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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人的追尋與思念:二二八事件中的阮美姝與父親阮朝日

1932年全家於臺北住處的庭院合照。右一為阮美姝、右二為阮朝日。阮家共有二女三男...
1932年全家於臺北住處的庭院合照。右一為阮美姝、右二為阮朝日。阮家共有二女三男。 圖/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 文:謝仕淵(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研究員)

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讓數以萬計的家庭破碎,受害者及其家屬的傷口,在往後40年中,只能暗自療癒,無從在公共領域中得到代償。1980年代,臺灣社會的民主化步履,開始明顯往前邁進。壓抑的聲音,由此得以宣洩。如同1983年柯旗化的創作〈母親的悲願〉,講著一位母親思念二二八事件中遇難的兒子,只能「在另一個世界,讓我緊抱著你,同聲一哭,讓我撫摸你的創傷,減輕你的痛苦。」

思念得以恆常,是因傷痛之深切。追尋二二八事件真相的聲音在1980年代齊鳴,二二八平反運動訴求的真相與正義,迅速成為推動臺灣政治社會民主化的力量之一,許多人因此從追尋歷史公義,轉身參與政治改革。

別離

在這些分頭並進的行動中,卻有個纖弱的身影,她為了追尋遇難父親,四處尋求線索,她的話語與動機,每個人都能聽懂——她要拼湊真相、尋找父親。她是甫於2016年11月底離世的阮美姝女士。

生於1928年的阮美姝,從小就嶄露出音樂、舞蹈等才藝天分,並受到家人栽培,自幼在充滿父愛的環境中長大。她的父親是阮朝日,在二二八事件中遇害。

阮朝日出生屏東林邊。自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畢業後赴日留學,學成後返臺經商。1932年他進入《臺灣新民報》工作,旋於戰後初期成為《臺灣新生報》總經理。戰後初期他積極協助被日軍徵用而滯留在外的臺籍青年返臺,同時,他所主持的《臺灣新生報》,忠實記錄著臺灣人民從光復的喜悅轉變為接收後民怨四起的過程。光憑這點,便讓許多曾被該報指控為貪汙腐敗的人,在二二八事件之後的清鄉行動裡,對阮朝日挾怨報復。

二二八事件發生前不久,阮美姝才剛與林耀堃醫師結婚。這本是值得歡慶的,但二二八事件帶來的緊張與不安,讓全家人壟罩著一層陰影。3月12日那天,阮美姝返家探望臥病在床的父親,突然有人登門,在她面前帶走生病中的父親,那是阮美姝此生最後一次和父親在一起。

2016年11月底離世的阮美姝女士,生前四處訪察採訪事件見證者,2002年在經歷...
2016年11月底離世的阮美姝女士,生前四處訪察採訪事件見證者,2002年在經歷數十年的悉心整理後,成立了「阮朝日二二八紀念館」。照片攝於2007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追尋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戒嚴時期的氛圍,讓阮美姝尋父無門。她情願失蹤的阮朝日,只是被囚禁於某處,總有一天會再回到家人身邊。不料在1968年,她陪伴女兒赴日就醫時,在偶然的機會中,透過王育德《臺灣:苦悶的歷史》一書,再次和父親「相遇」。在臺灣探問無門的阮美姝,透過王育德的著作,得以從完全不同觀點了解二二八事件全貌,進而在一長串遇難者名單中,驚見了父親阮朝日的名字,且被標註「以叛亂罪名槍決」。然而,廿年來的忐忑,並未因找到父親的結局而就此安靜下來。

此後,阮美姝每次赴日,就暗地利用機會尋找跟二二八有關的資料。1984年,母親阮林素過世後,她不用再煩憂母親的壓抑,進一步全心投入追尋父親的身影,拼湊二二八事件的真相。她四處訪察,在視談論二二八為禁忌的時代中,採訪事件見證者。有時,她也以受害者家屬身分現身二二八平反運動追思會,用著有別於政治語言的訴說,感動全場。

多才多藝的阮美姝,除了採訪寫作,她也知道必須把握機會,透過錄影工具記錄已漸年老的見證者。2002年,在經歷數十年的悉心整理後,她在屏東林邊的阮氏宗祠成立了「阮朝日二二八紀念館」,將其畢生收集的二二八資料公開展示(2006年後已將資料轉贈各文史單位收藏)。

左圖為1937年4月24日臺北公會堂(今中山堂)舉辦落成典禮,阮美姝獲選為臺北市...
左圖為1937年4月24日臺北公會堂(今中山堂)舉辦落成典禮,阮美姝獲選為臺北市民代表,上臺表演獨舞。那年她9歲。右圖為2007年阮美姝拿著父親阮朝日的照片訴說二二八事件的慘狀。 圖/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聯合報系資料照

紀錄

1992年,她完成了《孤寂煎熬四十五年》,寫下她追尋父親45年來的心路旅程;另外在《幽暗角落的泣聲》一書中, 則是她與其他受害著家屬的訪談。同年,鄭兒玉牧師等人為阮朝日舉辦了一場追思禮拜,對於不曾為父親舉辦喪禮的阮美姝而言,這場遲來的公開告別,讓她「淚水如決堤般湧流而出」。她也曾於赴歐洲參訪納粹集中營時,感同身受親別死離而當場崩潰。

這條尋父的路程,每一步都內外煎熬、充滿著挑戰。主因之一,是1980年代的社會環境依舊視議論二二八為禁忌,更別想要政府承認事實、公開相關資料。除此之外,壓抑四十幾年的自我囚禁與消聲才是最大的挑戰。阮美姝的親人裡,有些人在環境壓力之下選擇一輩子噤聲以免遭受牽連,有些則質問她為何將家庭悲劇公諸社會。

親人尚且如此,其他互不相識的受害者家屬更易對此敏感緊張,需跨越巨大的鴻溝才能取得信任、做成紀錄、進而公諸於世。在政府開放資料、專業歷史學者介入研究之前,阮美姝以一人之力所完成的調查報告,銜接了一段在臺灣島內幾近完全空白的記憶。

阮朝日失踪後,其遺物多半遭燒毀,這本日記是少數被留下的。此頁為1938年1月1日...
阮朝日失踪後,其遺物多半遭燒毀,這本日記是少數被留下的。此頁為1938年1月1日,阮朝日寫下阮美姝在新年時著和服時的可愛模樣。 圖/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日記

2016年,臺史博「228七〇:我們的二二八」特展的策展小組,拜訪阮美姝。我們這輩多是在可以大方談論二二八的年代下成長的一輩,看見滿屋都是跟二二八事件有關的資料,也知道這些都是阮美姝和政治壓迫及歷史失憶對抗後的珍貴資產。除了對她健康狀況不佳的身體表示關切,面對不能說是太理想的典藏環境,我們亦擔心她一生努力的收藏成果,會再一次隨時間風化而逝。

其實,阮朝日失蹤後,思夫甚深的阮林素女士,在四處追尋未果後,從期待轉為絕望,舉家搬回屏東。為免好事者找麻煩,她把阮朝日的遺物用火燒盡。阮家子女因為不捨父親的身影盡付一炬,才搶回幾本日記與部分照片。

在搶救回來的阮朝日日記中,他在1938年1月1日寫下「美姝穿和服的樣子非常可愛」,鋼筆字跡依舊清晰,如果不是紙張泛黃,彷彿昨日才寫下。這樣的日記,讓父親的愛,成為對女兒的日常訴說;在往後的兩萬多個日子裡,他的女兒則回報以一生對父親的思念和追尋。

幸福

阮美姝追尋父親的過程,思念與追尋,都讓她極度煎熬。直到有一天,阮美姝終於尋找到一種超越的力量。

我本來一直覺得,爸爸因為二二八而死得那麼悽慘,即使日後我有再幸福的環境,想到不能與他共度,就不覺得真正的幸福。直到有一天,一位年輕的朋友魏貽君告訴我:「我真的很羨慕您,您能夠愛您的爸爸這麼深,這麼久,實在是真正的幸福。」聽到這句話我真的感到很安慰,也恍然覺悟到,是啊,我是真的幸福的……。(阮美姝,《幽暗角落的泣聲》)

對於這位終生追尋父親,從事二二八事件平反運動者而言,我們感受到,原來思念的力量如此巨大,但幸福的感覺,卻這樣糾葛,必須用一種超越才能超脫。阮美姝的故事,是二二八事件平反運動中,最柔軟但卻最堅毅的一則。

※ 本文摘自《觀.臺灣》第33期,原標題為:〈一世人的思念——阮美姝與阮朝日〉。


《觀.臺灣》第33期
出版社: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出版日期:2017/4/1

《觀.臺灣》第33期封面。 圖/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觀.臺灣》第33期封面。 圖/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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