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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文學傳播的掌舵者——蔡文甫與九歌出版社

九歌出版社創辦人蔡文甫,攝於199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九歌出版社創辦人蔡文甫,攝於199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 文:向陽,作家)

前不久因為擔任梁實秋文學獎決審,到九歌出版社開評審會議,一進會議室,就看到久未見面的小說家蔡文甫先生,算來將近米壽的他,臉色紅潤、精神抖擻,身體相當健朗。評審會議開始,他以九歌文教基金會創辦人的身分,歡迎並感謝評審委員的協助,他的鄉音濃厚,那是我年輕時要費一番工夫才聽得懂的,也是後來因為相熟而感到親切的口音。

他推動文學傳播的熱誠也一直未改,以九歌出版社作為基礎,他策畫出版《中華現代文學大系》、開設九歌文學書屋、成立九歌文教基金會、舉辦兒童文學獎、小說寫作班、文學研討會,又承辦梁實秋文學獎……,無一不與當代台灣文學的推廣、教育有關,如在加上他曾前後耕耘中華副刊長達21年的副刊守門人經歷,說他是當代台灣文學傳播的掌舵者,應不為過。

我與蔡文甫先生年齡相距29歲,是文壇晚輩,但由於我年輕時主編《自立副刊》,與他時有往來,也有同行的關係。1980年代的台灣報紙副刊,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聯合報》聯合副刊為龍首;中央副刊、中華副刊是兩大黨營報紙副刊,緊追兩報副刊之後;《自立晚報》無黨無派經營,且還是台北三家晚報中的小報,才輪得到我這樣的年輕作家主編副刊。當時的台北有副刊主編聯誼會,各報主編相聚,交流、聯誼,我與文甫先生的相識,是在這個聯誼會中開始的。

見到久違的文甫先生,自是高興,我請求文甫先生和我在會議室合影。當天我就把照片放到臉書之上,兩天內就超過450多個臉書之友按「讚」,看得出來文甫先生雖久未創作,仍受到眾多讀者的尊敬。這當然也和他創辦的九歌出版社,30多年來持續以繼,執著於文學出版,獲得讀者肯定有關。

2012年9月20日,蔡文甫與向陽合影於九歌出版社。 圖/九歌出版提供
2012年9月20日,蔡文甫與向陽合影於九歌出版社。 圖/九歌出版提供

1992年7月29日,林海音召集的餐敘。前排左起:新生報副刊主編劉靜娟、林海音、齊邦媛、蔡文甫、黃美惠;後排左起:應平書、楊澤、蘇偉貞、梅新、向陽、張娟芬、陳義芝。同桌者多為曾任或當時在任報紙副刊編輯。(淺綠色標籤上拍攝日期為林海音手書) 圖/九歌出版提供
1992年7月29日,林海音召集的餐敘。前排左起:新生報副刊主編劉靜娟、林海音、齊邦媛、蔡文甫、黃美惠;後排左起:應平書、楊澤、蘇偉貞、梅新、向陽、張娟芬、陳義芝。同桌者多為曾任或當時在任報紙副刊編輯。(淺綠色標籤上拍攝日期為林海音手書) 圖/九歌出版提供

創辦專出文學書的「九歌出版社」

我最初認識蔡文甫先生,是在大學年代,當時他是中華副刊主編,我才剛開始詩與散文的創作與投稿,多半的詩作投給沒有稿費的詩刊,其後聯合副刊主編馬各請回國講學的詩人楊牧選詩,楊牧特重大學校園詩人投稿的詩作,於是我開始投稿給各報副刊,聯副、人間、華副都常刊出我的詩或散文。大約是在我大四時,我在一個副刊作者與編者的交流的場合見到了文甫先生,有很短暫的交談,留下的印象是,他是一個不擺架子,有仁厚長者之風的主編。

1978年3月,文甫先生創辦了「九歌出版社」,專出文學書,當時正是文學出版社鼎盛時期,林海音創設的純文學、姚宜瑛創辦的大地、隱地創辦的爾雅、以及葉步榮、楊牧、瘂弦等合資成立的洪範,所出文學書籍在市場上都叫好且叫座,每出一書,都為文學讀者所喜愛;九歌之出,也是立即獲得閱讀市場的歡迎。

這五家出版社其後被譽為「五小」,雖屬小規模經營,但因創辦者都是文人,多曾擔任文學媒體主編,擁有廣闊的文壇人脈,也擁有強度的文學鑑賞品味,所出文學書籍亦多為名家精品,所出之書,往往高居排行榜前十,一時之間,相激相湧,帶動了前所未有的文學閱讀風潮,為整個1980年代創造了文學書籍在整個出版市場中的榮光。

作為年輕作家,我與同齡的朋友一樣,一方面是五小的購書者,每出一本就買一本、讀一本;一方面內心也有很大的期待和夢想,希望有朝一日能躋身於其中,成為五小作者之一。不過,這樣的夢想只能存放心中,寫還是得照寫。

文學「五小」出版社負責人每月聚餐,並邀作家與會。前排左起:林海音、姚宜瑛、余季珊、余光中、范我存、蔡文甫、何凡、葉步榮;後排左一:隱地,左二,陳遠建。 圖/九歌出版提供
文學「五小」出版社負責人每月聚餐,並邀作家與會。前排左起:林海音、姚宜瑛、余季珊、余光中、范我存、蔡文甫、何凡、葉步榮;後排左一:隱地,左二,陳遠建。 圖/九歌出版提供

成為九歌作者的契機

1983年,我終於成為九歌出版社的作者了。那是因為文甫先生當時要推出「九歌兒童書房」書系,他印象中我曾在《時報周刊》撰寫過一系列的中國神話故事,因此要我將這批文章交給九歌出版。這對我來說,儘管是改寫的故事,等於圓了我的夢,於是就趕緊整理已刊文稿,輯為《中國神話故事》交給了九歌,於當年8月出版,此書因此「意外」地成為我的第一本童話集。

1986年,我的第二本兒童文學著作《中國寓言故事》再交給「九歌兒童文學書房」出版。這兩本改寫童話集,開啟了我其後的兒童文學創作生涯,不能不說是文甫先生所促成。

多年後的今天,回頭看「九歌兒童書房」的豐碩成果,以及他後來舉辦兒童文學獎,鼓勵台灣兒童文學創作的作為,我才了解文甫先生當年在文學出版之外另設兒童書房的苦心,他是把鼓舞兒童文學創作當成出版責任來做的,他想扭轉以翻譯或改寫外國名著為主流的兒童讀物出版方向,現在來看是成功了。因為這樣,他對來稿要求極高,親自閱讀、校對,也提供作者意見。手頭一封他於1984年12月給我的信中,這樣寫著:

大著「寓言故事」影印本及周策縱先生來函,均收到。第四集兒童書房已付印,農曆年前後推出。「寓言」要請小朋友先試讀看看。(原則上應無問題,如果再出第五集,當優先考慮也)兒童書真難發行,也許將來方針可能要重擬,先此奉聞。

1984年12月17日,蔡文甫給向陽的信。
 圖/九歌出版提供
1984年12月17日,蔡文甫給向陽的信。 圖/九歌出版提供

這封信透露了兩個訊息。一是「九歌兒童文學書房」推出初期遭逢了「真難發行」的困境,使得文甫先生有是否能夠持續的憂慮;二是他對兒童書房所出之書「要請小朋友試讀看看」的敬謹敬慎。

1985年10月,我再接到文甫先生來信,告知《中國寓言故事》已在排印:

中國神話故事(應為寓言故事)正在排印中。插圖由在美國念書的陳裕堂畫好,他建議每篇文章加一句成語(和內容配合的如「朝三暮四」、「守株待兔」等),可否加上,點明題旨,等兄回國看校樣後再說。

1985年10月27日,蔡文甫給向陽的信。 圖/九歌出版提供
1985年10月27日,蔡文甫給向陽的信。 圖/九歌出版提供

當時我正在美國愛荷華大學參加國際寫作計畫,接此信,知道《中國寓言故事》已經付排,相當高興。對於文甫先生能排除萬難,續出兒童書房,就感到放心了。他建議另於各篇加上成語,當然欣然接受。在這一本書長達一年的出版過程中,我看到的是一個守門人的嚴謹編輯態度,兒童書房的選書如此,九歌文庫的選書當然也是如此。我想,這就是九歌出版能夠成功,也是九歌兒童書房能夠突破發行瓶頸、持續以繼,至今仍然不墜的原因吧。

儘管我在九歌兒童書房只出了《中國神話故事》、《中國寓言故事》這兩本小書,所幸並沒有讓九歌賠本。神話部分,前年與去年分別拆為《蛟龍、怪鳥和會唸經的魚:中國神話故事1》、《幫雷公巡邏:中國神話故事2》重出;寓言部分,2000年3月,獲得台東大學兒文所舉辦「台灣兒童文學100」評選入選的肯定;今年5月又以新書名《大鐘抓小偷:成語也會說故事》重出。我年輕時改寫的童話集,能夠歷26年而繼續被新一代兒童閱讀,這都要感謝文甫先生當年為兩書出版所費的心血與提點。

1988年,蔡文甫籌辦「南北作家大會師」,帶領作家南下與會。左二起:蔡文甫、廖輝英、黃永武、楊小雲、席慕蓉、劉海北、張曉風、謝鵬雄。 圖/九歌出版提供
1988年,蔡文甫籌辦「南北作家大會師」,帶領作家南下與會。左二起:蔡文甫、廖輝英、黃永武、楊小雲、席慕蓉、劉海北、張曉風、謝鵬雄。 圖/九歌出版提供

當代台灣文學的推手

我更大的夢,是希望我的詩集能在「五小」出版社中出版。最早幫我達成這個夢想的,也是文甫先生。1982年,文甫先生打電話給我,說詩人余光中向他推薦可以出我的詩集,問我詩稿夠不夠?接到這個電話時,我相當興奮,出版詩集,即使在文學出版最鼎盛的1980年代,都是很困難的,何況我還只是青年詩人?余先生的推薦,對我是莫大鼓勵;對出版社來說,可能是個負擔——然則,文甫先生卻當真來辦,他希望我把最滿意的作品交給九歌,告訴我,要慎選作品,不可辜負余先生的推薦。

這樣經過兩年,在文甫先生不斷的提醒下,我將當時寫作的主力十行詩72首集為《十行集》交給了九歌。1984年7月,《十行集》出版,成為九歌創社後出版的第一本詩集,與我的詩集同期出書的,有林清玄《白雪少年》、古威威《夢裡夢外》,都是青年作家。在出版名家作品大受歡迎的年代,文甫先生能注意到青年作家的作品,主動約稿,也可看出他的慧眼和氣魄。這份情誼,我一直長誌在心,未敢或忘。

《十行集》出版後,在閱讀市場上幸未讓九歌丟臉,到1987年印了三版,2004年又重印增訂二版,迄今仍在書店流通。但更重要的是,作為我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印記之一,《十行集》的出版,奠定了我的詩作的特色與詩壇定位。這是文甫先生不計盈虧,厚我之處。

2005年文甫先生獲頒金鼎獎特別貢獻獎,表彰他對台灣文學出版與傳播的貢獻。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2005年文甫先生獲頒金鼎獎特別貢獻獎,表彰他對台灣文學出版與傳播的貢獻。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作為出版人,文甫先生的文學傳播理念,也在九歌一些不計盈虧的出版品上彰顯出來。就我印象所及,最早是年度散文選的出版,連續編選至今,從未停止;其後一度出版《藍星季刊》達八年之久,方才停辦;而投資成本最高的,則是1989年《中華現代文學大系》15冊,2003年《中華現代文學大系・二》12冊的出版,這兩部大系,完整地呈現了當代台灣文學各文類的佳作、名篇,以嚴謹、公正、包容的態度,呈現了台灣新文學的多元風貌。

其後又出《台灣文學二十年集》4冊、《台灣文學30年菁英選》7冊等——這些選集,投資成本高,不見得有利可圖,文甫先生卻以一家出版社之力逐一完成,都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出版家在文學出版版圖上的雄才大略,經緯遠圖。2005年文甫先生獲頒金鼎獎特別貢獻獎,表彰他對台灣文學出版與傳播的貢獻。當時我是眾多評審委員之一,投票結果出爐,內心特別感到高興!

1984年九歌出版我的《十行集》時,文甫先生58歲,我29歲;如今我也到了他當年的年歲了,見他健朗依舊,回想年輕至今與他結緣的種種,江湖夜雨,何只十年?桃李春風,潤澤長在。願以此文,祝福文甫先生健康長壽。

1987年,蔡文甫祝賀文學大師梁實秋86歲華誕,宴會上兩人相談甚歡。 圖/九歌出版提供
1987年,蔡文甫祝賀文學大師梁實秋86歲華誕,宴會上兩人相談甚歡。 圖/九歌出版提供

※ 本文摘自《寫字年代:臺灣作家手稿故事》,更多內容請詳參本書。


《寫字年代:臺灣作家手稿故事》
作者:向陽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3/07/01

《寫字年代:臺灣作家手稿故事》書封 圖/九歌出版提供
《寫字年代:臺灣作家手稿故事》書封 圖/九歌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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