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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正在建造一道嶄新的「柏林圍牆」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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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歐盟和希臘的爭執中,越來越多歐洲知識份子發現:階級、貧富不均、資本主義全球化、基本人權等等問題,並沒有因為二十年來的歐洲共同化而獲得解決,反而陷入更糾結的困境之中。

廿五年前,當柏林圍牆倒塌時,全歐洲歡欣鼓舞,但不過幾個月,就開始為整個東歐的貧窮、破敗、落後等現實問題而擔憂愁苦。其中最煩惱的是西德。相對於其他東歐國家的自生自滅,東德幸運地有西德這個富兄弟可以依靠,但從西德的立場來看東德卻無疑是個拖累。

▎拯救東德的超級紓困計畫

推動兩德統一的西德總理柯爾宣稱,只要三到五年,就可以讓原本被柏林圍牆隔絕了四十年因此貧困落後的東德達到和西德一樣的繁榮昌盛。但經濟學家計算後認為,將德東地區「拉拔」到和德西同樣的生活水平,會耗去上兆馬克,這數字根本不可能在三到五年間從既有的預算中「擠」出來,拯救東德對西德來說是過於沈重的負擔。除了實質的金錢支出之外,被排擠而減少的預算也將影響到西德本身,進而削弱西德的經濟體質,降低援助的能力,進而形成惡性循環。

到最後,整個「拉拔」的過程耗費了十幾年,期間德西地區每年平均向德東投注上千億歐元,總額來到驚人的一兆五千億歐元,約三兆馬克,七十兆台幣(當年台灣每年中央政府預算約一兆台幣),而東德人口不過一千六百萬。

如果以台灣為例,這個紓困的規模等於是在十幾年內拿到七十年的國家預算,或者每年從天上掉下六兆台幣、也就是六倍於原有預算的額外福利。(台灣的「國富」也就是所有政府和個人及企業的所有資產包括現金、股票、存款、投資和所有房地產在內的所有財富,到現在(2014年)也不過才一百五十兆台幣而已)。如果,這一兆五千億歐元(七十兆台幣)是投入在台灣,那不用說高鐵(五千億台幣)蓋十條沒有問題,就算二高(五千億台幣)再蓋一百條也不過才花掉五十兆。剩下的錢還夠讓台灣人民十幾年內完全不用繳稅。

由此可知德國投入在「統一」上的花費是多麼鉅大的一筆天文數字。更別說投入的人力、物資援助和政策優待、東德人大量湧入對西德造成的社會壓力、失業增加等等金錢之外的負擔。整個統一過程對德國來說,即使不是惡夢,也是艱困且沈重的漫漫長夜。在這十幾年裡,德西人民不停地工作、賺錢、繳稅,德東人民卻還是不停地失業、領救濟金、出走,公共建設永遠不足而預算永遠不夠。甚至出現「統一而貧窮的德國」這樣的悲觀論述。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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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統一與歐元的一統

辛苦替兄弟還債還要養家的德國,在統一之後,伴隨國家經濟規模的擴大,獲得什麼樣的利益呢?這可以從現今的歐洲情勢來觀察:德國統一前,歐洲最大的經濟體是英國,倫敦是歐洲金融中心,德、法都略遜一籌。以人口來說,西德、法國、英國都大約是六千萬人,平分秋色。在歐盟統一談判期間,英、法、西德是所謂的三巨頭,勢均力敵。

但等到統一完成後,目前的德國人口超過八千萬,GDP也超過英國、法國三成(一兆美金)以上,每年出超兩千多億歐元。德國已經是歐盟內的唯一強權。如果要從結果論來評斷,那麼當初十幾年內被「強迫支出」的援助經費,當初勒緊褲帶所擠出來的國家預算,如今都已經開花結果,得到的收成已經遠遠超過當初的播種投資。

統一的另一個意外收穫則是歐元。在統一之前,德國馬克由於長期的經濟繁榮,和日元成為東西並立的兩大強勢貨幣。在美國人擔心日本「買下曼哈頓」的同時,歐洲也在擔心馬克這個「核彈等級」的資本武器。馬克的持續上漲,讓歐洲許多國家辛苦累積的外匯存底不停流入西德,等於是整個歐洲都在替德國打工,從世界上其他國家賺來的錢,到國內繞一圈後,又都被德國賺走了。

在這種情況下,德國當然是反對歐元的,因為歐元敉平了匯率差距,消滅了貨幣的力量,也就是削弱了德國的經濟力量。但歐洲各國以「東德加入歐盟」為條件,逼迫德國必須放棄馬克。這是很微妙的角力:東歐所有共產國家,都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允許加入歐盟。但統一的德國不可能只由國內的一部份加入歐盟,而棄另一部份於歐盟之外。由於這樣政治性的因素,西德不得不放棄對馬克的堅持,換來歐洲國家對德國統一的支持。放棄馬克也免除了歐洲各國對於德國統一之後「更強大的德國造成更強勢的馬克」的擔憂。

歐元就是這背景下的結果,或者說手段。若以今日的眼光來看,歐元貨幣的政策,其實大部分掌握在歐盟最大經濟體德國的手裡,也就是說,現在的歐元其實是掛著euro名字的馬克。德國不但沒有失去自己的貨幣自主權,反而奪取了歐洲其他國家的貨幣自主權。

時至今日,前共產東歐國家相較於西歐依然貧困,唯有東德得救。而統一的德國受惠於國家規模的擴大帶來的競爭優勢,較統一前更為強盛。這樣的情勢,直到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引發PIIGS的連鎖崩潰為止。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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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的衰敗來自歐洲的統一?

希臘的問題,只是歐盟問題的冰山一角。如果沒有歐洲統一,希臘的狀況頂多像冰島一樣:政府倒閉,債務清算,自己想辦法生存。不會影響到整個歐元區的貨幣穩定。但知識份子們仔細觀察分析希臘問題的成因,卻又逐漸得到「希臘的衰敗來自於歐洲的統一」這樣的結論。

其中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對德國統一的觀察:推倒了柏林圍牆後,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又是怎樣演變的?「核彈等級」的馬克被解除引信後,歐元這個新武器不是本來應該由大家共有的嗎?貧困的東德推倒柏林圍牆,排除障礙之後吸乾了西德的經濟活力,卻在幾年內成為德國新力量的來源?同樣是「排除關稅壁壘」的歐洲統一進程,為什麼卻造成PIIGS的誕生?階級、貧富、全球化、人權……這些問題,在統一前後又發生了什麼變化?

去年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出版的《廿一世紀資本論》就是對這些疑問進行研究的嘗試之一。在這本書裡,皮凱提提出「當r>g(資本利得大於經濟成長率)時,貧富不均就會增加」的概念,這概念不僅可以用來解釋個人層級的貧富不均,同時也可以用來理解國家等級的貧富不均。

簡言之:當資本可以在某兩個國家或地區之間自由轉移時,將傾向於從r較小的地區轉移到r較大的地區。用現實的例子解釋,就是希臘的資金會因為當地的經濟不好、投資報酬率低,因而轉移到經濟繁榮、投資報酬率高的地區,例如德國。

而同樣的脈絡,也會發生在個人層級的流動上:希臘人傾向於離開希臘,而其他國家傾向於只允許有生產力或者有財力的希臘人移民。悲哀的是,當資金和人才都外流之後,希臘的景況只會更慘而不會更好,於是造成更多希臘人和資金外流,終於形成惡性循環。更更悲哀的是,由於歐元區資金對希臘政府的借貸,讓這個早該停止滾動的雪球失去阻撓,越滾越大,最後終於失控造成災難。

而東德的情況恰好相反,柏林圍牆被推翻後,德國政府用一道看不見的、由政策形成的「逆滲透膜」取而代之,在政府的控制下,德東人民移居德西的自由受到限制(當時的目的只是為了穩住西德的失業率),而資金、技術則被以國家的力量強迫從德西轉移到德東,德東不需借款,也就不需背負利息,也就不用加稅,政府可以長期維持不可思議的赤字預算,人民的實質收入能緩慢增加,最後終於達到正向循環,脫貧成功。而造成這一切的最大原因當然還是人心上的:德國人彼此間的認同。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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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的柏林圍牆

觀察過德國統一的成功和歐洲統一的失敗後,知識份子們漸漸覺悟到過去的許多理念的不足,例如自由經濟有可能造成危害,這危害在國家體制下,只是城鄉差距和國內貧富不均,這些都可以由國家機器的力量予以「糾正」,而這種糾正也得到自由經濟主義支持者的認同與支持。但在國家體制之外,這些「自由」的力量毫無節制地從落後地區吸取人力、技術和資金,短期內造成了PIIGS的形成,但長期來看,這樣的自由滲透其實是破壞了整體經濟的平衡和支撐,就像人的四肢萎縮之後必定會危及生命一樣,PIIGS的衰敗最後終將反噬從「滲透」中獲益的國家,也就是德、法等歐盟大國。但矛盾的是,自由經濟支持者此時卻不同意對希臘等國無條件紓困,反而指責這些國家「咎由自取」。

回顧歷史,如果西德指責東德「咎由自取」,所以必須自力更生,西德只提供「有限度的、合理的幫助」,而且將東德視為他國,動輒以強硬的態度干預,逼迫東德施行危及民生的「撙節」措施,那麼今日的德國將不可能如此強大,當然更不可能真正統一。當初不計代價的付出,每年一千多億歐元,總額一兆五千億歐元的「援東」計畫,短期來看是純然虧本,僅靠民族主義支持。但長期來看,這筆錢不僅不是白花,反而還是別人搶都搶不到的樂透彩券。

而德國目前堅持對PIIGS五國實行的強硬政策,相較之下,恐怕是在努力建造一道橫跨在貧國與富國之間的新柏林圍牆,而且合併了那道看不見的「逆滲透膜」。柏林圍牆造成東德四十年的停滯,這道新的、更強的柏林圍牆,不僅隔絕希臘、隔絕PIIGS,更透過資本、技術與人才的逆滲透膜吸取、抽乾了「歐洲落後地區」的活力和希望。這樣的結果,能幫助這些國家脫貧嗎?如果不能,又豈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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