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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廷/是超譯尼采還是超渡尼采?

製圖/沃草烙哲學

相信對於許多人而言,哲學閱讀的第一個敲門磚是朱家安的《哲學哲學雞蛋糕》,朱家安的文章透過簡明的分析清楚說明許多不清楚的概念,但總是會有人覺得這種談法有點索然無味,並認為哲學應該更加貼近生命、更加玄妙。對這類人來說,尼采應該是蠻符合期待的一個哲學家。但是,尼采的用語就像是謎語一樣,正常人根本就看不懂。於是有一種產品出現了——白取春彥「編譯」的《超譯尼采》!

《超譯尼采》不只是賣得好(日本賣了一百多萬本啊)而已,甚至出了第二集。對於我們這些哲普寫作者而言,實在難以望其項背!但普遍來說,這本書並不受到哲學人的推薦與喜愛,甚至是鄙視與排斥,原因正在於它「超譯」了尼采。超譯?它到底做了什麼呢?簡單說,本書雖然掛著尼采的名字,但在內容上卻是斷章取義,甚至是把好些尼采沒說過、文章裡頭沒出現過的東西也套在了尼采頭上。

▎但你知道尼采也在超譯別人嗎?

哲學人不喜歡超譯尼采的《超譯尼采》。但是,尼采的《悲劇的誕生》本身其實也有大量超譯。尼采本來是念古典學的,因為天資聰穎靈光煥發,24歲時就被老師推薦到瑞士巴賽爾大學任教。要當教授,總是要寫些東西出來交代,於是尼采就寫了他的第一本著作:《悲劇的誕生》。然而,這本書出版後受到當時學界猛烈批判,連尼采的老師也認為這傢伙的學術生涯完蛋了。

怎麼會這樣呢?原來尼采在詮釋希臘悲劇的時候,並未遵循嚴格考證,反而把某些時人的哲學觀點,當成是希臘悲劇展現的精神。因此書中就出現了明明是在談希臘悲劇,卻突然出現了席勒的詩句之類的狀況。

看到這裡,有些讀者可能會為《超譯尼采》叫屈,認為尼采你活該啦,誰叫你以前要超譯別人,現在被超譯剛好而已!那些討厭《超譯尼采》的哲學人實在太偏心、太小心眼了!為什麼尼采就可以超譯希臘悲劇,把尼采時代的哲學觀點套在希臘悲劇頭上,但白取春彥就不可以超譯尼采、把自己的話套在尼采身上呢?難道只是因為尼采比較大咖而已嗎?難道尼采的超譯就是哲學作品,而白取春彥的就不算嗎?我認為不是這樣的,以下則將做簡單的說明。

▎第一種有意義的超譯:弦外之音

有些超譯確實是可以忍受、甚至可能是有價值的,因為它說出了藏在作者話中的弦外之音,講出了可能作者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重要面向。

今年六月,柱柱姐還是國民黨總統候選人的時候,以一句「我們不是先知」來談美國政治哲學家羅爾斯的「無知之幕」和修憲問題,當時被許多人給罵翻了,說柱柱姐她根本是不懂裝懂。確實,柱柱姐的專長並不是政治哲學,這段援引羅爾斯的話本身可能並沒有經過仔細的思量,而可能只是剛好看到羅爾斯是大咖,透過超譯羅爾斯來增加自己論述的合理性。這當然不是我所謂的「好超譯」。

有意思的是,在柱柱姐超譯完羅爾斯之後,加州大學哲學博士生陳以森卻再次地透過了超譯洪秀柱的話,更好地顯示出柱柱姐的話其實符合了羅爾斯的意旨。陳以森認為,洪秀柱的「先知說」雖然乍看之下跟「無知之幕」牛頭不對馬嘴,但羅爾斯之所以會談論無知之幕,其實是為了談「承諾的張力」(thes trains of commitment)問題:

如果每個人都僅為了自利為考量而建制一套不好的制度,那麼當他╱她成為這套制度中的弱勢者時,便會因此無法回過頭來批評和改變制度。

陳以森認為,從這個角度看來,洪秀柱的發言並不算是過分偏離、甚至頗契合羅爾斯的意旨。從柱柱姐的原文來看,當中並沒有提到過「承諾的張力」一詞,她唯一提到的羅爾斯式詞彙就是「無知之幕」,在這意義下,你確實可以說陳以森是把柱柱姐沒說過的概念套給了柱柱姐。但是,陳以森的「超譯」,卻能呈現柱柱姐談話中真正的重點和意義讓我們可以有更合理的理解和討論。這是第一種「超譯」的功能。

▎第二種有意義的超譯:哲學新主張

第二種有意義的超譯並未說出作者的弦外之音,但是我們卻仍然認為它是有價值的,因為它說出了某些洞見:嶄新的哲學主張。

不知道大家是否聽過這麼一句話:「這裡是羅德斯島,就在這裡跳躍吧」(這也是AKB48的專輯名稱喔XDD)。在《伊索寓言》裡,這句話原本的意思是指「事實勝於雄辯」:

有個自大的傢伙不斷向人炫耀很會跳遠,在羅德斯島上屢創佳績,並說不信的人可以去問問當地居民;於是就有人對他說,你就當這裡是羅德斯島,跳一次給我們瞧瞧吧!

但是,這句話在黑格爾的用法中,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在《法哲學原理》裡,這句話是用來說明哲學的任務。黑格爾認為哲學的任務是把握現實的事物,掌握其中蘊含的內在道理,而不是去設想某種超越時代的未來,因為哲學也不過就是特定時代氛圍中的產兒。他強調:如果有哲學想要跳出自己的時代,去設想在未來的世界應當如何,就有如人去跳出自己的時代,跳出羅德斯島一樣愚蠢。

若我們依照《伊索寓言》的脈絡去理解,黑格爾引述的那段話,和他想要談論的主題沒有太大的關聯。可以想見伊索絕對沒想過這種事,而黑格爾也沒有揭露伊索未能在寓言中講出的重要訊息。但是,這仍然是個可以接受的超譯,因為黑格爾藉此表達了洞見、提出了自己的哲學主張。他提出的是看待哲學的一套方法,並透過超譯這段寓言來說明。

▎回到尼采與《超譯尼采》吧

我認為《悲劇的誕生》是第二種有意義的超譯,因為在該書中尼采藉由超譯提出了嶄新而有意思的哲學主張。《悲劇的誕生》有兩個重要的象徵,分別是象徵著光輝和諧有序的光照神阿波羅,以及象徵著狂亂、非理性以及生命元素的酒神戴奧尼索斯。尼采認為,戴奧尼索斯這種象徵著狂亂與非理性的部分,其實更為根本,而古希臘人的文明本身之所以會創出酒神祭與悲劇,是由於他們能在自身的文明之中看到被掩蓋的非理性元素。尼采認為這是所有文明中獨一無二的現象,並主張對於身處在理性時代下的當時人們應該向希臘人借鏡和學習。尼采或許超譯了古希臘人的悲劇,多講了一大堆沒有考據資料支持的主張,但這其實是他對於當時的歐洲的文化診斷,他試圖在當時的文明和諧和秩序中,找出某些更為深層、更為根本、接近人性的部分。

那《超譯尼采》呢?顯然地,它不會是第一種超譯,因為它並不是要幫尼采抓出一些思慮不周的部分,讓尼采的話可以更好地被理解:如果這是白取春彥的目的他就把作者的文字斷章取義了。那麼,《超譯尼采》是第二種超譯,試圖提出某些哲學主張嗎?也很難是。《超譯尼采》是單篇語錄集結的書,每一篇都只簡單地提出了一段作者對於尼采的「超譯」後就進入下一篇,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說明。乍看之下,它超譯了尼采,但看起來它似乎沒有要提出什麼樣特別的哲學主張。當然,或許有好些讀者認為自己在《超譯尼采》中得到了某些行為、生活方向的指引,這難道不也是種哲學嗎?

有些批評者認為,在這種情況下,《超譯尼采》的內容就是一種「正向心理學」而不是哲學,把正向心理學講成哲學,對正向心理學和哲學而言都不公平,而且有欺騙之嫌。若把《超譯尼采》理解為正向心理學著作,我會同意它現況下跟哲學相差甚遠,但我也認為,它有成為哲學的潛能。比如說,在《超譯尼采II》中告訴我們:「不管活到幾歲都能改變自己的人生」(p.132),這句話鼓勵人們,只要有改變的念頭與勇氣,就能夠如己所願去蛻變美好的自己。這話可能是對的,也可能錯。但它為什麼會是對的呢?不知道,白取春彥並沒有提供說明、沒有把這句話的合理性展示出來。或許這句話可能是對的,但是這就如同壞掉不會運轉的時鐘每天也會準點兩次一樣,這種正確好像只是碰巧的。

沒有合理說明,就不能算是提出哲學主張,因為哲學是思辨與說理的活動,不是斷言的活動。白取春彥其實已經假定了這句話就是對的,並且希望透過這句話對人們產生安撫、給予希望的效果。

那為什麼說它具有哲學的潛能呢?因為這個斷言其實可以延伸出些經典的哲學問題,如果這句話是對的,那麼就意味著人並不完全地被自己身處的某些社會現實給決定,所以我們具有改變的可能;有沒有覺得好像有點熟悉呢?沒錯,這是今年法國哲學會考的考題(笑)。當然,這種解讀也是我對《超譯尼采》的超譯就是了。

 


 

  • 作者為台大法研所學生。
  • 本文承蒙沃草烙哲學社群的幫忙,提供許多寫作上的建議,並指出文中不順暢的文句,以及表達失當、不容易理解的部分,讓我有修改的機會,非常謝謝。
  • 本文對於尼采以及《悲劇的誕生》的理解,受益於張旺山老師於海光書讀中的講課、討論和講稿。十分感謝海光書讀提供了這種對於人文經典詮釋的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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