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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瑩/寫作也是一種政治行為——光州事件改編小說《少年來了》

曾以《素食者》獲得2016年「曼布克國際獎」的韓國作家韓江。 圖/路透社
曾以《素食者》獲得2016年「曼布克國際獎」的韓國作家韓江。 圖/路透社

以《素食者》獲得2016年「曼布克國際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的韓國作家韓江,另一部同樣備受國際矚目、以「光州事件」為主題的長篇小說《少年來了》近日推出中文版。

光州事件」在韓國又稱「5.18民主化運動」。1980年8月,光州的學生針對軍事獨裁政權發起和平抗爭,政府卻以暴力鎮壓這場活動,繼而引發民眾一波又一波的抗爭行動,當時有許多年輕人起而響應。但軍政府在接下來的幾天展開大規模的屠殺,自5月18日起長達10天的過程中,數以千計的民眾在政府的血腥鎮壓下喪生,其後並有不少人遭到政治審判的嚴刑拷打。

近年韓國已有許多文字及影像作品以此為題,反覆探討事件本身及其背後代表的意義,《少年來了》則從15歲的少年「東浩」出發,細膩而深刻地訴說這個充滿痛楚的故事。

生而為人的意義是什麼?

韓江於1970年生於光州,事件發生前幾個月才與家人遷居至首爾。逢年過節親戚相聚一堂時,總會看見他們神情嚴肅地輕聲交談。在踏上寫作之路後,韓江不斷思考自己為何總是對人性抱持懷疑,最終發現,一切的原點,皆來自這個當年無法全盤理解的殘酷事件。她認為,如果不先深入挖掘這些黑暗醜陋面,最終可能一輩子都寫不出陽光正面的小說,於是決定以自己的方式,提筆寫下這個故事。

《少年來了》在出版社部落格上連載時,即已引發不少迴響,但在出版成單行本前,韓江仍不斷反覆修改,尤其第五章幾乎整個重寫,直到她覺得足夠貼近人物為止。在蒐集資料和寫作的一年半期間,為了不辜負在事件中付出生命的人,韓江在殘忍與陰暗的人性中不斷挖掘真相,也因此持續處於低落和煎熬的情緒裡。她不只一次表示,每寫完一個章節,都會因為太過痛苦而浮現放棄的念頭。

在接受媒體訪談時,韓江曾說:「我記得當初在寫『正戴』(編按:書中主角之一)的故事時,每次都會想好『今天要寫到什麼進度』,但等真的進入工作室後,往往寫不到三句就停筆,然後又折返回家,常常需要放空發呆好幾個小時,什麼事也不做……這些血淋淋的事實,就如同一把長矛般刺穿我的身體,閱讀這些資料所帶來的後座力就是這麼強烈。那段期間我經常在夜裡做惡夢,幾乎要放棄寫這本書。」

在獲得曼布克獎的前作《素食者》中,主角透過不再吃肉的舉動,表達對所有暴力形式的反抗;而《少年來了》則以遭到血腥鎮壓的南韓民主運動為題。韓江認為自身對人類暴力行為的思考背後,隱藏的是一個巨大的疑問:究竟「生而為人」代表著什麼意義?

《少年來了》講述的不僅限於光州事件,書中同時也提及前南斯拉夫、波士尼亞以及世界各地的暴政及屠殺事件。探討這些發生在地球不同角落的暴力,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重點在於:面對眼前的困難和危險,人類為何仍舊持續採取行動?

近年韓國已有許多文字及影像作品以光州事件為題。 圖/取自openbook閱讀誌
近年韓國已有許多文字及影像作品以光州事件為題。 圖/取自openbook閱讀誌

他們並非犧牲者,而是有意識的行動者

《少年來了》共有七個章節,每章各由不同人物擔任主述者。雖然並非完全依據真實人物來描寫,但書中揉合許多真實事件,情節的輕重亦拿捏得精巧。首先登場的是少年東浩,這個角色源自韓江父親在國中任教時的一名學生。故事從停滿遺體的光州道廳尚武館開始,前來尋找朋友的東浩,無意間參與協助整理遺體。隨著情節推進,越來越多人失去生命,讀者也彷彿被掐住咽喉般幾乎窒息。

東浩的故事寫作告一段落後,韓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構思其他人物,再重新排列組合長出血肉。投身寫作前曾擔任過編輯的韓江,安排書中角色之一的金恩淑於事件後進入出版社工作,因為某位合作的譯者是名通緝犯,而被傳喚到警局接受檢閱,甚至挨了七個耳光。

如同所有經歷過高壓統治政權的國家,韓國也曾施行嚴厲的言論審查。原稿必須先通過檢閱科的審核,有問題處會以黑色墨筆塗掉,或甚至如小說中的情節般,直接用墨水裡的滾筒將整頁漆成黑色。吸了墨汁鼓成三角柱狀的紙稿,是編輯心中最深的痛。

透過堆積如山的書面資料、影像紀錄,加上訪談和自身經歷,韓江讓故事人物在章節中彼此交錯。那些曾在1980年5月的光州市政府廣場上短暫交集的年輕人和他們的家人,有些人最終未能度過那個夏天,有些人雖然活了下來,卻在往後的每一天掙扎求生。

1980年8月,光州的學生針對軍事獨裁政權發起和平抗爭,政府卻以暴力鎮壓這場活動...
1980年8月,光州的學生針對軍事獨裁政權發起和平抗爭,政府卻以暴力鎮壓這場活動,展開大規模的屠殺。圖為光州事件受難者遺族。 圖/路透社

在要求朴槿惠下台的示威活動中,韓江首次走入人群,和成千上萬的民眾一起點燃微弱的燭...
在要求朴槿惠下台的示威活動中,韓江首次走入人群,和成千上萬的民眾一起點燃微弱的燭光。 圖/路透社

倖存者的愧疚,根源於血脈相連的認同

在光州事件發生初期,已搬遷至首爾的韓江家裡曾遇到警官突襲,此後父母便為此惶惶不安。為了撰寫《少年來了》,韓江數次訪談父母與長輩,希望聽聽他們的親身經歷,藉此重塑當時的政治氛圍。他們向韓江陳述當時生活遭逢的種種巨變,而事件烙印的衝擊迄今尚未終了,許多倖存下來的人,無不背負著愧疚的心情。

在抗爭運動爆發前,光州只是個平凡恬靜的地方,如今這個城市已成為人民反抗暴政的代名詞。不少韓國民眾認為,那些遭到殺害的百姓是代替自己犧牲了性命,因而心生愧疚。這與個人是否熱中政治無關,而是他們覺得自己和那些犧牲者血脈相連。

2014年《少年來了》原書問世時,恰逢當時總統朴槿惠因世越號船難引發爭議,韓江原本不覺得這本書能獲得媒體青睞,沒想到出版後報章雜誌反應熱烈,許多評論家都希望為這本書爭取更多注目。韓江的父母曾說,「他們代替我們犧牲了寶貴的生命。」這也是本書在南韓獲得極大迴響的原因。

韓江自言她不是那種會現身在政治場合的人,她偏好透過寫作的方式將思想付諸行動,而寫作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為。後來,在要求朴槿惠下台的示威活動中,韓江首次走入人群,和成千上萬的民眾一起點燃微弱的燭光。這次親身參與群眾運動的經驗,讓韓江更加體會到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以及對正義的追求竟然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她表示,假若韓國再次遇到危機,自己必將毫不猶豫地投身其中,「不論所處的環境充斥著多少暴力,我們永遠都能做些什麼。」

對韓江而言,書寫《少年來了》的經驗徹底改變了她,使她更深刻地關注人性的尊嚴。她也特別希望年輕讀者能看看這本書,讓這起事件不會隨時間湮滅。儘管以光州事件為題的作品為數眾多,但一如韓國文化評論人申亨哲所言,「我們迫切想知道的,不再是根據歷史事實的嚴懲與復權,而是關於傷害結構的透視與探究。」對於大規模國家暴力事件與轉型正義的思索,從來就沒有終點。(原文授權轉載自「Openbook閱讀誌」,原標題為「在迎向光明之前,以文字挖掘人性的黑暗:韓江新作《少年來了》」)

  • 文:沈如瑩。喜歡寫字的理科生。誤打誤撞踏進書店業,一待就是13年。做過連鎖書店的螺絲釘、獨立書店的打雜工、也曾在香港的書店裡面對過熟悉又陌生的文化衝擊,守備範圍從商品策展、活動企劃、店務營運、教育訓練到顧客服務。相信閱讀能改變世界,認為理想的書店不僅充滿熱情,更要專業,並且有能力養活自己。目前在出版業擔任臨時演員,興趣是「開書店」,最想做的職業是選書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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