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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潑/《我愛金正恩》:誰在演戲、誰在看戲?全球政宣時代的無解題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韓國作家金英夏曾在小說《光之帝國》中,提到北韓有個仿造首爾打造的空間,這個空間位在平壤的地下道,專供那些準備南潛的北韓特務受訓之用。而那些從南韓誘拐而來的民眾,分別扮演著警察、旅館服務生、銀行櫃員等等,好讓這些特務可以學習南韓的生活習慣及語言,且自然地融入南韓的生活。小說主角在這過程中隱約發現,自己所生活的國家,本身就是一個大型劇場。

我該相信眼前的一切?

北韓宛若是個大片場的概念,並非小說家的創見——北韓前領導人金正日(1941-2011)以酷愛電影聞名,不僅投入創作、綁架南韓演員和導演,還寫了本《電影藝術論》(1973),不知是否因為如此,又或者共產主義的集體性使然,在這個國家,舉凡新聞主播播報的激昂、慶典儀式的壯闊、核武發展的成就,都讓人感覺是「展演」,即使自1990年代起,北韓開放觀光,不再封閉且神秘,但那些遊歷過的外國旅客,卻無人肯定自己看到了真實。

這顯然很弔詭,畢竟人們之所以會去體驗,就為了感受真實,但在北韓,受限於規定,只能受導遊的引領,看他們要讓你看的,聽他們要你聽的。最後這些見聞都成了懷疑,甚至「不可信」。法國記者尚路加.葛達廉(Jean-Luc Coatalem,1959)甚至因為只能看著車窗後的平壤街景,而在《平壤冷麵》中寫下「車速在欺騙我們」的句子。

那麼,如果有一組紀錄片團隊能進入北韓拍攝,「真實」就不會是個理所當然的基礎,反而成為一個叩問——在我看來,《我愛金正恩》就是這麼樣的作品。

透過在北韓工作的亞歷山卓卡德班諾斯(Alejandro Cao de Benos)的關係,西班牙籍的阿爾瓦羅・朗格利亞(Alvaro Longoria)成為第一個在北韓拍攝紀錄片導演。不像其他紀錄片工作者可以放心且自在的採集、運用訪談,朗格利亞首先面對的困境即是是否該相信眼前的一切?且必須核實比對這些見聞的真偽、意識形態,以及立場。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你們是不是只可以剪八種髮型?

紀錄片一開始,透過帶領觀眾前往DMZ(非軍事武裝區),意圖呈現世界上最讓人感到緊張的武裝停戰區,但邊界前的衛兵交接、著軍服與韓服的人群點綴,看起來彷若為了觀光而做的展演;但鏡頭一轉,則是導覽義憤填膺控訴外國勢力的敵對侵略以及韓戰發生,看起來極為衝突且荒謬。但問題是:1950年的韓戰,究竟是誰造成的?

今日大多認為韓戰是北韓所發動的,但對北韓大眾而言,卻是美國的侵略——由於帝國主義虎視眈眈,北韓人民不得不自保,因此,不論擴大軍事武力設備或是發展核武,自是理所當然。畢竟,西方國家對於核武更是積極。北韓菁英對於防衛國家的誇誇而談,在某一刻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導演旋即切入了西方、中國學者的訪談片段,雙方各執一詞,呈現衝突的張力。

電影的原名是「Propaganda game」,就已說明這是北韓與西方之間的意見對峙,乃至於宣傳戰爭——北韓擁有核武,但美國核子試爆次數是北韓的數百倍,外媒指出人民為金正日去世而哭泣,是被威權所迫,但當地人說他們視領袖為父親,父親死了,怎能不悲痛?

這大抵就是這部紀錄片的結構——每當導演參訪某個地方、聽到某些話,得到某些意見,就會再剪進國外學者或脫北者的意見,又或是拿著世人對北韓的認識或新聞,回頭詢問亞歷山大或是為他導覽的北韓代表。例如:「北韓有沒有宗教自由?」又或者「你們是不是只可以剪八種髮型?」甚至是「張成澤(金正恩的姑丈)是否真的以被狗咬死的方式處決?」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無法看到真相,只能選擇相信哪一方

這些問題或訊息,在國外或許喧嘩成一片,相當篤定,但問起北韓人,他們只差沒有說這是什麼蠢問題:要剪海報之外的髮型可以,張成澤不會被犬決,而且北韓有教堂有聖經,當然有宗教自由啊。

在某些角度,我可以理解世人對於陌生且遙遠的國家,既不會查證,也無法同理,越是荒謬誇大的訊息,就越被買單。二十年前,臺灣人也曾以為東南亞都是地雷,沒有冰箱,孩子要騎大象上學,或者只要與南韓有關的謠言,都會深信不疑。對於開放的國家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北韓這個封閉的國家。但他們因此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世人的不理解,或是僅靠中國的一則微博貼文來強加北韓酷刑與金正恩殘暴的印象。

但這並非替北韓洗白,因為一切都真假難辨:當朗格利亞向電視台申請影像畫面時,對方要求必須將張成澤從畫面裡抹去;他跟著進了教堂,唱了聖歌,衷心讚嘆這些人唱得真好,卻也發現沒有神父在發聖餐;跟著去參觀新的住宅建設,要求清理廚房的主婦打開冰箱,卻始終未能如願。

朗格利亞在片中忍不住說自己在平壤五天下來,幾乎被說服。聽到這段話,我忍不住點頭認同,觀看《我愛金正恩》過程中,我有幾度「反省」自己太過相信西方國家的說法,沒有好好聆聽北韓的聲音:也許北韓的建設是真的,幸福是真的,平等是真的。他們真的不需要繳稅、不用替房債擔心,也都有公平的機會……。難怪亞歷山卓願意長居北韓,難怪他對於西方硬是要破壞這個系統而憤怒。影片那些西方學者、中國學者的說法,讓我感覺高傲,直覺過於本位主義。

但沒多久,我也會跟導演朗格利亞一樣,對著北韓的見聞發問:「這是真的嗎?」

畢竟,那些孩子確實是笑著說自己很快樂,那些青年肯定北韓的生活是好的,而他們總是想對外面的人說:不相信的話,親自來看看嘛。

看到最後,我已無法分辨北韓說的為真,或是自由世界談的可信。但卻可知,無論如何,從這部紀錄片,乃至於所有談論北韓的話語中,都無法看到真相。只能選擇相信哪一方,或是那個觀點。或者更虛無的,什麼都不相信。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我愛金正恩》劇照。 圖/Giloo提供

真實與謊言之間的Propaganda Game

這部紀錄片,讓我想到去年開始的台灣選戰,也讓我想到美國大選,或是曾經在中國做田野的經驗。這並不獨是封閉的北韓的問題,恐怕是當代世界的處境,在我們相信什麼跟不相信什麼之間,在我們與他們各自的堅持之間,在真實與謊言之間,構成了Propaganda game。

這讓人不得不想到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03-1950)的話:「在全世界都在欺騙的時代,說實話成了一種革命行為。」1 (“In a time of universal deceit, telling the truth is a revolutionary act.”)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導演幾次呢喃自問後,在影片最後做了這個結論,並且再次發問:「那錢從哪裡來?」如果北韓的建設如此發達,民生無虞,人們也有基本的權利,那支撐北韓社會運作的錢,在哪裡呢?

導演或許有個暗示,而那個暗示指向了希望朝鮮半島繼續分裂的列強的盤算。或許各國都在合演一場戲。

  • 文:阿潑,六年級生,本名黃奕瀠。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擔任過記者、偏遠地區與發展中國家志工和NGO工作者,現專職寫作。將社會當成一個「田野」來觀察,尤其對文化議題感興趣,喜歡自學亞洲各國語言。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開卷好書獎。另著有《介入的旁觀者》,合著有《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咆哮誌》等。Facebook:「島嶼無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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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出自喬治奧威爾的小說《1984》(Nineteen Eighty-Four,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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