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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韋丞/穿梭在族群與階級縫隙的台灣藍調──原住民族「林班歌」

《誰在山上唱歌》劇照,紀錄片講述林班歌與原住民族生命故事。 圖/高雄電影節
《誰在山上唱歌》劇照,紀錄片講述林班歌與原住民族生命故事。 圖/高雄電影節

(※ 文:林韋丞,民族學碩士、文字工作者。)

一九五〇到一九七〇年代,在戰後「山地平地化」及「伐木外銷爭取外匯」等政策的影響下,中華民國政府開始經略龐大的山林資源,進行林班地的盤點、砍伐及育林等工作。在如此背景下,幾經外來殖民者統治、多半面臨土地資產流失及山地管制,初入市場經濟的台灣原住民族,為了賺取新台幣而進入山林,大量成為林班工,開啟了近二十年的山林墾地、測量、育苗造林的貨幣勞動。

入山工作一去就是數十日或數週,林班工作的範圍遼闊,林班工們不停地移地墾作,經常住在簡陋的工寮或臨時遮蔽,加上食物與民生用品補給困難,每天只能面對大量的勞動,考驗著身心耐受度。

林班工作的族人在結束一天的勞動後,常圍在一起烤火飲酒歌唱,簡單的吉他和弦搭配,即興創作的短歌唱出了長時間林班工作的苦悶、唱出了對於愛人及親人的思念,也唱出了對於身份的怨懟和自憐,成為了所謂的「林班歌」。

這些林班歌有著苦悶、無奈與思念,卻也時常用詼諧和自嘲的歌詞表達心情,可以說正是這些意味深長的調侃和玩笑,編織出許多傳唱至今的經典林班曲目。

林班歌作為台灣的藍調

林班歌大多是集體創作,許多歌曲甚至沒有曲目,也難以考證,僅靠口傳。林班歌的創作是透過對話一樣地歌唱,反映出了原住民族文化慣習的一些特徵,且由於林班工的組成經常是多民族的,因此林班歌的歌詞往往混合了國語、日語、台語,以及族語;旋律則有著日本調、各民族的古調歌謠及華語流行音樂,有著很強烈的融合調性。但林班歌也有著一致的特性,例如大多為Am的曲調,而歌詞意境也多聚焦於工作、情愛、思念及生活的苦悶。

以下,筆者摘錄了幾首林班歌的歌詞:

…沒有人來安慰我/沒有人來照顧我/世界上只有你/阿珠你是我的情人/讓我默默地祝福你

——〈阿珠〉

 

你可以戲弄我/也可以利用我/就算你不再愛我/見面也該說哈囉/我也可以不理你/也可以原諒你/為何你的承諾/都是謊言敷衍我

——〈可憐的落魄人〉

 

我為你感冒/我為你痛苦/我為你發高燒/送到屏東的空軍醫院/原來是相思病……

——〈相思病〉

 

我的爸爸媽媽叫我去流浪/我一面走一面掉眼淚/流浪到哪裡流浪到台北/找不到我的心上人/我的心裡好難過/一面走呀一面掉眼淚

——〈流浪到台北〉

沒有月亮/喔/沒有月亮的晚上星星/它好寂寞/就在這沒有月亮的晚上/我在這大草原裡/總是想起往日的她/喔/朋友/我好想你/就在這沒有月亮的晚上

——〈沒有月亮的晚上〉

白米酒/我愛你/沒有人能夠比你強/我為你癡迷/我為你瘋狂 真教人如此著迷/一杯一杯我不介意/沒有人能夠阻止我/我醉了/醉了/沒有人理我/千杯/萬杯/再來一杯

——〈白米酒〉

如此探究下來,或許,台灣原住民族的林班歌和十九世紀晚期美國南方黑人的藍調(Blues)有著些許相似的輪廓。

藍調源於非洲傳統音樂、黑人聖歌……,卻也融合了黑人靈歌、工作歌曲、現場的叫喊及回應、吟唱及押韻成短曲。進而形成某種與勞動者、被殖民者、底層者密切相關的音樂類型(當然時至今日已多有流變),而林班歌亦是如此。

在一九八〇年代之後,林班的工作漸少,族人開始前進到都市。彼時的族人大多從事著所謂的3D(Dangerous, Dirty, Difficult)工作,像是礦工、綁鐵工、模板工、遠洋漁工等,以勞動換取微薄的薪資。一九八〇至一九九〇年代,礦坑、鷹架及海洋成為了都市原住民族的三大意象,遭遇了工殤、剝削、歧視、犯罪……,族人的苦難及困頓依舊透過林班歌來抒發。

時至今日,林班歌對於原住民族青年仍舊有著一定的吸引力,並有著一定的傳唱人口。其原因可能來自個人喜愛或是長輩、部落同儕的影響。但無庸置疑的是,林班歌已然成為了承載台灣原住民族重要歷史/文化意義象徵的音樂類型,林班歌指涉了一段歷史,並體現了一種認同及文化。

在一九八〇年代之後,林班的工作漸少,族人開始前進到都市。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在一九八〇年代之後,林班的工作漸少,族人開始前進到都市。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神聖與世俗的劃分

為什麼林班工會有創造林班歌的音樂基礎呢?除了以文化慣習解釋(口傳歷史、古調傳承等),或許可以從教會的影響去思考。

基督宗教在台灣原住民族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音樂在基督宗教的傳播及大小儀式中也都有著關鍵的影響力。因此,在教會生長的族人為了事工或敬拜,多半都會學習樂器。吉他,作為一個平易近人的樂器,則更常被學習。

當然,當時樂壇也吹著民歌的旋風,諸多社會因素的影響,促成了林班歌的出現。

有趣的是,林班歌是不大可能在教會內作為敬拜歌曲的,一些教會甚至曾禁止族人在教會唱林班歌。因為它的題材、歌詞等往往顯露著直接的慾望及個人的苦悶,被認為是過於世俗的作品。因此,敬拜的歌曲仍以讚美主和生命的聖歌為主。

也因為如此,族人的音樂空間也如身體性一般被劃分成神聖/世俗,但兩者之間並非二元對立,而是任由族人穿梭其中,黏合彼此,各自維繫著身心靈的平衡。

認同的流動與形塑

回望林班歌及林班文化,我們可從幽默耿直,同時卑微歎嗟的詞曲中,看到對於情人和家鄉的思念及憂慮、對於想得卻不可得的渴望,或是對於酒精等廉價消遣的無可自拔,而無論何者,都反映了台灣原住民族的勞動與受迫歷史。

當山林從傳統領域變成國有林班地,當入山的緣由從收獲神靈的賜與變成賺取現金的勞動,在市場經濟的底層響起的林班歌曲,成了族人對自身、對彼此的慰藉。

然而,不同民族也因此在林班相會,以音樂交流,最後帶著林班歌回到各自的家鄉。這樣獨特的交流與林班文化,或許無意間形塑了台灣原住民族的認同凝聚。在都市相會時,都市的原住民族也創作著、歌唱著新的林班歌(工作歌),有著一樣的際遇、一樣的憂慮,和一樣的渴望,以音樂創作相濡以沫的族人畫出了新的族群邊界,在日後的生活也將繼續相互扶持下去。

不同民族也因此在林班相會,以音樂交流,最後帶著林班歌回到各自的家鄉。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不同民族也因此在林班相會,以音樂交流,最後帶著林班歌回到各自的家鄉。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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