撼,錄音室作品只是參考參考,看過現場表演才能完全體會。正如許多樂評早就一再指出的,濁水溪公社與其說是樂團,不如說是行動藝術家(可惜這點現在只能在Youtube上勘驗影片,沒辦法親身體驗了)。

濁水溪公社的演出,將罵髒話、chhoh幹譙、骯髒下流的性玩笑當成表演的一部分,正如主唱小柯在某次演出時所說的,「我們這裡不是大話新聞」。人類就是有使用負面語言的需求,就像肚子餓想吃東西一樣,否認這點只是偽善,欣賞(以及演出)這樣的表演,其實是暫時從那樣偽善解放出來的美妙經驗。

濁團的表演風格,技術門檻極低,舞台效果極佳,模仿者因此陸續出現,也陸續消失。我所知道最近乎超越濁水溪公社的嘗試,就是音地大帝的大腸花論壇。事實是,並不是把破音開到最大,邊彈吉他邊罵髒話 ,就可以變成小柯。

作為一種在特定社會脈絡下進行的言說,髒話往往不只是髒話,而是弱者最無力的反抗。說來悲哀的是,這在濁團在馬英九執政期間的表演,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證明。

理虧的人最愛戰態度,在我們這樣的禮儀之邦,對禮貌問題大發議論,進而讓實質的政治議程遭到擱置,這奇妙的景象屢見不鮮。傲慢的掌權者看到聽到髒話,不只不討厭,反而是見獵心喜,因為透過適當的引導,人民將沉溺於譴責異議者的語言暴力,完全忘了政府可能正在遂行更殘酷的暴力(當年陳為廷在立法院質問教育部長蔣偉寧引發的風波,不過是同一套邏輯的入門款)。

我無意將罵髒話拱為什麼高尚的行徑,只不過,髒話的倫理議題,遠比禮貌或教養來得深邃。順道一提,正是因為無力回應相關的倫理議題,引發無數濫訴的公然侮辱罪才會被譏為「失控的309」,根本就淪為這個法律體系用來砸自己腳的那塊磚。

濁水溪公社紀錄片《爛頭殼》(2001)。 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濁水溪公社紀錄片《爛頭殼》(2001)。 圖/金馬執委會提供

放縱與失控

這暫時的解放之所以可能,是因為觀眾內在的苦悶,以及表演現場的外在氛圍。同樣地,大腸花論壇之所以有著接近超越濁水溪公社的氣勢,是因為佔領立法院這前所未有的行動,為當時苦悶的社會氛圍打開了一個出口,再加上公民團體也都來了,百無禁忌的保護傘也就隨著夜幕垂了下來。

如同大腸花論壇被譽為「一場自我治療的嘉年華」,濁團的現場表演,相當程度上同樣發揮集體治療甚至是降靈會的功能。這樣的功能定位,當然褒貶不一,或者該說可褒可貶。

問題在於,誰才是濁水溪公社的農友?有些人只要聽到小柯chhoh幹譙就夠了,有些人則需要感受到,在嘻笑怒罵、幹來幹去的聲腔底下,對於政治社會經濟現實的嚴厲批判。應該帶著思想的武裝去看表演,還是應該腦袋放空、用心去感受呢?

筆者每次想到這個問題,就有一種奇怪的既視感,彷彿看到早期基督教在羅馬帝國面臨的問題:誰才是教會要爭取的群眾?有些人只要耶穌基督生與死的故事帶來的感動就夠了;有些人卻需要完整的教義,必須合乎邏輯、還要能禁得起希臘羅馬哲學的檢驗。

傳教對象的分歧,造成教會的分裂,濁團觀眾的分歧當然沒有這麼偉大,農友應該也沒有無聊到還在區分左派右派(我們都想要左派蔡海恩啦!)不過,事後來看,十年前那場七俠五義之A閣發水陸大法會,將事先準備的道具弄壞、將壓軸表演整個毀掉的失控觀眾,或許就體現了分歧的爆點。

就濁水溪公社向來的風格來說,台上失控、台下暴動,本是有意為之,但即使是惡搞,無論如何也都還是一場秀,而俗名亂入的互動,也是表演者有意安排或有意容許(也因此才會是表演的一部分),超出了安排或容許的界線,就是真正的亂入了。

「阿們!」

農友們或多或少都有想過,在金曲獎之類的場面,濁水溪公社會有怎樣的表現(尤其濁團在扁政府時代,被邀請到總統府前的跨年晚會唱了那一次之後)。現在我們知道,這問題的答案,跟「法國現任的國王是不是禿頭?」一樣——法國沒有現任國王,濁團沒有出席。

當代領獎人說出「榮耀歸於上帝,阿們」時,我相信全台灣的農友們,是一邊思考要拿Youtube上哪個版本的〈卡通手槍〉來po臉書,一邊滿頭疑惑,這到底是不是小柯自己的話,這又是惡搞還是認真的。

在濁水溪公社拿到金曲獎的這個年代,連想要去雜貨店買一份報紙,都已經快要找不到雜貨店了。或許我們已經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人生已經來到第三個階段,也就是再也沒有濁水溪公社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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