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兒電子流行樂的甜美復仇:你所不知道的「死中國娘炮」蔡承達(下) | 簡妙如 | 鳴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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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兒電子流行樂的甜美復仇:你所不知道的「死中國娘炮」蔡承達(下)

「死中國娘炮」蔡承達(圖中)。 圖/取自推特
「死中國娘炮」蔡承達(圖中)。 圖/取自推特

▍上篇:

酷兒電子流行樂的甜美復仇:你所不知道的「死中國娘炮」蔡承達(上)

2019年8月,蔡承達回到台北停留一個多月。我們在台北碰面,了解他接下來的計畫,也認識了一些台灣獨立音樂及次文化場景中的創作者。他有經紀人,有許多表演邀約,但一回到台灣,他卻被更深的同志、台裔亞裔等身分認同問題所牽引,但認同劃分,並不是他想取回的認可,反而是想打破的框架。他告訴我,下一步想回台灣停留久一點,專心創作,甚至可能是以Formosa為名的專輯。

I am not a virus(我不是病毒)

2020年初爆發COVID-19疫情,成了一個特別的契機。當歐洲由義大利開始蔓延新冠病毒時,亞裔人在歐洲受到的歧視與攻擊又來到新高。蔡承達在一場服裝走秀的邀約中,在伸展台上以坦露的胸肌,大大地寫上「I AM NOT A VIRUS」的英文字,一臉憤慨,邊走邊對台下觀眾不屑地吐舌比出中指,完成這場走秀。照片PO在他Instagram中,迎來7.5萬人按讚,是他IG按讚數最高的一張(其它最高約4萬)。接下來幾個月,世界已被疫情攪到天翻地覆,2020年8月底他便回到台灣。

2020到2021年間,蔡承達開始在台北長住,專心創作新專輯。他不斷作功課,查訪各種去西方、去殖民的同志文化及批判思想,但同時間,他也更廣泛地與國際音樂人有新的連結;因為疫情,許多表演改為線上演出,他反而在台北家中就能持續作線上DJ,在浴室DIY佈置放歌,在街頭的抓娃娃機前拍搞怪短片,也能繼續寫專欄。

2020年10月中我們在台北見面,他還是很難不令人注目,半綠半橘的染髮,黑色寛衣褲,超高厚底鞋,刺針窒息圈,但談話一樣輕聲有禮,靦腆又認真。他已與在地的同志社群、電音音樂人有所連結,10月底還應邀到台北的LGBTQ派對場地WERK,擔任一晚的客座DJ演出。

蔡承達在一場服裝走秀的邀約中,在伸展台上以坦露的胸肌,大大地寫上「I AM NOT A VIRUS」的英文字,一臉憤慨,邊走邊對台下觀眾不屑地吐舌比出中指,完成這場走秀。 圖/取自推特
蔡承達在一場服裝走秀的邀約中,在伸展台上以坦露的胸肌,大大地寫上「I AM NOT A VIRUS」的英文字,一臉憤慨,邊走邊對台下觀眾不屑地吐舌比出中指,完成這場走秀。 圖/取自推特

當時剛到台灣設點的國際知名電音媒體Mixmag Asia,也作了一篇〈PUTOCHINOMARICON死中國娘炮在台灣的酷兒尋根之旅〉的訪談報導,深入介紹他這段期間在台灣的觀察,以及對於去殖民及同志文化研究的新論點。他對於台灣同志文化如何表達及建立自己的認同,感到欣喜也感到急切,想閱讀本地同志作家小說及學術論述,也想認識更多YMO、細野晴臣的音樂。後來他甚至建立另一個以中文「寶貝」發音的新分身——Baobae1,作為音樂創作、也是虛構的偶像團體。

2021年後半,蔡承達重回西班牙,密集進行新專輯的上市準備。這期間,他已陸續發表幾首單曲,包括與Pussy Riot、Dorian Electra等國際知名音樂人合作的remix。2021年底他先釋出兩首單曲"DM"及"Chique De Internet",2022年4月下旬,潛心創作三年的全新專輯《哈哈(無聊的反烏托邦)》(JÁJÁ ÉQÚÍSDÉ/ Distopía Aburrida),在數位平台全面上線,有更高規格的曝光及宣傳。6月並再度於西班牙巴塞隆納的Primavera Sound音樂節演出,並主講一場專題座談會。

2022年的全新作品:《哈哈(無聊的反烏托邦)》

這張睽違三年的作品,幾乎是拉高到另一等級的全新製作。JÁJÁ是冰島文「是的」,JÁJÁ ÉQÚÍSDÉ則是西班牙的簡訊俚語,意思是2,專輯仍以Hyperpop、Futurepop,以及被稱為故障核(Glitchcore)的電子音樂風格為核心,有抓耳的流行旋律,但搭配快速激越的電玩電子音效,令人暈眩。

高規格的MV製作,以及與英國PC Music旗下知名音樂人GFOTY(「年度最佳女友」縮寫)、瑞典電子音樂人Tami T等人的合作,看得出Elephant Records對這張新專輯的重視。整體音樂內容及製作的豐富度,幾乎是前兩張迷你專輯的豪華版。

當然,這張新專輯對於疫情下的網路生活、真實身分與認同的反思,也是更為放大。幾乎像是一份研究論文,Bandcamp上詳細介紹,專輯內容涵蓋了線上真實(online reality)、線下真實(offline reality),以及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

蔡承達新專輯與英國PC Music旗下知名音樂人GFOTY(圖左)合作。 圖/取自推特
蔡承達新專輯與英國PC Music旗下知名音樂人GFOTY(圖左)合作。 圖/取自推特

其中,捕捉線上真實現象的歌曲最多,第一首單曲"DM"釋出時,MV就呈現了一個新的男孩偶像團體,成員個個有如從阿莫多瓦電影中走出的扮裝皇后,也像K-pop團,兼顧不同膚色與種族,外型打扮繽紛、跳著整齊劃一的舞步;但其實他們全是被控制的虛擬偶像,真實的心已被取出。歌詞模擬偶像與歌迷透過網路的互動,像是談戀愛般讀取訊息、時時牽掛,但若偶像想逃出產業操控,就會無法再存活。

另一首代表歌曲,則是和GFOTY合作的"Tamagotchi"(電子竉物),是專輯中相當快速洗腦、直接可跟著跳的歌曲,MV更是華麗,呈現出太空艙一般的虛擬空間,養竉物就像打遊戲得分,也一樣令人瘋狂。

其它歌曲像"Rubberhand"(橡皮手),談數位性愛,"Chique De Internet"(網路男孩/女孩),談透過網路不斷創造身分、發展親密關係;"Tu Foto De Perfil"(你的大頭貼),則是指現在人們如何透過終結數位身分,封鎖與他人的關係。"Adulto Incomprendido"(被誤解的成人) 則是談人們如何被困在網路真實中,無法走出。

如同他在MixMag的訪談中提出,他一直思考「虛擬空間作為人們連結以及反抗運動基地的可能性,也想探究在沒有身體的地方,還有沒有身體政治這件事?」,這些歌曲,似乎便是這個探問的化身。

其它歌曲則是反思線下真實,也思索如何超越。雖然專輯總長度只有短短26分鐘,但除了一兩首有稍慢版的歌唱旋律外,其它歌曲都是有如電子遊戲機台的音樂及音效聲響,有的可愛輕快,有的激越強烈,比如重拍的"Traumas"(創傷)、和快節奏的"Chique De Internet",都有標誌性的故障核極速感,高速聲響與多重音效鼓點,在EDM電子舞曲的外衣下,還是充滿想要逃離的精神張力。整張專輯創造出華麗又虛幻的電子遊戲空間,在疫情背景下,似乎成了精心打造的虛擬方舟,與冰冷荒涼的反烏托邦電影形成對比。

在介紹中,廠牌明白標示Chenta Tsai是出生於台灣的西班牙移民。尤其這張專輯更是疫情期間,蔡承達在台灣待了一段時間的產物。

「這張專輯如此的特別,是來自於蔡承達自己強大的人格特質,擁有天賦,也有能力剖析這個世界並超越它,不只是概念上的,而是透過藝術而達成;藝術作為他強大的解剖刀」。

同時,在台灣這段時間的認同探索,已不是早先專輯裡對於身處西班牙社會的亞裔與同志身分,進行雙重再現與建構,反而是更進一步地對所有身分認同進行解構。「在台北待了一段期間後,他已不是來自這裡或哪裡,他心生一個念頭,可不可以建構一個人們可以覺得完全自在、不需再被區分的地方?」看起來,這便是蔡承達在台灣生活所找到的答案,這張創作是「獨特及革命性的鏡子遊戲」,因為不再需要定義自己是誰。

在台灣這段時間的認同探索,已不是早先專輯裡對於身處西班牙社會的亞裔與同志身分,進行雙重再現與建構,反而是更進一步地對所有身分認同進行解構。 圖/取自推特
在台灣這段時間的認同探索,已不是早先專輯裡對於身處西班牙社會的亞裔與同志身分,進行雙重再現與建構,反而是更進一步地對所有身分認同進行解構。 圖/取自推特

持續的去殖民與批判

相對於他的音樂作品,蔡承達可被認識之處不僅於此。他在今年春之聲音樂節,不僅與PC Music音樂人同台演出,也受邀在專家論壇(Primavera Pro)中有專題討論,他拋出的主題是:「非西方化狂歡的新形式」("New forms of non-Westernized rave")。

他突顯了亞裔音樂人、藝術家在西方音樂產業中的位置,更進一步批判新自由主義時代,音樂產業中沒有被看見的剝削,那是各種音樂生產的空間,比如錄音室、音樂工作室、現場音樂產業等等;他認為有許多底層的音樂工作者、藝術家並未有適當的報酬,總是以自我剝削來實現創作及成就每一場表演,直接批評不平等的產業結構;同時,他也力倡數位音樂編輯軟體(Digital Audio Workstation, DAW)的自由化,希望能有更多非西方的自由軟體,為音樂的創作帶來更多解放。

我想起在2019年的訪談中,蔡承達的父親便指出:「他是真正的、很深層的要求公平,而不是只是表面的」。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死中國娘炮」的音樂路線,相較於國際巨星,或許仍是實驗小眾的獨立流行音樂,但Chenta Tsai在西班牙及國際社會卻愈受重視、有發言權,仍是非常具有代表性及特殊的存在。而在這場專家論壇的英文專訪中,也再次提到他的音樂及建築雙專長;似乎,在音樂中像建築師一樣建造思想空間,而在形塑扮裝藝術與影像時,也能感受到獨立音樂氛圍,這或許便是蔡承達的藝術創作方法論。

就在我撰寫這篇介紹文時,一位韓裔美國學者發表了一篇有關於蔡承達的學術論文。這篇論文討論的就是2019年那本自傳書《三鮮炒飯》,解析書中所呈現的亞裔移民、離散的食物與認同的交織性。「三鮮炒飯」(在英語系國家則是chop suey,炒雜碎)這道菜,源起於美國,是19世紀在美國跨州鐵路建設中,辛勤工作和被剝削的美國華人,為了生存,他們撿拾建築老闆丟棄的食物碎片炒成一道菜。

蔡承達在書中說:「他們用那些剩飯和每日所得的米,創造了三鮮炒飯,我覺得我們所有被視為少數族裔的人都有類似的故事。……剩菜剩飯、口水、種族主義、厭女症和恐同症,把我們撕成碎片,但後來我們重新振作起來,變得更強大」。「死中國娘炮」的出現,也可說明少數族裔及移民後代的認同,如何從各種認同撕裂與歧視的碎片中,解構和占有這些片段,重新創作並變得強大。

蔡承達在今年春之聲音樂節,不僅與PC Music音樂人同台演出,也受邀在專家論壇(Primavera Pro)中有專題討論。 圖/擷取自Primavera Pro YouTube頻道
蔡承達在今年春之聲音樂節,不僅與PC Music音樂人同台演出,也受邀在專家論壇(Primavera Pro)中有專題討論。 圖/擷取自Primavera Pro YouTube頻道

我們要怎麼認識Chenta Tsai ?

這樣一位與台灣有關連、又思想強大的音樂人、藝術家,該如何認識?蔡承達在書名作者,以及詞曲作者欄上的全名,都是Chenta Tsai Tseng,因為也要納入母親的姓氏,而這其實就是西班牙語系姓名的寫法,名字後同時寫上父姓及母姓,可以說,他就是混合著台灣與西班牙姓名的道地西班牙人,可以不自限於華人的父系社會。

但從2019年認識他到現在,我一直苦惱要如何向大眾介紹他?一篇慶賀式的台裔移民海外成名的報導,其實不難,如WERK的活動頁這麼寫:「從小移民西班牙,風格前衛反骨搞怪可愛又叛逆,他超級多才多藝!身兼DJ/歌手/作家/建築師/小提琴家的多重身分」,當然合情合理,也有吸引力。

但對我而言,蔡承達或「死中國娘炮」又不僅只於此,他的藝術及思想,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比較為難的還是他的音樂風格,並不是台灣人所熟悉的流行歌曲,即使他自己也很喜歡阿妹、周杰倫、Jolin和S.H.E.;喜歡來自全世界的pop與西班牙本地的音樂,但他的酷兒超流行電子樂,聽不慣的人可能還是會有「我聽了什麼?」的問號。唱腔是可愛及流行的旋律,但編曲卻像把聽眾丟到巨大的湯姆熊遊戲城,或密閉的EDM舞廳,一下子就會被吵嘈四射的電玩遊戲聲響、重拍節奏給轟炸到想逃。

聽愈多、認識愈深蔡承達 aka 死中國娘炮,這文章就愈難寫。作為音樂人、作家及藝術家,他是如此多面向、如此才華洋溢,值得受到注目及喜愛,也值得研究。台裔西班牙天才,酷兒同志音樂人、去殖民文化行動者,批判的音樂家及理論家…,什麼都好,驚奇也可能還在增加中。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千萬別說他是「台灣之光」,他早超越了那道光。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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