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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威踏步,實在有譜:在雞舍旁守護信仰傳統的王延守

圖/洪國展提供
圖/洪國展提供

從事沖床的黑手工作,將精神與金錢投注於官將首與家將的傳承,並且,以嚴謹的紀律教導家將的成員,王延守只是想證明:喜愛家將與官將團的孩子,不會變壞!二〇〇六年官將首第三名、二〇〇七年八家將第三名、二〇〇八年八家將第一名、二〇〇九年官將首第二名、二〇一〇年創意官將首第一名,這些榮耀,給了證明的答案。

豬寮內誕生的孩子

王延守,寡言沉靜,他有一個滿月般的臉型,那一對眼睛,讓我想起小說中形容武將英雄的長相:「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六十年次的他,還走在成就自我的路上,英雄尚在歷練,但是,他那雙深深勾勒的鳳眼,讓人覺得他必然會踏出不一樣的人生步伐。

王延守說:「我是出生在豬寮裡的孩子。」父親來自北寮山上,山路要走很深、很遠,能看見頹圮無人居住的老厝。父親、母親暫棲外祖母位在那拔國小附近的草寮,一家人擠在小小空間,那是養豬舍廢棄改良後的住所。王家世代務農,王延守誕生後,家業從零開始,正往安穩、小康的家庭邁進。王延守說:「我的父母和我,都是務實的賺食人,身體健康,有氣力可以工作,家中大小平安,就是神明保佑。」信仰,是王延守一路走來至今,很重要的力量!

王延守讀那拔國小時,看到廟會的八家將,風采神威,盡是迷人!他小小的年紀,那一個個氣勢威嚇懾人的家將,卻讓他的眼神因而晶瑩閃亮。讀新化國中時,同班同學的舅舅蔡龍山有個玉龍堂,也帶家將團,玉龍堂的阿吉師傅教他跳八爺,因此玉龍堂成為他流連忘返之處。

國中三年級,王延守第一次出軍,在南鯤鯓五府千歲的廟會,扮八爺。第一次出場,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踏出緊張又興奮的步伐,每一步,都有著擺盪不已的情緒,很擔心會出錯,但又覺得很威風。我問他:「印象深刻的第一次,給自己如何的評價呢?」他說:「六十分,不錯的起步!」

堅持不會學壞的榜樣

說起王延守鎮狩宮主祀的吳府千歲,也是他與神明冥冥中的因緣。小時候,他時常出入的玉龍堂,老闆的正職是做車床事業,王延守當兵退伍後,到蔡龍山的車床工廠上班,老闆主祀吳府千歲,王延守每天上班時,總會誠心一炷香禮拜神明,時日既久,他也很想要有自己的神明,於是就到南鯤鯓討香火。等了一段時日,終於神明允許,分得王爺金身後,他也不敢帶回家供養,因為自小不由自主地往家將團跑,出軍時,都是以打鼓、學樂器為藉口,瞞著父母親矇混過去,直到有一次,父親尾隨在他身後,才發現他在跳家將。

王延守回憶當時遇到這種窘境,他一時也跳不下去了,只能跟父親說:「我絕對不會學壞、做壞囝仔。」在他苦苦哀求與保證下,父親才不再堅持。因此,王延守心中有一份志氣,他想證明:不是每一個喜歡官將首與家將的都是壞孩子,心中有神明的孩子,不會做壞事。

後來,他把神明金身放到新化龍慶宮大廟,時常去拜他的神明,這神秘的舉動引起父親的好奇,又尾隨看他出門後的去處,才發現王延守往廟裡去,正在拜自己請來的神明。父親問他:「那尊,是誰的神明?」王延守說:「我的!」父親看了一眼,悠悠地說:「是你的神明,就帶回家拜吧!」這麼大的波折,終於讓神明得以入門,可見吳府千歲與他有緣。

王延守娶某那天,也是迎接神明回家的日子。吳府千歲入門後,福至心靈,闔家平安。王延守說,從事車床工作的他,在工作現場時常受傷,神明有保佑,他的工作就此順遂。有一次,做鷹架工作的父親,突然感覺有人推他一把,從鷹架跳離,在他雙腳離開鷹架的當下,整幢鷹架瞬間倒下,冥冥之中,如有神庇,所以,王延守說:「我心信神,神靈便在,那不是科學或不科學的事,經驗法則讓我覺得神明確實在保佑著我。每天工作,不生病,家人不用擔驚受怕,我就覺得那是神明保佑我,所以,我的日子過得很有正向能量!」

官將首與家將團

談到官將首與家將,很多人會混淆不清,其實官將首,是家將的首領,早期盛行於新莊、大稻埕等地,目前公認官將首的發源地是新北市新莊地藏庵,日治時期就已經有官將首遶境的藝陣,俗稱八將頭,或八將首。官將首的成員以增、損兩將軍為主要人物,二位將軍奉旨庇蔭民間,若遇善人,增將軍則增其壽考;若遇惡人,則由損將軍減其年壽。增將軍的臉譜為紅色,手持虎牌、火籤或手銬;損將軍為綠色臉譜,手持令旗及三叉槍。「官將首」每場演出分三、五、七、九人等,可依需要增加人數,通常以三人最普遍。

一般來說,官將首出軍的步伐是比較陽剛,吳敬堂官將首的點兵遣將陣式與一般不同,雙出、雙入、八卦的陣式變化別具特色,而且有虎爺將軍,臉繪黃色虎斑,身披戰甲,肩扛虎頭鍘,引路開道、斬魔除兇,氣勢威風都不可一世,是很具有看頭的陣仗!

官將首為佛門護法,是陽剛之神,頭綁高錢,兩鬢長毛,獠牙張目,舉步陽剛;家將是陰間鬼差,不做鬢毛、高錢、獠牙等裝飾,而且舉手投足較顯陰柔。

圖/洪國展提供
圖/洪國展提供

在傳統裡彩繪,真是有譜!

王延守強調,無論是家將、官將,出軍時,都是扮演神的角色,因此,他帶團除了嚴守團規之外,也遵守嚴謹的儀軌。

將團出軍時,要安館,由團長設香案向主神稟告當天行程,這時要將當日出軍所用的家將與官將衣物、法器、令牌、敬香、菸、檳榔、收涎餅等等,陳列於案桌稟神告祭。接著唱誦「法仔鼓」,以家將鑼壇科儀奏請所扮諸神到位,團員須茹素,以示齋戒、淨口,再以香淨身,開面,然後著裝,正式出軍,為主神護駕,在廟會中出巡。

在這套儀軌中,最辛苦的流程是開面。家將開面,是以「粒」為單位,不是稱幾「個」,畫面師每畫一粒臉,需要三十分鐘到一小時的時間,全部的團員開面是漫長的過程,完成時都是半天以後了。原先在將團畫面的是創意家將王懷德,那拔里人,他擅長於道具的研發、創意繪畫,而且所畫臉譜個個精彩,可惜,王懷德已經往生。開面在將團裡,是十分勞累的工作,一個團的臉畫下來,沒有熬夜,是無法辦到的,所以,很多畫面師常是積勞成疾,肝病而逝。王懷德就是如此。

永不輕言放棄!

經營將團,無論是財力、物力、人力都是艱辛的,好幾度,王延守瀕臨放棄的階段,不知為何,要下決心放手時,就會有一個機會來敲門。文化局、學校團體,或是一個得獎的肯定,冥冥中呼喚他,不要輕言放棄!由於王延守的堅持與努力,吳敬堂官將首連續在阿猴媽祖盃八家將、官將首全國大賽中得到肯定:二〇〇六年官將首第三名、二〇〇七年八家將第三名、二〇〇八年八家將第一名、二〇〇九年官將首第二名、二〇一〇年創意官將首第一名,二〇一〇年獲頒臺南縣定傳統藝術保存團體錦旗。

二〇〇九年,在屏東慈鳳宮舉行的官將首大賽,吳敬堂以「薪傳」為主題,演出官將首兩代的傳承,拿下亞軍,這份殊榮與理念,獲得當時那拔國小康麗娟校長和家長會的支持,成立了臺灣第一個校園的家將團,王延守終於可以將自己所愛的家將文化,帶入母校,以薪傳的使命感教育小學生,並且以家將文化的好聲名得到家長、社會的認同。

那是王延守多年來的心願,他一心想洗刷家將被污名化的困窘,現今也有了一個里程碑。王延守回憶說:「踏進那拔國小那天,我幾乎有一股想哭的感動與感觸!」在王延守的指導下,那拔國小成立「鎮狩宮吳敬堂藝陣社」,於二〇一三年獲邀前往日本石川縣,參與日本全國傳統藝能大會,博得國際藝術交流的喝采與肯定。

王延守與妻子小郁守在鄉間,白日做模具沖床工作,下午或晚上,到學校教小學生家將文化,賺得菲薄工資,拿來補貼出團的團服、道具、車馬費。人家結婚後,是快樂地去度蜜月,但是,王延守說:「結婚第二天,就拉著剛過門的老婆,出陣頭!」這一攜手,十幾年了,老婆生老大、老二的那天,王延守都在出團,小郁也因為感動王延守為家將文化的付出,所以,現今總理一切將團的文書工作以及出團事宜,夫妻倆就是一心一意要把家將文化傳承下去。

圖/王延守提供
圖/王延守提供

少年哪吒的點將譜

在成長的過程中,王延守走了一條黃樹林裡分岔的不同道路,沿途風景十分陌生而孤單,處處都是崎嶇。從國中畫上臉譜,扮起家將,踏出步伐,用家將的圖騰去築夢時,無論親朋、長輩或是社會輿論,都以不解的眼神,審視他的臉譜,並且否定家將文化的體質。他,一身背負傢俬,走了很長一段路,只是為了證明:「我不會學壞,而且,踏入官將首或家將團的孩子,也不會變壞。」

當他用自己的成績證明一切,他反倒是寡言了。他只是說:「每個年輕的生命,都會有迷惘,他們渴望在同儕之間受到重視。」所以,看自己、看他帶過的將團的年輕人,他覺得孩子學壞,常是受同儕影響誤入歧途,而不是故意學壞,或本質壞胚。從小在家將團中,被誤解、被歧視,王延守很理解那種心情,如果可以提供一個機會,透過將團演出,讓他們被重視、被渴望,而且也開心投入,相信這是健康、正向的傳承。

更何況,家將文化是臺灣獨特的藝術,廟宇信仰與本土的藝術是吸引外國人驚豔連連的瑰寶,我們能任其亡失嗎?

在雞舍旁守護的神器

吳敬堂官將首除了在表演方式加入創意,突破傳統廟會形式之外,對於臉譜、道具的製作,也因應時空,注入新生命的想像,特別具有文創與時興的亮點。而為了讓我一睹陣頭珍貴文物,王延守夫妻特別帶我到收藏的倉庫走了一趟。

車遠離新化市區,轉入蜿蜒的鄉村小徑,然後,更向無人的荒野駛去,眼前一間養豬舍,與養雞舍。王延守的妻子小郁告訴我:「老師,到了!」四周充滿雞嘴敲叩食槽的喙啄聲,瓜棚架下,野放的鴨群,正在以閱兵的隊伍,覓食濘泥裡的蟲類……。為了撫平我難以置信的臉色,她微笑地說:「是的,這是婆婆的養雞舍,也是我們的寶地。」

走入簡陋的屋寮,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將爺鬢角,掛在衣架上排隊,小小的冷氣房,是收藏出香科的王爺衣衫和道具的空間。為了防止螞蟻、蚊蟲沾污神器,最容易招惹灰塵的帽飾、鑼鈸等,竟然是收藏在不插電的冷凍櫃裡!超傻眼!也超感動的。王延守夫妻,就是一心想保存文物,他們僅以有限財力,做大保存,那是誠心可貴、其行可感的人!

對於官將首的文化,他們的用心也是如此。帶一群孩子,給一個嚴格的管教規矩,讓他們在官將、家將的神威起步中,感受傳統信仰的美學,而且證明走在廟會的孩子不會變壞。

兩次受訪,王延守都提到「我是在豬寮出生的孩子」,《莊子》一書曾載:「所謂道,惡乎在?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如果,泥土能長出花蕊,如果在最底層的環境,還能不棄不穢,並且證明自我生命的可貴,這官將首舉步,便真是一切有譜,神威照人了!

※ 本文摘自《愛在陣頭:那些藝師,這些事》,原標題為:〈神威踏步,真是有譜──王延守〉。


《愛在陣頭:那些藝師,這些事》
作者:王美霞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17/11/30

《愛在陣頭:那些藝師,這些事》立體書封。 圖/商周出版提供
《愛在陣頭:那些藝師,這些事》立體書封。 圖/商周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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