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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新生在學習上的困擾之一的確是英文,但不是叫他們「多唸」就好

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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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到開學,媒體上就會開始出現某個大學(通常是北部國立大學)的大教授或是校長感歎「學生越來越差」,好像整個台灣都快爛光的感覺。而有些報導最後所提供的建議就是「把英文唸好」,或是「課前要多預習」。但是身為長期教授大一上學期必修課程的我來說,這樣的建議實在是太飄渺,太雲端,根本無濟於事。

我剛開始當大學教授的時候也經常寫表文,連學生不敲門、不帶筆跑進研究室找我簽棄選單都可以讓我寫一篇部落格文章來表人。我當時總覺得納悶,「這些學生如果可以考上大學,英文應該有一定的程度,為什麼會連這幾個字都看不懂」。直到在某一學期的教學意見調查中收到一個學生的意見,寫著:「老師請你不要露出一副你們為什麼不懂的表情」,我才發現學生真的是不懂。

然而當時我壓根並不覺得我有必要改善教學方式,因為我認為那是「高中的事」、「共同必修英文課的事」,「如果學不好是學生自己的問題」。但是我後來陸陸續續開始指導「北部名校」的學生以後,開始發現問題根本不只是英文,而是最根本的閱讀習慣、閱讀方法,還有我們對語言學習、邏輯力與表達能力的輕忽。

大多數的理工農醫科系從大一開始就會接觸原文課本,然而許多學生反應,「就算把單字的意思查出來一樣看不懂」,「但經過老師解釋以後卻發現那些知識不見得超過他們過去已知的範圍」。這也就是說,大一學生的英文程度完全無法應付嚴謹的學術書寫。但是這真的只要叫他們「多唸」就好嗎?是要唸什麼?

一般來說,大一學生遇到原文課本時所遭遇的問題如下:

無法判斷何為「專業術語」

國高中生的課本裡雖然偶爾會有專業術語與原文的對照表,然而因為「考試不會考」,上課也沒時間講,所以學生並不在乎原文是什麼。更何況國高中教育最強調的是「中文名詞的統一」,所以對應的原文是什麼就沒有人在乎了。這些專業術語是被挑選出來的,是被出版社畫底線加粗的,但是當類似的知識變成英文以後,學生就無法判斷什麼才是專業術語。因為他們並不理解那些辭彙是被某個知識學門認定具有使用歷史,並能精確指涉議題的。

就算是「非專有辭彙」也不會翻譯

英文中的同一個單字在不同學門有完全不一樣的中譯。然而多數學生在缺乏閱讀經驗的狀況下,只能從電子辭典或google translate中找一個「自認為好像可以說得通」的翻譯。好比niche在經濟學中是「利基」,但是在生態學中卻是「棲位」;rank在人事行政中是「職等」,但在生物分類學中則是「位階」。

中文程度不佳

許多學生的中文辭彙量很少,學了一堆除了考試以外不知道可以用在那裏的字,因此他們就很難使用多元的中文辭彙來對應不同文化與學術脈絡下的英文詞彙。看到do都只能譯為「做」,或看到go只會譯為「去」。

所知的字首字尾有限

其實在國高中的英文教學中,許多老師都會教學生常見的字首與字尾,例如-ism或-ology之類的在國高中一定教過。問題是到了大學以後,要面對的單字與新字更多,若學不會專業術語的造字原則,尤其是如何判斷其為希臘語或拉丁語源?如何連結?如何拆解?那麼連背誦都會很困難。

翻譯能力低落

大多數的理工農醫學門的原文課本都沒有困難的文法,就生物學方面的課本來說,連倒裝、假設、虛擬語氣都極為少見。甚至幾乎以現代簡單式,未來式或過去式書寫。但是為什麼連看起來極為簡單的直述句,學生仍然無法看懂呢?這是因為我們的國高中缺乏跨科跨領域的教學設計與能力。國文歸國文、英文歸英文、數學歸數學、理化歸理化。同樣是語言課程,國文、英文與其它選修語言課程之間少有跨文化的比較練習。

就更別說跨越語言其它學門課程的交流了,所以學生就算在生物課學過「假說」這個概念,但是當他看到propose a new hypothesis時,他並不會因此將其譯為「倡議一個新的假說」,因為在他的學習經驗中,「假說」是生物課的事,而在生物課中並不會告訴你「假說」是被倡議的。而在英文課堂上科普短文幾乎不會被選為閱讀測驗的題材,更不可能成為翻譯練習時的知識基礎,所以國高中具備的英文能力完全不可能支持上大學以後的專業閱讀。

缺乏語感

所謂的語感就是對一個語言的敏銳度。大一學生因為普遍欠缺資料探勘的能力,所以能在google撈到什麼是什麼。姑且不論他們從google上找到的資料內容是否正確,但是把中國大陸的譯文或用語直接拿來剪貼交差,就顯示他們看不出那些語彙的使用,與其塑造的口吻在兩岸間有著明顯差異。連兩岸中文使用習慣的差異都分不出來,更遑論中英文對同一個議題在表達上的差異。如果缺乏這樣的敏感度,學生就難以理解為何明明是同一件事,在中文會以人當成主詞,在英文卻會以事做為主詞。

不會唸

許多科學與科技專業術語的字源仍然是希臘文或拉丁文,然而因為在台灣多數的理工科系教學或傳承過程中,並沒有這些語言素養的傳統,所以多數人,包含教授,都是看「比較熟的國外同行」怎麼唸就跟著唸。然而同樣一個單字,美國人、英國人、歐陸不同語系的人的唸法也不盡相同,連重音都不同。如果不會唸也唸不出來,這些專有辭彙就很難真正內化成為學生知識體系的一部份,對他們來說永遠都是一堆「只會拼但不知道拿它們怎麼辦的難搞單字」。

看起來好像很慘,那該怎麼辦?

所以,有解決之道嗎?應該有,但是做起來相當困難。

首先,在國高中的教學中,理想上要讓學生能夠進行多一點的跨語言、跨文化與跨學科比較。讓學生能夠讀到優質的譯文,並與原文相互對照;而且這樣的閱讀量應該要相當龐大,而且還要能夠引發學生自動求知與閱讀的興趣。

但是,我們都知道國高中的教學與學習量十分龐大(但瑣碎),各法規與各單位都忙著透過各種方式要求學校實施某種教學的時數。當各科目老師各自忙著被各種計畫、管考、校方與家長要求,還有應付各種大考與複雜的升學制度時,能顧得好自己就不錯了,還要怎麼跨法?因此在現實上非常困難。而且如果負責出大考試題的大學教授本身跨不出去,又如何鼓勵國高中進行跨學科的教學?

如果國高中辦不到,把學生送進大學了,那麼大學就辦得到嗎?目前大學的英語教學通常由各校的外文系支援龐大的授課量,然而大一英語授課目的強調的是活化學生的英語能力,並進行較為生活化的探索。這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一個學校的外文系可以為了其它系所開出「數學英文」、「機械英文」或「生物英文」這樣的課程來協助大一學生的專業學術閱讀。所以現況是,各校總是上演著「教授持續抱怨學生程度差」、「學生認為修大一英文沒有幫到他本科系專業課程的學習」,而「語文科系老師愛莫能助」的窘況。

為了改善這樣的狀況,我與敝校的外文系與中文系老師在本學期合開一門名為「生物科學文獻閱讀入門」的課程。我們從生命科學相關單字的分析、如何增近辭彙豐富度、如何擷取有意義的關鍵字、如何進行構詞、比較口語與學術書寫的差異、文本結構的分析、到如何擷取觀點並增進閱讀效率設計了九週的課程。由於每一次上課都有作業,而作業的批改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因此這門課程只開放給50名同學選修。我們希望藉由這門課來重建大一學生對閱讀專業書籍的信心,並由生命科學、中文與外文三位老師的合作專業,來重整大一學生應該具備的知識、識讀與表達能力。

這是一個新的嘗試,而我也希望大學教授能夠多多關心國高中教育的困境與現況,並能夠在決策結構與實務上協助國高中進行更有創造性的教學,而不只是年復一年,在每一個學期開學時就冒出「大學生素質越來越差」的感歎。當這樣的感歎與無用的解決方案太過頻繁時,只會鞏固「一代不如一代」與「年輕人都是廢物」的偏見與世代壓迫,但是對問題的改善恐怕是無濟於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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