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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風景與熱血慈善背後的紅十字會

高雄氣爆時,中華民國紅十字會接聽捐款電話。 圖/聯合報系圖庫
高雄氣爆時,中華民國紅十字會接聽捐款電話。 圖/聯合報系圖庫

雖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我的母親還是會叮嚀我:「不要隨便幫助別人。」她指的是,在路上說車子壞掉的,或是主動乞求的那些,因為你並不清楚自己會不會被勒索或綁架。

每次聽到這些話,我都哼哼過去,不是我主張人性本善,而是懷疑太累。偶爾在車站遇到自稱缺錢回家,想要借些零錢的,我也掏口袋把零錢給他,遇太多次已懶得判斷真偽,將這視作一種交換──他賠上尊嚴,我得到心安。

在臉書上,常看到某些路邊小故事,某個攤販如何辛苦,號招網友幫助他將商品「下架」。台灣人的愛心不是蓋的,總能獲得迴響,而後不了了之,這個攤販在一陣熱頭後生意如何?沒人清楚。有的時候,會看到有人踢爆這些人自己有問題,人們便喟嘆愛心被消費,憤怒不已,下次再看到這類消息,便懷疑是不是XX翻版。

跟我掏零錢一樣,人們付出愛心,便要求受助者也拿出一點什麼來換,例如他們必要清白無瑕,絕對簡樸與可憐。但受助者非得如此嗎?《窮人的經濟學:如何終結貧窮?》這本書探討的是我們錯以為不會有經濟活動的那個層級的經濟狀態,簡介中直接點明我們看到這些受助者的盲點:「在許多國家,貧窮線最初的設定是以食物的攝取為標準,認為飢餓是窮人生活的主要困境。隨之而來的扶貧政策,目標也在於解決飢餓問題,因此編列預算配發糧食或補助窮人購買糧食。這套政策背後的邏輯相信,攝取足夠的熱量之後,就能投入工作,賺取薪資養活自己,最後擺脫因飢餓而沒有體力工作的惡性循環。然而真是如此嗎?書中發現糧食補助政策並未增加窮人對於主食的消耗量,他們寧可把省下的錢用來購買更美味的食物。窮人與一般人本無二致,人人都喜愛從食物獲得心靈的慰藉,但窮人卻被化約為一套投入熱量、產出動能的生理機制。」

 

台南震災現場的紅十字會救災隊。 圖/聯合報系圖庫
台南震災現場的紅十字會救災隊。 圖/聯合報系圖庫

我們給予,我們捐助,常常賭上那一刻的感動或情緒,掏了零錢,捐了鈔票,但不會想到被助者真正的需要,或者他們有權利做選擇──不是你窮,我就給;我給,你就都得接受。

南台大地震,我在各新聞台轉來轉去,看到跑馬燈閃爍著各界的愛心,哪個企業捐助救災,哪個明星捐錢救災,只有那麼幾個捐助者給了「重建」。救災,民間自主動員,但到重建階段,熱血也過了,媒體不關注了,錢也少了。真正能陪伴往後走的,還是平常就在做這些工作的NGO,例如社會早就忘記高雄氣爆,地球公民基金會還在追索,陽光基金會還在陪伴,同理,八仙事件的受傷者在社會激情之後,沉默且無助地復健當中──還要試著迴避社會不理解的眼光。陪伴的,也是陽光。幾次風災後,幫助在地災民重建,站起來的,一樣也是各個民間組織或地方團體。而他們,在平時是很難得到大筆捐款的。人們也沒有足夠的想像力,去想像災後才是真正的折磨。

我們對「慈善」的理解,很微弱。

慈善組織的開始,或許都有些一廂情願,幫助成為階級與姿態。非洲等發展中國家就有非常多這類情況,來自全世界的捐助物資擠滿庫房,卻從未問過他們需不需要,能不能用這些東西。例如我在馬拉威的教會醫院當志工時,必須無奈地面對過期的奶粉、生鏽的手術刀、用都用不完的胃管與 N95口罩──而這個地區,僅只有一位外科醫師,極少病人會在這裡接受手術。有個醫師告訴我,有人曾興致勃勃地捐了兩套洗牙椅器具到中南美洲,結果受捐地方沒有電也沒有牙醫。這故事雖荒謬,但有點可愛,就跟我們一頭熱地去幫助某個路邊的老人家,但沒有想過除了買東西以外的其他方法。

 

2008年紅十字會四川震災。 圖/聯合報系圖庫
2008年紅十字會四川震災。 圖/聯合報系圖庫

社會進步,人們開始反省,援助到底該怎麼才有效率,如何才能更到位。對NGO來說尤是,畢竟社會大眾賭上的是一時熱血,但他們從來就不是一時的,重建遙遙無期,災難不會結束。所以,他們必須建立自己的方法與規則,讓資源分配得有效率。

但就跟我媽一樣,即使知道社會很多愛心,卻也有不少警鈴:這個是騙人的,那個不要相信。因為媒體報導,因為口耳相傳,於是,每到特定時候,就會有不少聲音滾了起來:不要捐給誰誰誰,他們藏匿、濫用善款。這球越滾越大,卻沒有人真的去檢視這些組織到底做過了什麼,把錢用到哪裡去。

例如,南台地震發生後,我一方面看網友轉貼日本積極募款回報台灣的新聞,一方面看他們痛罵紅十字會搞鬼。那時我有些錯亂,除了街頭募款外,許多稱要「回報」的,多是東日本地震重建區,例如南山陸町或山田町,而這些城鎮得到的重建援助,正是來自中華民國紅十字會。(而且紅十字會的人與這些公務員多次見面,都已經算很熟了,連會講什麼梗都能猜到)

除了我母親是紅十字會居家照護的志工,我受過紅十字會急就員訓練外,我與紅十字會沒有什麼關係,也不清楚他們的運作。然而,我在南亞大海嘯重災區──蘇門達臘班達亞齊──認識的一位華人,他住在中國蓋的永久屋裡,但掛在屋內顯眼處的是紅十字會的獎狀,她不認得中文,卻指著「陳長文」三個字,說她受到台灣的幫忙。什麼幫忙呢?細節我不清楚,但她災後受紅十字會幫助來台灣學裁縫、做衣等技能,而後回到家鄉協助當地婦女也有這樣工作的技能。換句話說,不給米糧,給的是生存的技能。當時的台北市政府,也做類似的援助,在當地開設電腦班,讓他們學會使用電腦。

 

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災後重建至今仍持續進行中。圖為宮城縣震災臨時屋。 圖/美...
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災後重建至今仍持續進行中。圖為宮城縣震災臨時屋。 圖/美聯社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如何執行其他國際援助,我並不清楚,但我走過一遍受紅十字會援助的三一一重建區,大概清楚這筆錢如何被使用。在談這一點之前,我得先反省一件事:東日本地震發生後三個月,我到了日本,當天各報的頭條新聞都是指責日本紅十字會還將捐款發出去。我在自己的報導中提到這件事,同時表示,慈濟的「義援金」是及時雨。居民確實如此表示,他們說,災後他們沒有從政府或紅十字會手上拿到一毛錢,吃的用的都是捐助來的(還有很多台灣餅乾泡麵),身上沒有現金買自己需要的東西,有了這筆義援金真是太好了。當時,慈濟的大哥忍不住教訓我,說我不應該指責日本政府。我並不覺得自己刻意批判誰,只是凸顯災民身上的確沒有錢。但如今想想,行文的因果邏輯上,確實暗示日本政府失責,更暗示收到大量捐款的紅十字會在這事上的遲緩。

但我那時確實沒注意,不是收到捐款就要立刻灑出去。尤其災難範圍大,如何分配,是很深的學問。

當這次日本紅十字會要將捐款給我方紅十字會時,許多網友拷貝他人寫的日文證詞洗版,告訴對方中華民國紅十字會多不可信,但這些人或許不知道,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的捐款使用方式,是日本紅十字會安排協調,由災區地方政府決定的。而台日紅十字會的援助模式,早從九二一就定下了,依據當時日本對台灣的援助模式。在這之中他們多次往來開會與協調,根據日本人做事謹慎龜毛的程度,援助計畫的詳細慎重與結果,恐怕也不太需要懷疑。(我不清楚日本紅十字會怎麼看這些洗板,但應該也是相當困擾吧)

日本紅十字會接收到的捐款來自各國紅十字會與一般捐款(如台日交流協會),通常他們都只做前期緊急救援,例如九十二家醫院的生理心理救助還有收容安置、飲用水、健康照護等等,不接受指定援助,只有台灣、科威特等國可指定援助。當時重建救災指導權是日本中央政府,由他們詢問個地方政府的需求,在來分配安排。

 

台灣捐款支出項目。 資料來源/《2013年第四季的東日本大地震重建計畫-台灣援助...
台灣捐款支出項目。 資料來源/《2013年第四季的東日本大地震重建計畫-台灣援助項目報告》(2014年2月12出刊)

日本東北重建區公營住宅項目。 資料來源/《2013年第四季的東日本大地震重建計畫...
日本東北重建區公營住宅項目。 資料來源/《2013年第四季的東日本大地震重建計畫-台灣援助項目報告》

日本紅十字會國際部副次長粉川直樹說,日本收到的捐款總共1200億日圓,紅十字會收到的佔76%,來自世界各紅十字會捐助的六百億會在三年內用完,他們每三個月報告一次。來自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的六百億有一部分是在2014年3月結束,換句話說,當其他捐助用完時,台灣的捐款援件還有部分未執行。之所以會這麼做,是當時陳長文希望可以將錢用在永久性建築物上頭。(而台灣九二一,日本也是指定援建,粉川直樹自己就來了好幾次)

災後第三年,也就是2014年,我到日本東北重建區看到的是,幾個公營住宅完成,福島相馬市老人公營住宅完成(因為東北本就多老人,老齡化社會的需求),山田町的幼兒園完成(幼兒園能讓重建區婦女安心工作)等等,還沒有完成的是氣仙沼的市民福祉中心,以及南山陸町唯一的一家醫院,兩者都還在整地,因為找地、要地主同意等等都非常不容易,時程拖延,加上經濟因素,原料人力都缺乏等等,重建進度變得很緩慢。也因為如此,就會有錢好像還在自己手上,沒有發出去的感覺。

我無意強調什麼台日情誼,或粉川直樹說日本紅會捐錢給台灣,台灣竟然「加倍奉還」等等表面的話。但我確實從紅十字會員工的仔細確認、討論,還有當地公務員的紅眼眶中,感覺到時間的沈重與遲緩感。當人們都忘了這些人時,他們都還在那一小步上辛苦抬腿。就像一位八仙事件中受傷的朋友說的:火燒了40秒,但折磨是一輩子的。

這個社會或許又很快地忘記這次地震的震撼,但不要因為自己有一時的熱血,不查就事實,不追問真相的,去忽略、破壞、阻攔別人在「這一刻」之後才要做的事與用心。

 

八八風災後,陸軍配合紅十字會在高雄旗山進行救災。 圖/美聯社
八八風災後,陸軍配合紅十字會在高雄旗山進行救災。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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