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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黨好百姓樂?——活在標語下的中國夢

圖/中新社
圖/中新社

「那晚,我在電腦前工作,聽到電視機傳來的聲音,好奇轉頭一看,原來正在表揚道德模範。」羊年到來之前,我在回暖的台北市區與香港朋友相聚,談天說地,突然地她將話題拉到了馬年的春晚:「其中最被讚揚的一位,人人稱她老阿姨,是個老共產黨。」

這位老阿姨名叫龔全珍,是中國共產黨開國將軍甘祖昌夫人。據說,籍貫江西省蓮花縣的甘祖昌在1955年獲頒少將職位兩年後,主動辭職回鄉務農,好改變故鄉落後的樣貌,而他的夫人同樣在這地區扎根超過半世紀,「投身教育、奉獻愛心」。

這段介紹是我「百度」的結果,於是強調這是「據說」。

中國就像個藏起來的大象,不論哪種訊息哪個故事被拋出來,每個人都只能依照自己的位置角度評論解讀,但往往連這隻大象的腳趾頭也指認不出來。當然,據說,只能,懷疑。

但其實盡是懷疑。

例如,我就會好奇:這所謂的開國將軍回鄉目的,真只是為了改變故鄉?難道與當時風起雲湧的政治運動無關?為什麼這老阿姨的善行美德,在習近平上台這兩年才被訴說?

當我還在思索著這事時,香港朋友已直接表達她對這段節目的厭惡:「在春節聯歡晚會,大張旗鼓表揚一個老共產黨員,還有幾個泛泛的好人好事代表,真是不明所以。」這是在一個理應歡樂的時刻,明顯地進行政治主張。她立刻叫母親把電視關掉。

香港朋友的反應,讓我想到同年夏天,我與幾個地方共產黨幹部一同在山上看電視吃晚餐的情景。電視上播著一段廣西棄兒的後續故事:這孩子的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將弟弟帶走只留下他獨自生活,於是他啃著野草配飯過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該地電視台播報他的故事,引起諸多迴響,捐款湧入,亦有學校接他免費就學,而他平日不見其影的「親人」竟也出現了……。

這些共黨幹部專注盯著螢幕,半百的大男人眼眶盡是淚水,偶爾罵個幾句,最後擤了擤鼻子說:「國家應該照顧好這些孩子的……」灌完一杯蜜蜂釀酒後,又補充:「在黨的領導下,黨會把這些事兒幹好的。」他們真心真意相信儘管這個國家仍有貧困故事,但好人好事也是不少。

無處不在的表演

圖/美聯社
圖/美聯社

與中國人看新聞或重要節目,像是面對一個政治試紙,我們這些外人旁觀即可──約莫就像在台灣搭計程車、與台灣人一起看政論節目一般謹慎──任由結果是酸是鹼,都無需出聲,以免自找麻煩。

在中國政治接班前一年(2011)年初,我與中國朋友們共度農曆年。除夕那夜,我跟著十億中國人共同「期待」著春晚,等待不算太漫長,畢竟在豐富年夜飯當前,還有《新聞聯播》相佐,便也不算太無聊。

其他人若無其事吃飯喝茶,只有我盯著電視,每段聽來樣板的說詞都讓我感到「親切」,在我童年記憶中,很常出現類似的新聞畫面。我看著國家領導人拜訪共黨老區、農村,加強建設,看著軍愛民民愛軍的聲調,令人入迷,我這外人都能墮入新聞情境裡。

「你看那些人,都是群眾演員。」朋友的聲音敲破我的專心:「那些農民啊,都要接受思想背景審查的」。

另一個朋友接腔:「唉,中國領導人是全世界最不需要保安的國家領導人啊。」他們接著議論溫家寶如何做作、會表演,比較會做事的應該就是江澤民了,說完這話他們頭又轉過來:「你們台灣人對江澤民印象最差對吧,他說要把你們打下來。」我尷尬地笑了笑。

無論他們對胡溫政權有哪些不滿與批評,胡溫隔年還是交出棒子,由習近平、李克強接班。也正是那個時刻,習近平提出了「中國夢」的概念,並做出定義:「實現偉大復興就是中華民族近代以來最偉大夢想」,更表示這個夢想一定能實現。

「中國夢」正是才剛度過的這個羊年春晚的主題:《共築中國夢》、《我的中國夢》等歌曲呼喚、凝聚這樣的意識。

但在這個夜晚之前,「中國夢」已經夢遊全中國──每個城鎮的看板、牆壁、電線杆或任何公共懸掛處,都可見「中國夢」標語。

無所不在程度,連外國人都能意識到。2014年,CNN寫了一篇文章:「中國夢:它的常見程度讓人吃驚。」而活在這個口號下的中國人,更不用說。中國網民嘲諷:「文革時期又回來了嗎?到處都標語。」

「簡直是美學疲勞。」旅行到了第五天,我忍不住大聲抗議:「究竟為什麼要到處都有?讓你們看著中國夢,你們就會有夢嗎?上面寫著敬老尊賢,你們會乖乖照辦嗎?」

中國氾濫的口號,對讀得懂中文的人來說,簡直是惱人的「嗡嗡嗡」,若是能提醒倒好,但往往淪為礙眼的景觀。例如我在唐山市盯著每個交通路口前的「遵守交通號誌」標語,卻見每個人都任紅綠燈閃爍自顧自地過馬路。

一名資深記者聽我的抱怨,笑了出來:「你知道哈維爾《無權力者的權力》裡的一個故事嗎?」

發起《七七憲章》的前捷克總統哈維爾在這本書中,提到一個蔬菜販子每天早上都熱情地把「全世界的工人階級團結起來」的標語擺在自己商店櫥窗前。蔬菜商自己與路人都不相信這個標語,共產黨自己也不相信這個標語,但所有人都在假裝;對這個蔬菜販子來說,偽裝的好處是換來平靜生活,如果他不貼這標語,整日都會被騷擾,甚至被逮捕。

「這個國家每個人都是這個蔬菜販子,掛著這些標語對自己並沒有壞處,但也沒人相信。」這名記者指了指車窗前天橋上的巨大標語說:「諾,你只會在塞車無聊時看著他發呆。」

習近平的政治主張

圖/新華社
圖/新華社

這個沒人相信的「中國夢」,別於胡錦濤當政所提的「和諧社會」,是習近平的執政理念。

中國夢是什麼?維基百科上的解釋是:

「中國夢」的核心目標可以概括為「兩個一百年」的目標,也就是:到20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和20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0周年時,逐步並最終順利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具體表現是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實現途徑是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弘揚民族精神、凝聚中國力量。實施手段是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文明五位一體建設。

這是中國共產黨的文字特色,圈圈繞繞的口號,沒有實際內涵。我簡直需要個翻譯。

「過去,中國政府時常承受西方壓力,拿什麼民主自由人權口號來逼迫他們改善。」一個媒體主編解讀:習近平乾脆拿出一套「中國夢」來告訴西方,我們有我們的文明,我們自己的規則跟方法,「中國夢,擺明是和歐巴馬美國夢相抗衡的。」

我以為,遠比胡溫時期,這個「強國」如今更具自信與姿態,從新聞中便常看到總理李克強彷彿超級推銷員老是在國外,「唔,那我可以理解李克強到處賣高鐵、結盟的原因了。」

「對啊,你是西方霸主,有自己的文明秩序,我難道不能當東方盟主,結交我的同盟?」這個主編簡單作結:所謂中國夢,便是你西方追求你的個人主義,但我中國有我的集體、團體主義,我們並不同路。那麼,共產黨便可在這意識下,鞏固集權。

這或許是長期受西方「嗡嗡嗡」或殖民侵略歷史陰影所擾的中國,發出的獅吼。

但這聲吼叫,充其量只是一種企圖,未必能解決內部分歧的價值主張,卻也呈現一條複雜分裂的出路。

野心時代

陳可辛導演的《海闊天空》描述了一群年輕人靠著創辦英語教材與教室,在美國上市上櫃的成功故事。這電影取材真人真事,以中國教育集團「新東方」為本,勾勒出一代中國人的美國夢。但電影到了結尾,卻是不折不扣的「中國夢」,尤以一場在桌上與美國人對壘的說教劇情為最,似乎意指:「中國崛起=商業成就=與美國平起平坐」。

在美國記者歐逸文所寫的《野心時代》中,也有類似透過英語教育追求成功故事:「李陽瘋英語」的創辦人與追隨者,但其中最典型的是新一代中國青年直陳野心:「中國現代史落後西方,因此我們從西方學習,總是在找出西方何以強大的原因。我們受教育的都有這個夢:學自西方而變強。」但另一方面必須靠著閱讀、研究中國舊有典籍,才能復原其文明驕傲感與內涵。

但什麼是中國文化?什麼是中國文明?在二十世紀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中,已毀壞殆盡。經濟崛起的中國,面對的是已經價值與文化空虛的困境,除了金錢、名牌或是房產,還有什麼填充內裡或文明主體?

似乎就是儒家道統了。於是,孔子學院在國外一間一間開,倫理秩序也被一次又一次強調。而這些內容便也是中國夢的素材──來自媒體與民間自行「創作」的「中國夢」,以中國娃兒樣本為畫,詮釋其義,例如國富民強,或共產黨好百姓樂。但也會有「母親哺育我,我報慈母恩」、「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類的字句。

中國網友雖說這是文革再興,於我這代台灣人而言,卻萬分熟悉,畢竟在我們的成長教育中,論語不得不讀,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乃至於新生活運動都像唐三藏對孫悟空唸經一般,緊扣在我們的思想教育中。

「儒家強調的忠君愛國思想,最適合集權主義了。」一個朋友再次強調,總之政府的意思就是別拿西方那套來中國指指點點,中國自有文明秩序,自有自的標準。

圖/歐新社
圖/歐新社

那麼,如同文章一開始,香港朋友抱怨的馬年春晚的道德模範那般看來不合時宜的八股樣戲,便也是一種「中國夢」的操作型定義:重建道德秩序。

我想,重點不在道德,而是秩序。

但我仍然懷疑這些,並不足以真正解釋了中國夢。從媒體到民間發起的夢想徵文活動,對中國夢的詮釋、宣傳,像是畫了一個個夢想大餅,自我說服眼前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強大富裕的國家。也因為如今這個國家的強大富裕,造就我們共同的夢想。

「同一世界,同一夢想」,2008年北京奧運的口號,變個形式再出現。

根據習近平自己的說法,這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大旗下,建立其強國秩序。他明確說過,所謂的中國夢就是要在2020年「讓人民收入翻一番」,到新中國成立100年時,「建構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

歐逸文描述的「野心時代」看來是跟著「中國夢」而繼續延伸下去,其下的衝突分歧與現實,便被遮蓋在所謂的夢想之下。

那麼,這就是虛夢了。總有一天,大夥兒都需要清醒過來,面對真實世界。

哈維爾在蔬菜販子的故事結尾中指出:如果有一天,所有的蔬菜販子都拒絕懸掛標語,那麼,革命便將開始。那時,沒有權力的蔬菜販子不再無力。但如果蔬菜販子不這麼做,他便要對現狀負起責任,他是有罪的:因為他沒能「在真實中生活」,因此讓這個體制有了繼續存在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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