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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潮流?或只是政治?

當我在衣索匹亞手抓道地酸辣鍋時,餐廳電視機內正傳來BBC一則新聞:美國白宮選定2014冬季奧運代表團中,包含兩名同志運動員。此舉幾乎給了地主國俄羅斯一大巴掌,俄國六月才通過一項法律:「處決」任何散播同志訊息給未成年者的「罪犯」。

輿論嘩然,擔憂同志在冬季奧運的安危,但大多樂觀稱讚美方開明。兩天後,又有一名代表隊員決定出櫃,公開鼓舞同志。不過,電視機前方的衣索匹亞人恐怕並不鼓舞,在這個同志受嚴刑拷打、身陷囹圄甚至可能死刑的國家,那些都是太遙遠的想像,不予置評中,帶有一點不信任。

事實上,當歐巴馬一語驚人:「如果俄國沒有同志運動員,他們的隊伍會很孱弱」時,美國國務卿John Kerry於今年五月拜訪衣索匹亞的舉動,已被衣國控訴給予了當下致力於推動同志死刑的組織EIFDDA贊助,迫使愈來愈多衣國同志逃離出境。

歐巴馬不出席冬季奧運,引人非議,但俄羅斯的承諾更令人懷疑:允諾不逮捕任何身穿同志標語、手舉旗幟者的同時,政府正大手筆強化監視監聽系統,國安單位FSB的監控措施也更嚴密。普丁的一句「歡迎」,聽在衣索匹亞同志耳裡,就像衣國衛生局長說過的「同志很快就不會受到歧視了,我們並歡迎任何性向的人尋求愛滋治療」一樣,「真噁心的笑話」,他們說,他們太害怕,根本不敢公開尋求任何醫療資源。

對同志表態的說詞,儼然蒙上一股政治操弄的色彩。至今,全球有76個國家視同志為罪犯,其中38個國家在非洲。當地反同志團體驕傲喊出:「讓非洲成為同志墳墓吧!」「非洲不需要同性戀,那是西方國家帶來的瘟疫!」虔誠信奉東正、天主、基督、伊斯蘭教的衣索匹亞,更有團體指出已成功給予多名同志患者「治療」。

即使政治人物極力塑造友愛、和平,與尊重多元文化的形象,數月前,衣國上映一部紀錄片「不要沉默:衣索匹亞666個撒旦般的同志行為」,當地報紙更指出同性戀是一種「正在傳染中的嚴重病菌」,應施予治療。諷刺的是,拍攝紀錄片的宗教組織,總部設在衣國同志嚮往自由、渴望飛奔的美國。

顯示進步?或蒙羞?只在乎外界眼光卻簡化了問題核心

我記得治療的畫面,曾在11月的凱達格蘭大道上演過。當時除了反對多元成家者團團圍住支持者、使其動彈不得的畫面,身穿納粹軍服者、高舉手臂為支持者祈禱治療的畫面等……都被網友瘋狂轉載,甚至包成信件寄給美國白宮、以色列政府。他們說,讓國際看見台灣充滿仇恨的盛宴吧,讓政府蒙羞吧。

幾周前,印度的朋友也邀請我參與一則連署,主旨是高等法院一則裁決,指出同志性行為罪不可赦、不正常、毫無人性,反映了心智的畸形。當地法律人士正呼籲修法,該連署也希望凸顯此判決的荒謬,使其擴大成國際醜聞,施予印度政府壓力,加速推動修法公投。

猶如封閉的衣索匹亞,在印度,雖不時可見街上男性十指緊扣,同性之愛仍是不可饒恕的禁忌,狀似親密的模糊空間也只等於朋友。一年前在北北印的卡吉爾小鎮,一位穆斯林研究生和我聊起禁忌同性話題,由於敏感,必須關住房門。幾分鐘後警察大撞房門,看見我的面容後,倉皇離去。研究生男孩說,警察接獲通風報信,以為我是印度女人,男女共處一室須處判刑,但我是外國女人則沒差。該國法律不只對性別有兩套標準,對外國人也較為偏袒。

當封閉的國家內部訴求改革不成,近年往往與外界求援,發新聞稿、連署、訴諸國際新聞平台,渴望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被改革前端的國家拉一把,前仆後繼搭上一波時代浪潮,向前推去,也在乘風破浪的過程中獲得慰藉與解脫,夢想有一天大獲全勝。

只可惜,在全球化的過程中,也多了國際形象的大包裝、虛與委蛇,以及政治利益的角逐。這使得一切複雜化,核心議題變得詭譎,相關人物被迫表態的同時,也牽涉各式利益,當簡易的二分法浮上檯面時,更多的得已與不得已,都以利益交換的形式在檯面下進行。

君不見,即使是關於自由戀愛、土地正義這樣與基本人權密不可分的事,在每一次社會運動背後,短暫的利益甚至比長遠的經營更獲關注,實難確信有誰真心地相信些什麼。舉例地方運動,各政治人物提出的立場,究竟是義無反顧,或只顧及外界眼光、為了選票標新立異?而在利益入袋後,政治人物是否還為了同一個目標竭力守候?在扶植地方勢力後,若獲得的利益不如預期,立場是否也隨之見風轉舵?

我在衣索匹亞,面對當地人口中「每下愈況」的言論自由處境,想起家鄉台灣零零星星的地方運動,似感我們已幸福許多。但歷史種種、千變萬化的嘴臉,已足夠證明許多的「時代潮流」、「時勢所趨」最後只是政治的把戲,尤其當基本的自由與人權受政治左右時,回頭看去只能顯得可笑。

當一國的言論自由過於壓抑封閉時,生存表面的自由也難受信任。廖芸婕/攝於衣索匹亞
當一國的言論自由過於壓抑封閉時,生存表面的自由也難受信任。廖芸婕/攝於衣索匹亞

從老人家口中汲取養分,從熱血年少是社運青年、如今老神在在的大叔大嬸中懷想過往經歷的狂飆歲月……出生在解嚴後的我,對社會的愈益自由與開放仍抱樂觀態度,然而我實在不希望看見政治人物以之作為話題消費,試圖忽略、掩飾人民實際上的壓抑,大唱違心之論,以表示自己的開明先進。

那未免太流於表面。於此之外,我們是否真正思考過,先進的定義是什麼?哪些是人們真心擁護且必須?一個國家的最佳解,並不等於另一國家的最適解。若有所謂時代潮流,那也不能只是讓當政者「在乎外界眼光」:做先進國家稱羨的事,或讓先進國家看見我們的羞恥。

面對近期沸沸揚揚的多元成家議題,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徹底珍惜人權與自由,包容任何形式的人生活在我們的土地上,育養下一代,不論其性向如何。那我們不只是搭上了時代潮流、政治潮流,而是真正地理解了人們何以有安居樂業的資格、充滿自信地賦予更多新的希望、新的活力。

若我們有這樣的關懷,也才能理解,人權指標、自由指標、經濟發展指標……都只是個參考,無須盲目迷信或崇拜,亦不可忘了數字底下的真相、政治操弄背後的血淋淋、人民生活的赤裸真實面,都仍值得探討追尋。

所謂的先進國家,也不只是西方國家;所謂的先進人種,也不只是白人而已。否則,每一次支持改革的理由,都只是政客、公眾人物為了顯現自己文明先進而找來的藉口,而不是他們想要人民過得幸福的真正原因。無視根本的問題,一味向主流靠攏,也只淪為盲從,徒留更多後續問題因子。

所以,不要再用假惺惺的姿態消費這樣的話題(有一部分人民用生命去真正關心的話題),在時代潮流中搖旗吶喊,競逐一方政治角色了。與其把多元成家的重點放在成為全亞洲第一容許同性婚姻的驕傲,以供外人肯定,不如將對自由的珍惜落實在對人民真誠的尊重裡。

否則,人民一樣會將恥辱攤開,以供外人嗤之以鼻。稍有能力者,便大批大批如同政治難民般定居其他國度生活。這幾天在媒體自由深受壓制的衣索匹亞,攝影器材常遭搜索,人們說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可以將你冠以「散播危險罪」,逮捕你不需要任何理由。一年前,走在泰國波光粼粼的美麗拜河畔,不論到哪都聽見悠揚的吉他聲,竹子屋前的人們說,在這裡住了好久好久,至少當地不歧視同志,可以過得自在。還有許許多多人……遠走他鄉的不得已,只為了可以真真實實地「做自己」,宛如現代政治難民。

我們看見了時代潮流?或者是政治呢?就連大多數人未曾往南看過去的尼泊爾, 2011年,政府早已核可男性、女性與「第三性」公民身分證。尼國國家足球場,是舉辦全亞洲同志、跨性別、雙性人運動會的場地,今年十一月也才剛結束一場同志、跨性別、雙性人選美大賽。這保守印度教國度的另一面,竟是令人驚豔。

而明年二月展開,至今已被增添不少政治色彩的冬季奧運,當人們歌頌著美國的自由開明時,表面妥協的俄羅斯政府,是否會在警力的嚴密監控下,與同志產生嚴重衝突,或在奧運精神中容許了新的寬容,甚至影響輿論民心……在運動家精神閃耀了好幾個世紀後,是好幾個世代的運動迷都正引頸關注,全世界也正屏息以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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