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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詠盛/世界哲學大會在北京(二):大放異彩的民哲們

上篇文章,我們介紹了五年一度的世界哲學大會,2018年辦在北京。接下來,我想討論這次大會裡引起中國哲學界關注的現象:民間哲學家的學術參與。

在臺灣社會,如果聽到「民哲」或「民間哲學家」,我們最先聯想到的,可能是受過學術訓練,不在大專院校任教而從事哲學普及工作者。

然而,同樣的詞在中國社會與學界,意義卻大不相同。若取廣義,則「民哲」是指未受過正規學術訓練,但通過自學而有一定見解者;若取狹義,則「民哲」通常具有如下引人關注的特質1

  1. 具有極為霸氣的名號。
  2. 為某某霸氣理論的創始者。
  3. 敢於批評學術界的知名理論或知名學者。
  4. 有憂國憂民的胸懷,認為真理被埋沒。
  5. 宣稱自己為某些重大哲學問題找到終極解答。
  6. 非常勇於利用跨領域資源來解決問題。

在中國,民哲群體究竟人數多少,具體數字不得而知,但顯然已足以形成極為獨特的文化現象。藉由世哲的人潮與知名度,他們在會場透過發表、提問、評論與發送自家作品等方式,達到宣揚主張的效果,可謂大鳴大放、一鳴驚人。2

根據不同特質的發揮,我們可以進一步把民哲們區分為幾種類型。

修仙型民哲

修仙型民哲並不是誇大的修辭,他們往往具有相當霸氣的名號,甚至真的宣稱自己已經開悟得道。譬如:

一位暱稱「崑崙紫宵堂主」的民哲,在網路聊天室中預告自己要參與世哲,「今晚我要去大廳質問!好好收拾那些教授專家!… 我是紫荊南亭菩薩!如來佛的第六千二百七十八個分身!分分鍾搞定杜維明!」3

其實,類似在宗教方面高調的人士,在臺灣社會有時也能見到,但似乎不會出現在哲學圈內,更不會指名挑戰哲學學者。一個可能的原因是,修仙型在臺灣大約都自立宗教團體去了,但中國對宗教團體有嚴格管制,他們只能改為在哲學圈內尋求一席之地。

另外一例如下:

民哲李國湘在他見人就發的名片上,宣稱自己是人類史上第二個老子。他更在發表時指出,《老子》必定是一人著作(有些人懷疑《老子》非一人一時一地之作),因為我寫得出來《新老子》,那老子一定也寫得出來。4

老實說,這本《新老子》水準如何,我並未親眼得見,但「史上第二個老子」的自稱,確實自信爆表。總而言之,用一極為戲謔的說法:

一般哲學家討論上帝是不是存在,修仙型民哲則討論自己是不是上帝。

憂國型民哲

在中國,憂國型民哲可說是最具有「民哲認同」的一群人,他們不僅承認自己是民哲,有時還頗為自豪。據我觀察,這是因為他們自覺地要和「官哲」(任職於高等院校的學者)區分開來,其觀點大略如下:

  1. 官哲受西方思想宰制,民哲則從本土思想中挺立。
  2. 官哲多只關注哲學史,忽略現實變化,研究艱澀問題;民哲則摸索社會脈動,觀察文化現象,解決具體問題。
  3. 官哲多受政權控制,自我審查言論,甚至為政權服務;民哲則思想自由開放,提倡批判反思,力抗威權壓制。5

從此也可以看出,憂國型民哲認為自己提出了深刻的文化批判,要用思想來改造社會國家,可說是「慨然以澄清天下為己任」。以下略舉兩例:

民哲宣昶瑋宣稱自己解決了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揭露了深刻的真理,令全世界的哲學教授汗顏。所以學生認出他或記者採訪他,都不是為了看笑話,而是為他的觀點所折服。

在中國,揭露事實或真理的言論,往往會被打壓或管制。所以後來世哲人員把宣昶瑋擋在門外,不讓他入場繼續發言,在他看來反而印證了他的說法。於是他得意地宣稱:「這次民哲要大露風頭了!」「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他們不知道民哲中藏龍臥虎!」6

網名為「靜虛道人」的一位民哲,極力主張儒學的無用與禍世,不僅公開發表給各大學的「批儒挑戰信」,並也積極到各會議與講座中與儒學學者論戰。根據其言,沒人敢接受他的挑戰,甚至阻止他發問或不讓他進場,顯然是害怕他來戳破那些沽名釣譽者的真面目。7

這類民哲,在中國歷史上或許並不少見。那些無法躋身廟堂的、積極批評時政的、不滿於現實風氣的讀書人,多少都有類似態度。許多時候,他們也的確會以頂撞政權自傲。

學理型民哲

所謂學理型民哲,其問題意識往往頗具學術性,但在解決問題所運用的材料與進路上,卻讓人感到相當驚奇。譬如民哲甘永超在會場大量發放自己的作品,其中一頁有如下內容:

四種核苷酸碱基U、C、A、G,按照三个碱基為一组,由下而上依序排列為一個密碼子,沒有想到,竟得到一張與六十四卦方陣圖完全吻合的DNA遺傳密碼子表。

DNA的六十四個遺傳密碼子,保存了生命遺傳的全部秘密,濃縮了生命的誕生過程,其中應有三維道能的非常鏈接。如果將生命遺傳的雙螺旋體橫切面做一個二維投影,相信我們會看到一個美麗的太極圖。8

生命如何出現?出現的機制又是什麼?這是古今中外都一直試圖探討的問題,這位民哲以中西合併的進路,給出了屬於自己的解答。

民哲路東來的名片上,宣稱自己是「習近平超時空思維率先提出研究者」、「超時空哲學體系創立者」、「全球萬能催眠體系傳承人」。

他在網路上指出,自己的理論解決了十多歲以來思考的三大問題:如何論證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如何發現存在與思維的形式並力圖使之同一?如何表述形上終極之道和完成哲學大一統?9

「超時空哲學體系」乍看之下有些荒謬,但如果把它看作是對時空的形上反省,並把握到它所面對的問題,似乎就比較能夠理解其合理性了。

我們可以看到,上述問題意識不僅明確,也具有學術意義,然而,因為種種因素,民哲走上了與學術界不同的路。僅管這些論點的合理性或實用性,不見得經得起嚴格檢驗,但卻未必沒有值得深思之處。

若是換個角度看,這些論點在科幻創作上,算得上是極有創意的背景設定了。

世哲的官方態度

當然還有某些民哲,的確具有相當水準,有一定程度的正面影響,我們自然也不需否定他們對於學術發展的貢獻。10民哲們以自己的方式,在世哲中積極宣揚自己的觀點與理念,或者反過來說,世哲提供了一個高度受人關注的平台,讓平時不受重視的民哲們被社會大眾所看見。

而此情況之所以發生,一定程度是由於本屆世哲的官方態度使然,執行主席王博(北京大學副校長,哲學系教授)在某次訪談裡表示:

哲學在19世紀到20世紀之際顯示出越來越明顯的專業化。有諷刺的說法「哲學人彼此見面需要暗號」,我們都在說著「黑話」。哲學不僅需要專業人士參加,也需要非專業人士的加入。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很多哲學家,都不是以哲學研究作為職業。他們依靠自己的理智興趣,從不同角度進行哲學思考。這讓哲學保持更大的學術和社會影響力。即便是現在職業化和專業化的小圈子的哲學研究,依然應該更積極地貼近社會問題。

也就因為如此,2018北京世哲的基本態度是來者不拒,就算論文不得入選,也可以單純當個聽眾。這除了導致多達七千人參與的盛況,也使得民哲們得到了自由發表、提問以及宣傳的空間,讓其他學者與聽眾們親身體驗「社會脈動」。

小結

對於民哲,有人極盡戲謔諷刺,有人避之唯恐不及,有學者在一篇名為為什麼民哲顯得多餘?的網路文章裡,就指出學院中人對民哲的幾個第一印象:

  1. 「他們不會提問題,或根本提不出問題。」
  2. 「他們從來都是發表自己的觀點,而不針對演講者的觀點提出自己的評論或問題。」
  3. 「他們缺乏哲學史的背景和基本的哲學訓練。」
  4. 「與他們討論,他們也聽不懂。」

當然,也有人願意花時間理解其論點的合理之處。

那麼,同樣是有志於哲學思考,為何民哲和官哲會產生如此巨大的落差?民哲的誕生,更多地是由於他們自己的特質,還是由社會環境所塑造出來的?

在往後的文章裡,我將試圖從社會環境的角度出發,來思考這個問題。


 

  • 作者為臺灣大學哲學所博士班畢業,業餘歷史愛好者,研究興趣是傳統思想的系統化。若想要獲得關於文中民哲的更多資訊,可聯繫作者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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