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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敬杰/轉角遇見一座廟:評賴伯威《寄生之廟》

《寄生之廟》所展現的怪誕,實則是不同社群將程度不一的傳統安定感需求置入現代生活的...
《寄生之廟》所展現的怪誕,實則是不同社群將程度不一的傳統安定感需求置入現代生活的同時,相互衝突、妥協所呈現出來的結果。 圖/Willipodia

街角小廟是台灣常見的一道風景。它們不是詳載於史的區域性模範大廟,城市規劃者很少將它們放在心上,規劃時也不傾向留設增建信仰中心或神聖地的餘地,這使得現代民俗大量生產的街角小廟總帶有某種非正式色彩,有著很強的俗民生活特質。我們時不時會瞥見它坐落於路旁、橋下,乃至於穿插在住宅立面上,似乎台灣人迄今的精神需求,其重要性仍遠遠高於城市分區的功能性。

與神靈溝通的便捷通路

然而,由於街角小廟不是典型的聖地,它為數眾多且形式上沒有制式要求,人們對待它因此不像是在朝聖,不需拘謹地順服大廟裡諸如左進右出等等規矩。人們對待它,反而像是在對待溝通神聖世界的一顆顆快捷郵筒。

因此在位置上,街角小廟可以東鉤西掛,功能上則四處拼裝,盡其所能地開發各種據點與服務項目。反正再怎麼刁鑽的收信地點,對慈悲的台灣神明來說一定是隨傳隨到。

這也同時表示,一旦街角小廟被修得特別好、特別隆重時,那座小廟也許就死掉了。因為這樣的信仰空間太過正式,一點都不像便利商店般方便實用。這種既不見容於現代城市規劃的秩序期待,又頗具當代性格的實用主義特性,呈現了不過度擠壓現代生活秩序的中型或迷你信仰空間,已成為多數台灣人託付精神需求的首選。在這裡,人與神的關係反而親密。

顯然街角小廟不完全是傳統的產物,而更多是人們為配合現代生活需求與勞動、居住條件,調整傳統信仰的結果,它是由不同過往的人事物所交織而成的新型態社會容器。也正因此,身為當代人的我們更能想像自己身在其中的模樣,能思索它的需求源自哪裡?它如何適應它的地點?乃至於它進一步對人和環境的益處與壞處。

對此,《寄生之廟》的作者賴伯威,巧妙運用建築師的圖示工具及洞察之眼,為我們呈現了遍佈全台的街角小廟,如何精采地拼裝於性質殊異的人造與非人造環境之中,帶出當代廟宇寄生之「妙」的空間異趣。

書中各類生猛不忌的廟宇案例,在取材與呈現上,更貼近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想像。 圖/W...
書中各類生猛不忌的廟宇案例,在取材與呈現上,更貼近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想像。 圖/Willipodia

《寄生之廟》的作者賴伯威,巧妙運用建築師的圖示工具及洞察之眼,為我們呈現了遍佈全...
《寄生之廟》的作者賴伯威,巧妙運用建築師的圖示工具及洞察之眼,為我們呈現了遍佈全台的街角小廟。 圖/Willipodia

生猛不忌的廟宇案例

我們已經很久沒看到這樣一部堅持數年,執意調查家鄉風土空間,以回饋社會的建築知識作品了。它並且成功地避免我們一下子掉入傳統民俗的懷舊溫柔夢中,使我們能站在相對客觀的立場,重新審視我們的周遭環境。

儘管本書採用的圖示與研究方法,似乎借鑑日本犬吠工作室出版的《東京製造》,但書中各類生猛不忌的廟宇案例,在取材與呈現上其實略勝一籌,更貼近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想像,對普通讀者來說極具可讀性。我想縱使不是台灣人,也能感受到本書富藏的趣味。這也修正了《東京製造》為明確表達作者立場,將空間紀錄大幅簡化,因而降低了非建築圈讀者發展聯想之樂趣的問題。

然而,如果我們說《東京製造》為了加強專業者的論述力道而削弱書籍與讀者的親近感,《寄生之廟》也很可惜地沒有完全發揮它所調查與繪製的成果。閱讀本書時,我正好坐在收假回營的列車上,在窗外不斷變化的城鄉景色與本書所記錄的各式廟宇之間,我感受到的其實是「家鄉」此一概念撲面而來的活力與變化能力。

想想看,當台灣人帶著從小到大的廟宇經驗,乘著火車四處討生活時,廟宇這個概念是一股多麼強大的地貌改造力量?它曾是人們安定感的來源,如今使廟宇無處不在、無處不存。但當作者強調自己僅試圖以廟宇為媒介,拓印廟宇的局部空間視覺關係時,我們其實錯失了從原則上去理解「信仰空間如何成為這座島嶼特殊地理空間秩序」的機會。

許多城市研究者常停留在文化空間的視覺秩序上,很少去追問空間文化的行為與進程,也就是人們如何在日常文化中經營和安排空間。但如果這些調查或研究不只是純粹描繪性的,它們還是可以帶來一些能夠探討的、具普遍性的問題角度。

台南永康菩薩堂,直接寄生在人行道旁的電話亭裡。 圖/野人出版提供
台南永康菩薩堂,直接寄生在人行道旁的電話亭裡。 圖/野人出版提供

當討生活的城鄉移民因孤獨而無人可話家常時,神明可以是他或她在都市中唯一的家人。 ...
當討生活的城鄉移民因孤獨而無人可話家常時,神明可以是他或她在都市中唯一的家人。 圖/Willipodia

從城市空間回溯傳統與現代的歷史特質

《寄生之廟》以全書篇幅專注於街角小廟的書寫方式,已是站在處理城市空間議題時更有利的位置。畢竟,僅僅是這樣的空間形式,就已有力地揭露台灣廟宇夾陳在城鄉之間,以及傳統和現代之間的歷史特質。所以,當我們能夠以本書的街角小廟為契機,提出「為什麼人們會不斷做一些他們平時不加思考,卻強而有力地主宰他們生活的事情」這個問題時,就已經處在文化現象分析的軌道上了。

在建築類型學的涵意上,神聖地就和住宅一樣,一直是對具有「安定感」空間形式的回溯。這其實不難理解,因為在社會大幅現代化以前,許多民族的神聖地和住宅空間往往相互重疊,今日台灣人的家中亦普遍設有公媽廳。這表示人們的心理狀況始終與安定感,以及具安定感的空間或物件緊密相關,因此沒有人可以不帶過去地成為現代人。

試想,當多數旅外求學的遊子們往往在行李箱塞滿家鄉味時,1970至1980年代,大量從農村離鄉背井到現代都市落腳的台灣城鄉移民,能不把一間間記憶中的廟宇以各種方式呈現出來嗎?現代都市對於當年的他們來說一定相當陌生,因此人口遷移或城鄉轉變的一項重要環節,往往是旅途中包含著歸途:人們必須把家鄉的某一部分帶著走,以使新的環境看起來足夠安定成熟。

然而,離鄉背井的人們在決定成為完全的都市人之前,需要放棄的不僅僅是曾經一成不變的物候與作息,更包括一系列已經習慣的社會習俗與關係網絡。因此在織造更完整的城市生活網絡前,移民不敢徹底擺脫農村,不敢在建立穩固的新社會關係前就放棄退路。一時間應需求大量湧現的街角小廟,因此同時扮演著兩種角色:

一,使移民透過它來維持既有的農村關係。由於漢人信仰常帶有地域性格,人們於是可以藉由祭祀團、進香團等方式來維繫與農村的關係。

二,使移民在保有農村關係的同時,漸次推動都市關係網絡與身分的新生與再造。人們可以在街角小廟此一連絡點互通聲息,學習落腳現代都市的各種方法與途徑。

人們對待它,反而像是在對待溝通神聖世界的一顆顆快捷郵筒。 圖/Willipodi...
人們對待它,反而像是在對待溝通神聖世界的一顆顆快捷郵筒。 圖/Willipodia

信仰空間背後,帶有實用主義地域色彩

儘管信仰空間可以給予從事各行各業的移民們某種程度的安定感,但不同個體轉換身分、適應及融入現代都市生活的速度並不均等。也因此我們看到了《寄生之廟》所展現的怪誕,實則是不同社群將程度不一的傳統安定感需求置入現代生活的同時,相互衝突、妥協所呈現出來的結果。

有的人堅持對信仰空間的大筆投注,能換來順遂一世的都市生活,因此不惜逾越產權分際,也要在城市的某個縫隙中蓋廟酬神。有的人則認為這種行為,破壞了現代生活普遍仰賴的人我之別與視覺秩序。信仰空間的無節制增長,表現的是一種不能正視現代生活益處、不能擺脫故鄉舊態的心理退化與資源錯置。

不過人們對安定感的衝突並非總是壁壘分明。相反的,它是一道持續相互交織的光譜。隨著年歲增長,為生活奔波的我們總是不停地在這上面做調整,有時前進、有時後退,端視我們的處境與需求而定。

例如我們仍可能在高級現代學區住宅旁,看見用來保佑住戶小孩升學順利的小型鐵皮屋文昌帝君廟,也可能在鄉間看到村人們合作推平廟宇的一翼,為的只是興建一座現代化的公共老人會館。

信仰空間常常成了要反哺世人的一方。這種交疊往復的空間營造結果,可以發生在城市中的社區、單一集合住宅單元內的不同世代,乃至所有被現代經濟活動席捲的鄉村地區。對此《寄生之廟》已給予我們許多參考及發展聯想的案例。

大量城鄉移民落腳城市,在原則上重新組織了這座島嶼的特殊地理秩序。但我們仍不可忘記,台灣信仰空間背後的安定感本質,有著非常鮮明的實用主義地域色彩。街角小廟的信徒是台灣人,不是西方人。當討生活的城鄉移民因孤獨而無人可話家常時,神明可以是他或她在都市中唯一的家人。畢竟你祈求什麼、哭訴什麼,神明在台灣人的習俗上都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頻繁考驗人類。

這使得我們能夠將人神關係延續至今。街角小廟因此不僅僅是一個體現台灣人如何在短短數十年間,從村民轉變為市民的空間與身分轉換器,迄今也是當代人面對現代社會的新興風險時,尋求安寧與解決諸事煩疑的重要場所。

我們帶著特定的神明住進現代城市,也總是能在轉角遇上另一座功能不同的廟宇。這表示信仰空間的研究不僅包括主流的形制分析、信仰的權力運作或再現,更重要的是它的實用主義特性所展現的各種排除、淨化、占居或共生等赤裸裸、活生生的地方實作特質。而這正是《寄生之廟》已探查卻未進一步開發、分析的潛力之處。

士林的百齡寺裝上輪子,可如流動攤販般靈活移動。 圖/野人出版提供
士林的百齡寺裝上輪子,可如流動攤販般靈活移動。 圖/野人出版提供

告別田園牧歌與意識形態的廟宇空間研究

本書原有機會跳脫由視覺形式單純分割的圖繪空間,進入被人們反覆經驗與營造的空間,但在作者關注局部空間描繪、中性環境單元分類,以及對「寄生」這個看似描述現象,實則承載著價值立場的字詞運用下,書中所激起的另類想像,便難以與廟宇生成的時空脈絡直接對話。

「寄生」本質上是某一生物體暫時或長期生活於另一生物體的內面或表面,並從後者吸取營養以維持自身生活的偏利關係。倘若作者能在「寄生」的辭源上,調整為強調生物體因無法獨存,而必須以各種方式相互仰賴的異養(heterotroph),或許能讓我們看到更精采的信仰空間分析與分類方式。

畢竟,人類不是植物般通過葉綠素自養(autotroph)的生物,異養下包含的寄生、共生、腐生,乃至共生下更詳細區分的共棲、互惠、互利等營養攝取關係,應能更系統性地類比、呈現出廟宇雜陳在都市空間中的實作狀態,突顯各類組合對周遭環境或好或壞、或增加或削弱、或不痛不癢的空間使用關係,強化本書的立場及特色。

《東京製造》強調西方現代城市規劃下功能僵固的建築物,在日本異文化與擁擠現況的跨功能整合手法下,使既有關係產生預想不到的翻轉。《寄生之廟》就像它一樣精采,不只使廟宇空間研究告別了浪漫主義的民間田園牧歌,告別了傳統漢人廟宇所背負的民族國家意識形態重擔,同時也告別了在呵護搶救傳統時,市民階層身上所體現出來的浮躁熱情。

《寄生之廟》既是對台灣日常生活樣態的某種啟蒙,也是一種對社會現代化進程的回應,和滲入生活其中的冷靜思考。在這樣的思考中,我們不僅看到人是考慮現實,甚至某種程度上是順從命運安排的存在,同時也會對人的可能性寄予樂觀期待。(本文授權轉載自Openbook閱讀誌」)

這樣的空間形式,就已有力地揭露台灣廟宇夾陳在城鄉之間,以及傳統和現代之間的歷史特...
這樣的空間形式,就已有力地揭露台灣廟宇夾陳在城鄉之間,以及傳統和現代之間的歷史特質。 圖/Willipodia

台北大同臺疆樂善壇是街屋廟的形式。 圖/Willipodia
台北大同臺疆樂善壇是街屋廟的形式。 圖/Willipodia

  • 文:陳敬杰,台大建築與城鄉所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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