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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故事的紀實漫畫家們——兼讀《熱帶季風》(下)

《熱帶季風》收錄非虛構題材、帶有強烈作者風格的亞洲原創漫畫。 圖/慢工出版提供
《熱帶季風》收錄非虛構題材、帶有強烈作者風格的亞洲原創漫畫。 圖/慢工出版提供

▍上篇:

說故事的紀實漫畫家們——兼讀《熱帶季風》(上)

流轉人生:歐洲紀實漫畫出版

辰巳嘉裕的漫畫企圖與人們想像中的日本昭和經濟奇蹟對話,而在歐洲出版的幾部紀實漫畫裡,也都勾勒了二戰以來,國際局勢變動下的流轉人生。

1. 《阿蘭的戰爭》

按主題內容的時代背景,《阿蘭的戰爭》是法國漫畫家艾曼紐・吉貝(Emmanuel Guibert)偶遇一位名之為阿蘭的老人,聊天當中發現他的人生因二戰流轉,於是將其發展為作品。阿蘭是1925年出生的美國加州年輕人,18歲時因珍珠港事件參軍。經過訓練,1945年2月19日滿20歲生日這天,隨軍隊命令踏上法國土地,此刻,已是戰爭尾聲。

《阿蘭的戰爭》的主題是一個美國青年突然而來的軍旅生涯,以及對如社會集合體的軍隊人生之感受與體悟。阿蘭因服役來到歐洲,但戰爭結束回到美國之後,卻發現自己對美國沒有愛。阿蘭覺得美國文化有很多優點,但都比較表面,他需要更深層的思考,而二戰服役期間待過的法國,則成為心靈的歸所。

《阿蘭的戰爭》精彩的地方,在於每個人生轉折主動與被動相互穿插,這可說是二戰時期年輕人的處境。卷入戰爭是被動的,但在被動當中也結識了一些友人,年輕人的相互交流砥礪錘鍊出自己的人生觀點與選擇。附帶一提,阿蘭的年紀與經歷,也讓筆者想到與阿蘭年輕相仿的日本漫畫家水木茂,他也有上戰場的經歷,甚至因此失去左手手臂。他的《漫畫昭和史》裡有自身的戰爭經歷與體驗,也是另類的紀實漫畫。

阿蘭的身影在美國與法國之間激盪,而後,中東與歐洲之間的流離成為《伊拉克的罌粟花》與《茉莉人生:我在伊朗長大》的舞台,兩者都是作者自傳,透過她們的成長歷程,帶出成長國度的政治社會劇烈變化,乃至流離法國的生命軌跡。

▲ 《茉莉人生:我在伊朗長大》動漫預告。

2. 《伊拉克的罌粟花》

《伊拉克的罌粟花》的作者布利吉特・范達克利(Brigitte Findakly)1959年出生於伊拉克,她的父親1947年從伊拉克到法國攻讀牙醫,也因此和法國女性結婚。有趣的是父親是東正教基督徒,母親是天主教徒,范達克利自小在宗教方面就開始異類人生。范達克利出生的前一年,正值伊拉克政治變局,強人卡薩姆將軍取得政權,但隨後反撲力量也形成,在政權反覆當中,各種高壓管制層出不窮。

1974年范達克利全家移民法國,這看似是個光明人生的開始,卻是全家從底層出發的起點。父親因為法國牙醫學歷在伊拉克成為軍中牙醫也擁有自己的診所,一家生活無虞,但到了法國卻因父親當年所拿的學歷是外國人文憑,無法在法國行醫,母親為了生活也只有成為百貨公司停車場的收銀員。

范達克利移民法國時也正值15歲的青春期,在語言與文化隔閡當中她慢慢適應法國生活。而後,在不同的年代裡她也分別短暫回到伊拉克,范達克利的人生故事幾乎就是在伊拉克與法國之間流離拉扯,她時而回望自己成長的伊拉克,但時而又得對自己生活的法國不斷地對焦適應。

3. 《茉莉人生:我在伊朗長大》

《茉莉人生:我在伊朗長大》是部遲到的譯作,這部作品與辰巳嘉裕的《劇畫漂流》命運相似,作品問世之後不僅奠定漫畫經典地位,同時翻拍的動漫作品也都獲得極高的評價。《茉莉人生:我在伊朗長大》是2000年出版,動畫作品則是2007年問世。

馬贊・莎塔琵(Marjane Satrapi)出生於伊朗,與伊拉克的范達克利命運相似,小女孩時代就面臨國家因政治變動由威權主宰,外加莎塔琵少女時期早發的叛逆,讓家人在她15歲時把她送到奧地利讀高中,這時很多的價值衝擊開始形成。

與此同時,伊朗在西方國家眼中也是惡名昭彰,雖然莎塔琵厭惡伊朗的宗教統治,但人們仍以伊朗身分來看待她,她與伊朗的身分認同有著異常複雜的關係。高中畢業之後她回到伊朗讀大學,但最終她還是選擇到法國深造,家人以及她都心知肚明,伊朗並不適合她。

安靜的戰地。腳本:Versus;漫畫:高妍。 圖/慢工出版提供
安靜的戰地。腳本:Versus;漫畫:高妍。 圖/慢工出版提供

安靜的戰地。腳本:Versus;漫畫:高妍。 圖/慢工出版提供
安靜的戰地。腳本:Versus;漫畫:高妍。 圖/慢工出版提供

紀實漫畫家是說故事的人

前面紀實漫畫的經典介紹裡,讀者或許看到濃濃的人與政治社會變遷交織的影子,這也讓人聯想到紀錄片。可能有人會認為紀實漫畫與紀錄片兩者同樣再現真實,只是呈現的媒介——一個是漫畫、一個影像——的差別,但僅僅只是這樣嗎?

其實紀實漫畫在真實的再現上,作者可能更具詮釋的自主性,特別是內心感受的表現空間可能更大,也因而他們更像德國文藝評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經典文章〈說故事的人〉所說的那樣。之所以有這樣的聯想,在於閱讀《阿蘭的戰爭》時,作者在前言裡提到一句有趣的話:「要是過分講究、顧慮歷史,必然會拖慢進度。所以我經常透過留白、省略的方式說故事,如此一來,我的圖畫便也像是一場記憶」。

讀《伊拉克的罌粟花》時,也看到「第一次聽到以色列時,是在1973年我們搬到法國的時候。在這之前,我在新聞聽過「佔領地」而已」。這兩段不相干的話讓筆者聯想到〈說故事的人〉裡的一段話,「每天早上,我們都被告知世界各地所發生的新聞,但卻難得聽到精彩故事,這是因為所有的事情傳到我們耳邊時,早已摻雜著報導者的解釋」1

班雅明之所以發出這樣的感慨,在於他所處的年代正是一個媒體劇烈變遷的時代。班雅明向來帶著歷史的眼鏡看當代,故事帶著本真與生命力,以口耳相傳的方式流傳,然而,說故事者的角色卻隨印刷術的普及與讀者大眾的出現移轉到報紙。在此情況下,人們活生生的經驗徹底貶值,重要的是要能成為報社認為值得報導的訊息。

這篇文章1936年發表距今83年,年代雖遠卻彷彿現代預言。班雅明所說的話在今日網路外加社群媒體的新時代裡有不少值得延伸之處。一是訊息背後標籤化的現象更為嚴重,對應到前述紀實漫畫的時代,在我們的腦海裡,美國戰後主宰世局、日本的戰後時期就是世界經濟奇蹟,但美國夢並沒有吸引美國人阿蘭,日本人辰巳嘉裕也對日本經濟奇蹟提出了另類觀點。此外,威權政體控制訊息也是常事,伊拉克少女范達克利也是到了法國之後才知以色列。

訊息不關心人的真實經驗,那人的出路在那裡?班雅明關注本真,他將期待放在有說故事能力的人身上,那是一種即便工業如何發達也無可取代的手藝,例如藝術家。紀實漫畫家不就是說故事的人嗎?前述經典紀實漫畫其實都在提醒我們,不要以國家刻板印象看待世界,尤其紀實漫畫裡蘊藏著各種異質人生。

旁邊的豆豆們。漫畫:阿多。 圖/慢工出版提供
旁邊的豆豆們。漫畫:阿多。 圖/慢工出版提供

禁區裡的格鬥派導演:原一男。文:林木材;漫畫:陳沛珛。 圖/慢工出版提供
禁區裡的格鬥派導演:原一男。文:林木材;漫畫:陳沛珛。 圖/慢工出版提供

實踐中的台灣紀實漫畫:《熱帶季風》

前面提到說故事的人,但大家對故事兩字恐怕有現代版的誤解,畢竟,這是個各種故事包抄的年代。伴手禮一打開,裡面肯定有精緻的紙張介紹品牌故事,就連牛肉麵店裡,也會有一番1949年來台灣胼手胝足的外省族群敘事。《熱帶季風》裡的作者都是說故事的人,但他們說的故事在於從人的角度批判性地談歷史、社會乃至環保等各樣的議題。

《熱帶季風》是台灣的異類,每期雖然有主題,但作者所來自的國家多樣,幾乎沒有重複。更重要的是,作者多從另類視角看社會,每期作品畫風也是人人不同,甚至可說是差異相當大。追根究柢來看,如同總編輯黃珮珊在第一期當中所說,「如果說,近年來台灣年輕人急欲掙脫漢文化的束縛,尋求一種新的認同,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從地理上重新自我定位,從鄰近的港澳、東南亞及太平洋島嶼中得到一種新的連結」?

這是一個試圖找尋新的文化身分的嘗試,不同於主流國際政治版圖延伸而來的文化想像,諸如台灣與美國、日本的連結,乃至台灣與中國關係的質疑與爭論等,《熱帶季風》畫出一條另類有趣的弧線。

這樣的企圖《熱帶季風》兵分兩路進行。第一是每期都有專欄文章介紹各國紀實漫畫的發展,第二則是各期的主題。例如第二期的東南亞專題到第三期的生存領地,表面看來都是相當宏大的題目,但雜誌翻開盡是有趣的庶民或是邊緣人的另類觀點。第二期的作品裡筆者喜歡〈下一杯咖啡該到哪裡喝〉,透過咖啡廳的聊天,平靜地帶出馬來西亞檳城的今昔與城市變遷的問題,所有的作品都是在地故事,不是近幾年台商如何南進發大財的觀點。

第三期如哲學命題的生存領地裡,這個名稱容易讓人聯想到國家的紛爭等延伸而來的諸多。這一期筆者印象最深刻的是從酒店小姐角度出發的〈事前菸〉,每個人不是都在各式各樣的權力關係下維繫自身的生存嗎?所謂的生存領地,或許就在我們每日的生活當中?

《熱帶季風》裡的台灣作品也很特別,不乏漫畫家與社會工作者或是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合作,可以說,這些都是協力完成的社會議題漫畫作品。

讓我們在紀實漫畫裡閱讀說故事的人的異端觀點。

《熱帶季風》第三期,以「安靜的戰地」為題,講述在世界各個角落裡與生活勇敢搏鬥的生...
《熱帶季風》第三期,以「安靜的戰地」為題,講述在世界各個角落裡與生活勇敢搏鬥的生命故事。 圖/慢工出版提供

  • 此處譯文引自莊仲黎的《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班雅明精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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