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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毒》—旅人視線以外的緬甸風景

《冰毒》電影劇照/前景娛樂提供。
《冰毒》電影劇照/前景娛樂提供。

我的緬甸朋友Soe曾經是個三輪車伕,我便是在仰光鬧區搭上他的三輪車,才認識他的。他對我說了好多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多半扣連著「錢途」——他如何想方設法賺錢,讓自己和家人有好點的生活。

他帶我到他的家。那是個僅能棲身的簡單木屋。雖離仰光不遠,僅僅搭船渡條河的距離,但卻已無水無電無柏油路,他租了台腳踏車載我逛,但我寧可走路,因為這路顛得我屁股發疼。他的人力車,也是向這個腳踏車店租的,租金聽起來雖不算太貴,但他一整天卻很難掙得到這錢。問他為何要做這辛苦活?他回,這已經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了。

Soe英文流利得像個老外,對世界有觀察和看法。但他是仰光的三輪車伕,而他說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好工作。

但他並非沒有其他路子,他也曾到馬來西亞打工,但報酬和仲介說的不符、攢累的錢財被盜竊,還要付給兩國政府一大筆稅金(詳見「封閉的緬甸 困不住人民的企圖心」),讓他身心俱疲,後因結婚而返回緬甸,但他仍然想出國工作——這次是到泰國。

觀看趙德胤的《冰毒》時,令我想到這個朋友。

這電影的開頭十多分鐘,是男主角父親帶他到處借錢的場景——因為菜價低,難以維生,聽聞以摩托車載客會比較好賺,所以,他們想弄台摩托車。但造訪的親友家,各表困境,也各以理由拒絕,這些理由竟幾乎如出一轍:到馬來西亞或泰國合法或非法打工,被仲介欺騙了,或是遇上困難了,再不便是連警察也跟著削一筆,日子十分難過。

最後,男主角的父親找上自己的表弟,願以一頭牛作為抵押,換他的一台舊摩托車。故事就這樣開始了,當我見到男主角在車站攬客時,在緬甸旅行的記憶和那裏的氣味立刻浮現腦海,彷若再次經歷一趟旅程。只不過,趙德胤的鏡頭和畫面,並不為滿足他人對緬甸的獵奇和所謂第三世界的刻板印象,沒有綺麗風光和動人景象,他用自己的方式,帶領觀眾逐漸進入屬於他的那個世界中,而且夠深夠有力量。

《冰毒》電影劇照/前景娛樂提供
《冰毒》電影劇照/前景娛樂提供

這是我第二次看趙德胤的電影。第一次是在金馬影展中看到長片處女作《歸來的人》。據其他朋友說,和第二部《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相比,《冰毒》的敘事方式和《歸來的人》比較相似,較為單純。

的確,《歸來的人》電影開始,是男主角返鄉,在家門口坐著與家人聊天,《冰毒》一開始的也是兒子和父親在家門口前的對話,鏡頭都是平置不動,畫面自然。接續著的,都是尋找工作的敘事,《歸來的人》是返鄉青年想在緬甸找工作,詢問當地人各種可能,也帶出緬甸政治經濟發展的困境,當地人維生的困難;《冰毒》則如前所述,許多人訴說除了販毒、挖玉石外,只能出國去掙錢,儘管出國工作會被騙,但前兩份工作具有高風險,也不是一般人能嘗試的,但趙德胤此次就針對「販毒」這個領域鑽研,藉著一位被賣到中國的女孩回緬甸處理祖父喪事,來凸顯不論中國或緬甸底層的處境,為了回緬甸,也為了將孩子帶回來照顧,這女孩鋌而走險,從事販毒工作,也把男主角拖下水……。

也因為這女孩的存在,趙德胤的緬甸故事深度加強許多:女孩的祖父來自雲南鄉下,彌留之際,喃喃自語想回家,呼喚著要女孩為祖父穿上「安老衣」,這是習俗,女孩卻說,中國在破四舊時毀了傳統,家族將安老衣藏著許久,不料卻成灰了。雖成灰,還是習俗,女孩最後將灰鋪在祖父身上,祖父也就斷氣了。

這段敘事不長,卻簡單道出了緬甸華人的背景,中國失去的在緬甸華人身上還留著。但同時,藉著女孩的嘴描述她在中國生活的情景,說她在四川只能種玉米(說這話時,他正剝著自家種的玉米),生活和緬甸一樣苦,不愛的、足以當她父親的丈夫得到深圳打工,於是,她想留在緬甸;藉著女孩表哥的口,也曉得,過往緬甸嬰粟重要販賣地是中國,中緬邊境商業往來頻繁,人口買賣也頻繁,這是中緬兩國的同異。

除此之外,不論女孩兄長在台灣海上打工的危險、或是父親在緬北戰區的失聯……都強化了緬甸華人的處境和位置。他們要不就是有錢如表哥以販毒維生,要不就是貧如父兄在危險之地求生。所以,這女孩想辦法要掙錢,要活著,才甘冒風險販毒。

在販毒之前,她也嘗試吸毒。若非現實迫她獨立,否則她也只是個愛唱歌愛跳舞正是風華之姿的女孩。毒品,讓她脫離現實,也讓無辜的男孩跟著迷失。但只是,最後,所有的一切,都還是回到現實基礎上。

現實,往往是最殘酷的。

趙德胤的寫實主義,寫出了旅人看不見的真實緬甸,是他生長之地,也是他靈感泉源。他是唯一把鏡頭帶到緬甸的導演,說出了現時的緬甸,卻比喬治歐威爾的《緬甸歲月》冷冽,比市川崑的《緬甸豎琴》讓人心痛。我忍不住對朋友說,寫實主義電影比恐怖片更恐怖。音樂人陳樂融說他最後十分鐘閉上眼睛,我也是,但即使不看,聽覺都逼你面對生命被現實欺凌的殘忍。

正因如此,這樣的緬甸,有些不能揭開的問題,不能被討論的狀況,緬甸政府是不允許自由拍片的。趙德胤只好偷偷來,用小攝影機、秘密的拍攝,處在這有所限制當中,讓他的電影語言和氣氛始終有被壓著的感覺,也正因為這種壓著的感覺,造就了他的美學,以及觀眾自然而然進入了那壓抑委屈舒張不開的國度。

所以很多人想起侯孝賢,想起禁忌時代的台灣新電影運動。所以我們在相隔很遠的緬甸人文風景中,看到了我們的曾經。即使如此,趙德胤還是趙德胤,一如蔡明亮是蔡明亮,我們都無法將他們的成績歸功於這塊土地,但我們應該感謝他們豐富了我們的文化和視野。給我們不同的緬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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