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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網站的網羅:當代奶頭與拳頭之戰

photo credit:Marc Veraart(CC BY-ND 2.0)
photo credit:Marc Veraart(CC BY-ND 2.0)

即使在我出生的那個年代,母親們在公開場合拉開衣襟哺乳也無所謂;即使在我這年代,坦胸露乳在某些場合變得很一般,但當我在大眾浴池、溫泉見到全裸女體,仍會感到不自在──即使這不自在很快就被沖淡,下一次依然需要重新調整心態。因為,在我們所生長的社會裡,身體是遮蔽的,裸露是不被允許的,我們少在公開場合見到裸體,於是缺乏應對的態度。

我該怎麼表現才自然?

過去在非洲時,常見母親倏地拉下上衣餵奶,毫不遮掩,旁人如視無物頭抬也不抬,繼續手上的活兒;也曾看一整排裸著上身的婦女坐在屋簷下哄小孩,融入景色之中。初看時會驚一下,久而久之便也習以為常。

這是自然。

當人們爭論女體裸露是否為自然,在這些場域,實是自然。但在有些場域,卻無法妄稱身體是自然,裸露是自然,因為那是人為設計,是展演,是操作,是言語,是思想,是文化,甚至是政治。

例如,在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的《薩摩亞人的成年》,我們會先看到她敘述半裸的婦人在沙灘餵孩子,這是自然,但也會看到她說孩九、十歲這樣的曉事之年,兩性間就不能再親近,除非村裡大半以上的人聚會,否則男女都不能在一起,相差五歲之內有親緣關係,都要遵守嚴格的迴避制度,這是文化;我們又會看到她提到孩子基本上不穿衣服,成人穿衣的也寥寥無幾,他們在海裡洗澡,把沙灘當廁所,於是性生活毫無秘密可言,孩子對人體部位和功能也知道,對性理解,手淫很普遍,這是自然,但即使如此,人們認為對性生活與排泄進行評論是不雅的,在一般日常對話中粗俗淫穢的字句會被禁止——這也是文化。

馬凌諾斯基的經典民族誌《南海舡人》也有一幅幅婦女裸身的照片,他說這些初步蘭島的女孩自由戀愛且濫交,還有歎為觀止的禮儀式縱慾,如在種植季節,女人除草的時候,若男子企圖走過,就會被追逐、扯掉他私處的葉子,進行性虐待。

這些原始社會的記錄告訴我們,身體與性有很多種表現,也受到很多文化約制,非是一種規則與樣貌。

當這些樣貌被文化詮釋時,就會如同我們在古文明遺跡裡看到的性崇拜,看到陽具看到乳海;在希臘羅馬歷史中,看到大衛像或維納斯。我們甚至會在課堂上盯著仿冒品,並稱之為藝術。他們不是自然,他們是被形塑出來表達些什麼的。而這正是人為何會是人──畢竟我們不會試圖詮釋一隻母狗的乳頭。

美國學者瑪麗蓮‧亞隆所著的《乳房的歷史》道盡「乳房」在各個時代中如何被觀看,如何被詮釋,又如何被作用,又如何成為詆毀與讚美女體的戰場——這麼做的,往往是男性,男人用自己的筆,自己的嘴巴反應他們對女體的感受。這或許也說明了,為何女體的詮釋或行動,總成為男女平權的話題,這並非真能為女性奪得權力,扭轉結構,僅只是搶回詮釋權。

如此,便無法宣稱身體是自然的。因為身體是武器。亦是詮釋、論述的武器。

王立柔拍攝的女體,便是要行動的宣稱。無奈的是,身體說話了,攝影設計說話了,以為話語權操之在手,但現實卻仍是受控於它者。一個比任何時代都個人化的平台。

就在「解放乳頭」爭議趨於平靜,拍照的獨立記者王立柔也「回到臉書」(因上傳自己拍攝的半裸照而被停權)後,小說家黃崇凱悠悠地在這個網路平台放了雷諾瓦名作《大浴女》(The Large Bathers, 1884-1887),並留下這段文字:

雷諾瓦:「如果世上沒有乳房這種東西,我就不知該如何畫畫了。」

嗯,要是雷諾瓦能上臉書,他最近一定創作慾望勃發吧。

因為王立柔拍攝的作品,與發表於風傳媒的文章,都被檢舉,乃至延燒到許多分享者身上,著實讓習於「言論(表達)自由」的人們錯愕:解放乳頭活動本身,驗證了網路並無想像中的自由,思想也未被解放。(這甚至還是個來自美國的社交網站)於是,許多人試著挑戰禁忌,放上多種版本的「露點照」,看何等程度才會被檢舉,並嘲弄式地觀看這一切。

社會越是壓制,反彈越是強烈,像是皮球,似乎已是定律。因而像我們這般人,便好整以暇地看著各種露點花樣,狠狠地嘲笑這虛偽的社會一把。

歷史也會呈現某種波段式的諷刺。當人們以為這社會夠開放了,保守勢力就會提醒你NONO不是這樣低;當我們以為新媒體突破傳統媒體的困局,卻赫然發覺原來也沒有什麼差別(當然傳統媒體又以更惡劣的方式告訴你,他們還是左右輿論的老大);以為年輕人以行動思考展現創意時,他們又會道德教訓你,大概只差四書五經。

許曉丹。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許曉丹。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我這年紀的台灣人,都會記得許曉丹。本為中學老師的她是台灣第一個公開半裸讓畫家在身體上作畫的女人,又曾全裸跳舞,因前衛而引起眾多爭議,例如穿著暴露進立法院;在解嚴前後,她亦曾三次參選立委,打出「奶頭與拳頭的戰爭」。那個時代,才開放報禁,這的確是大話題,許曉丹用身體要衝破些什麼,只能透過傳統媒體。

我想,她或許會羨慕這個時代可以脫內衣、賣性感的雞排妹。

台灣更早一些,差不多我出生時期或更早,裸體藝術還成為社會的爭議話題,該不該以裸體創作,創作該不該有裸體等等煞有其事的討論,如今看來都是傳統老派又保守。但無奈,數十年後的今天,露點攝影該不該被分享,甚至該不該存在,竟還在稱論,有人竟說「露點會提高性犯罪率」,不免讓人思考那所有的身體藝術品都該撤下來,《南海舡人》最好也不要成為教材。

提到人類學原始社會研究,提到藝術創作,是要說人類在自然的基礎上,發展出多種詮釋,在文明或文化下,延伸出規則、思考以及行動革命,性慾當然也是在許多脈絡中可以反覆辯證的「意識」。這是人之所以為人。

當然也有些人類學讀物是談人類的前身,談猩猩,他們觀察猩猩的生活姿態,談性擇、雄性暴力、精子戰爭等等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獸性」。若是因觀看裸體而提高性犯罪率,那麼我只能說,這麼想的男人似乎比「獸」還不如。

在長久以來被詮釋的女體,藉著女權主義思潮興起,女人開始試著以自己的方式發出自己的聲音,不論激進或是循規蹈矩,都是想要衝破某種限制,嘗試不同可能。對身體的思考與展現,亦是一種行動。許曉丹「脫星從政」一如義大利的「小白菜」史脫樂(Ilona Staller)。早在許曉丹出現的前十年,28歲的史脫樂就代表綠黨參選,而後拍成人電影;許曉丹還沒攪動話題的1987年,她就當選了國會議員。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她,還提出與伊拉克前總統海珊上床,避免波灣戰爭開打,至今她都還致力於娼妓合法化與大麻開放。

你可以不喜歡這樣的姿態,或許你仍然貶抑這些行動,但千萬不要把情慾和暴力掛勾在一起,並合理化這樣的思考。因為你實在看輕了人類,看輕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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