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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選擇權:如何選擇,才不會走上歷史的回頭路?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在台北城拉上夜幕那刻,我們搭上的計程車閃著黃色漆光直行南京東路往西。到底,即是台北圓環,那裡曾是大稻埕腹地,攤販小吃聚集,也曾是二戰空襲期間的防空蓄水池。這個昔日人聲鼎沸的台北地標,如今有著看似光亮卻乏味的外觀,內在更不必說的無趣,自然也無人潮可言。

在南京東路這頭,與剛逛完夜市的韓國朋友們等著人,我指了指那環形建築:「這裡是台北城市發展最古老且重要的一區,但你們看著這些建築,應該想像不到這裡的故事。」故事當然得從日治時期之前開始說,談到開墾與族群,但我不確定這是否是個好話題──畢竟,十分鐘前,韓國朋友D才被台灣有多少語言搞得很困惑。

嗑著夜市小吃往圓環走的路上,D問我:「『對不起』的台灣話怎麼說?(How to say sorry in Taiwanese)」我想都沒想就回:「歹勢。」他又問:「那謝謝的台灣話呢?」我突然意識到他的原意,連忙更正:「如果是台灣話是『歹勢』,如果是普通話是『對不起』。」他嚇一跳,反問怎麼這麼多說法,我便解釋起台灣的多族群與多語歷史(後來我想起韓國雖是單一民族,但也有不少方言,應該可以有更好的解釋)。而這,徹底難住他們了。

也因為這些開頭,不可免帶到台灣歷史和政治,談到日本統治與國民政府時期,談到白色恐怖記憶。「為什麼你們會對日本有好印象呢?」

「在我們無法選擇的歷史上,選擇對一個政權有好一點的印象。」

舊勢力的延續

日本殖民與侵略那段過去是中國和韓國民眾都深刻的記憶,我常被這麼問到,但這並不是一個太難回答的問題:「日本對待殖民地並不可說是好,但在日本殖民地當中,他們對台灣最好;台灣經歷過許多政權,在殖民台灣的政權當中,日本算是比較好。」聽見此話的中國的、韓國的朋友們,往往不以為然,但仍出於禮貌表示理解。

我卻認為,韓國人應比中國人更了解其中的差別,特別是,脫離日本殖民後的台韓,簡直有著如出一轍的政治經濟發展──鄰近的武力威脅,統一分隔的心結,獨裁歷史與經濟奇蹟……,「我們曾經是好朋友啊。」一位韓國資深研究員L便說,20年前,台韓有著邦交,關係良好。嗯,20年前,台灣與韓國都是亞洲四小龍,也都在民主路上奮鬥轉型,如今,兩個國家斷了邦交,但在政治經濟發展上,仍是步伐相同的競爭者,甚至是敵人。

而當前兩個國家的執政者,也同樣是過去當權者勢力的延續。

2012年底,韓國總統大選,代表參選的新國家黨朴槿惠打敗人權律師出身的對手文在寅,取得總統之位。這位東亞第一位女總統,甫出師就深受注目,因為其父朴正熙亦曾任韓國總統,在那個時代,屬獨裁政權。但朴槿惠自然不會承認他的父親是獨裁者,在她的半自傳《我是朴槿惠》中,只寫著父親的愛和渴望國家富強的美好。

也是這般對美好的追憶,讓朴槿惠追隨父親登上大位。韓國人民選擇了這位「獨裁者之女」成為國家領導人。

選後半個月,我的韓國朋友A因轉機在台北停留一晚,不免聊起這場選舉。大力支持文在寅的A不甘願之氣明顯,憤憤地說,年輕世代都挺文在寅,但老一輩的人都踏實投票,投票率衝高,「她們都投朴槿惠。」因為經濟不景氣,因為悶,上個世代的人以為朴正熙帶來經濟成果與安定,於是他們將希望投射在他的女兒身上,選擇了她。

「他們懷念朴正熙的漢江奇蹟,但那是朴正熙的功勞嗎?」A 不以為然:那個時期,韓國政府接受了美援,有了這麼一大筆錢,誰都能開創漢江奇蹟。

我們都是美國的一部分

我想起了同樣在冷戰時期、戒嚴且威權,並開創經濟奇蹟的台灣。這些年,台灣同樣在不景氣的情況下,「很悶」,對政治社會不滿,便也有大批人懷念那個穩定而有錢的時代,懷念過去的政權。少有人能如A一般思考並批判,過去的繁榮的假象,那些富裕有著什麼樣的代價?

獨裁政權、強勢的外國力量、資本主義的膨脹、財團無法控制、環境的破壞……,這些都不是當時人們的選擇,但這選擇卻左右了今日的社會。我們這代雖無法否定那些財富造就了我們這代優渥的生活,但我們同樣在償還這些債,而且下一代也要還這些債。

A時常不滿這些,他認為付出太多,也收不回來。他更討厭美國勢力擴展,美國軍隊甚至留下不少污染,「我們是美國的一部分。」他認為韓國在美國控制之下失去主體性。

「我們都是美國的一部分。」L也這麼說。

走進圓環,我們在一個熱炒攤坐下,喝著台灣啤酒,韓國資深研究員L不停摸著冰酒杯,聽我們談論兩岸關係,當我一字一句說出「我們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時,L正色回應。

「我們都是美國的一部分。」

那其實是說,我們是全球化與資本主義的一部分。於是,在場的韓國朋友又好奇兩岸關係:「一個走資本主義路線的政黨,如何與中國共產黨走在一起?」

「在資本主義擴張的時代,中共與中國已經不是社會主義了,他們是資本主義社會了。或許比資本主義還資本主義。」就像上海北京的冰櫃裡,琳琅滿目的外國酒類一般,充滿著各種商品選擇。但在政治上,他們幾乎沒有選擇。在那個國家,選擇權只在消費上頭。

那段白色恐怖的歷史

圓環的熱炒冰櫃裡裝滿了各種外國啤酒,但老闆最推薦的還是台啤,「我們的驕傲。」他漾著親切笑容,贏得這些外國友人的心,他們說:「台灣人真和善。」他們才剛抵達台灣不到幾個小時,已被各種善意征服,直說韓國人不會對待外人如此親切的,「我們的驕傲。」我沿用了熱炒攤老闆的話語來回應韓國友人對台灣人情味的讚賞。但我也深知,很多時候,台灣人對韓國並不友善,對東南亞或一些發展中國家的人不友善,友善是有選擇性的。

選擇商品選擇態度,對任何一個社會來說都是簡單的,但命運無法選擇。

我們繼續談起了白色恐怖與戒嚴時期。「我一直想去光州。」我說。

光州事件是韓國民主運動中最激盪的一頁──1980年5月18日至27日期間。事件發生在韓國南部的光州及全羅南道。是一次由當地市民自發的要求民主運動。當時掌握軍權的陸軍中將全斗煥下令武力鎮壓這次運動,造成大量平民和學生的死傷。

「台灣有類似光州這樣的地方嗎?」韓國朋友問。我一時答不上來,便回:「台北仍是發生比較多事件的地方。」我們正喝著酒的這個圓環附近,便是天馬茶房舊址,而那也是爆發二二八事件的導火線之處。

二二八說來複雜,但白色恐怖時期知識分子大量被抓補,韓國人或許更容易理解。楊宇碩以韓國前總統盧武鉉前半生故事為基礎拍攝的《正義辯護人》便說明了這段以反共為旗幟,實則侵犯、傷害人權的歷史。

《正義辯護人》以檢警抓捕一班讀書會學生、強控入罪的「釜林事件」為主軸,說明一個原本只想賺錢的平凡律師,如何變成一位人權律師並開始走向政治。這部電影在韓國十分賣座,也極具影響力。

電影的政治影響

提到這部電影,擔任文化研究員的L竟幽幽地說,前陣子韓國的文化部長因為醜聞下台,「但其實是因為《正義辯護人》太賣座,這部電影會對保守的政治勢力產生影響。」他們接著說,朴槿惠換了自己的人當文化部長,希望能夠阻止類似的政治性電影的放映。(註:這事幾乎沒有見諸媒體,是圈內消息)L表示,一國的文化部長應當欣喜電影帶來的影響與票房,怎能反倒害怕這件事呢?

最近剛好看到一則新聞報導指出,因為韓國本土電影太強大,讓外商Sony都退出韓國電影市場。韓國電影的多元與批判,一直讓觀眾印象深刻,他們能夠直指過去歷史的不是,也曾令台灣創作者與觀眾感到佩服與慚愧。我個人並不認為,韓國政府能夠阻擋得了任何反省性或批判性的創作流入市場,但我們卻能從這樣的顧忌與說法中,發現出知識分子對於歷史循環與威權復辟的恐懼。當人們以為做出了一個簡單的選擇時,那種選擇或許成為不可逆轉的命運。

無論如何,人們都不想重蹈覆轍。但前提是,人們必須都記得歷史,方能懂得自己是否重蹈覆轍,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正義辯護人》當中的男主角,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選擇放棄為財團工作,豁出去為那班學生辯護,從而改變了他自己的人生,他的同事曾對他說「『你記住我說的一句話:就是今天,是你自己,把安穩的人生一腳踢開了。」但他的同事卻不會想到,韓國的民主道路也因而被改變了。但如今,這條路是否仍然往前呢?

台北城的夜越來越深,熱炒店的聲浪越來越強。在台北圓環閃爍著的廣告看板下,車流不斷,城市仍繁忙如晝。在這個曾發生台灣民主浪潮之地,有著悲痛歷史之所,喝得臉紅耳赤的我們不免也想著:

「究竟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才不會走到歷史的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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