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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詩級災難片《貓》(二):老貓與老明星的尊嚴

在2019的《貓》電影版中,伊恩麥克連飾演劇場貓Asparagus。 圖/IMD...
在2019的《貓》電影版中,伊恩麥克連飾演劇場貓Asparagus。 圖/IMDb

在號稱「Now and Forever」的音樂劇《貓》(Cats)裡面,的確從頭到尾鋪滿了無情節的角色介紹。這是原作者創意始然,既存於這部作品的DNA之中,嚴格說起來,屬於它的特色而非缺點。有論者援此為憾,在批評電影版本時強加指責,其實有失公允。

文化底蘊最厚的「劇場貓」

《貓》劇的第二幕整體成績遠勝第一幕。以紐約和倫敦演出場地來說,第一幕開場的旋轉特效之後,群貓亮相,翩翩起舞,到肥婆貓出場,開始敘述牠訓練蟑螂、老鼠載歌載舞的段落,已經看得人昏昏欲睡,戲才只演了不到20分鐘呢。

第二幕則全然不同。尤其第二幕開場,長老貓的歡樂詠嘆之後登場的「劇場貓」,無疑是整部《貓》劇的情感重心、文化根源,它的篇幅最大,底蘊最厚,在不同的場地演出時的效果也會有很大的差異。

它的戲中戲段落以紐約的版本最令人驚嘆,記得筆者當年還是個連唱詞都聽不完全的毛頭小子,在百老匯初見此折,驚為天人,日後也一再為各地的巡迴演出,還有1998年全球發行的錄影版本感到扼腕,少了那種浮華到極點的場面調度,「劇場貓」的今昔對照就拉不出強大的幅寬和張力。

若像1998年錄影版本,美其名為遷就資深老演員身體狀況,還有所謂的「節目時長」而將戲中戲整段刪除,那也只是為不願忠於原著的投機改編,信手拈來的藉口,無可饒恕。

總而言之,不管在任何一個「載體」——舞台也好,錄影也好,電影也好——搬演《貓》,如果不能將「劇場貓」的精神以及場面呈現出來,那真的還不如都不要演的好。這種戲肉精華缺席的改編,相見不如懷念,追根究柢,懶惰而已。

歡樂的瞬間

這場舞台原典當中最動人的段落是這樣演繹的。長老貓在中場休息之後發出聖詠般的感嘆,聽似極富哲理,又有那麼一點莫測高深。牠所唱的這首〈歡樂的瞬間〉(The Moments of Happiness)共分三段,長老貓唱前兩段,群貓裡最稚嫩的小貓唱最後一段。

前兩段歌詞摘自T. S. Eliot的詩集《四個四重奏》(Four Quartets)裡很重要的第三回合〈The Dry Salvages〉。這幾段文字帶領我們跳出單純的「貓」的樂園,讓突如其來的感嘆,點出過去和現在、有限和無限、瞬間和永恆的深層哲思,在進入第三段歌詞時,「話風」一轉,由深思回到無憂無慮的歡樂,小貓聽不懂過去、現在的二元對比,只是對月詠唱:「Turn your face to the moonlight / Let the memory lead you / Open up, enter in」。

這段清澈的詠唱,為劇終前的〈Memory〉濃彩重筆,事先做了鋪墊和預告,也為緊接要登場的「劇場貓」轉換了情緒和氛圍,讓我們從思想的深層回到現實,可以靜下心來,帶著剛剛才被長老貓喚醒的一點點很內在的芽苗,仔細聆聽「劇場貓」的故事。

飾演長老貓的茱蒂丹契,在《貓》片中演唱〈歡樂的瞬間〉。 圖/IMDb
飾演長老貓的茱蒂丹契,在《貓》片中演唱〈歡樂的瞬間〉。 圖/IMDb

老明星的尊嚴

劇場貓不是自己登場的。

牠年事已高,手抖腳遲,張口還會結巴。牠身邊有隻年紀較牠輕的母貓引牠就位,這隻母貓不像後代,不像女友,比較像是protégé(徒弟)、粉絲兼看護之類的。以往常聽說某某大明星老了之後,無依無靠,是由哪裡的歌迷還是影迷在「照顧」,感覺上,就有點像那種互動關係。

原作者T. S. Eliot的詩篇〈Gus: The Theatre Cat〉在此幾乎一字不差的完全搬上舞台,原詩以第三人稱寫成,正好就由這隻看護貓把老前輩介紹給少不更事的群貓。

劇場貓的大名叫Gus,原來其實叫Asparagus(蘆筍),名字太長了,大家就習慣叫短而響亮的Gus。在這段描述裡,我們不但能聽到整個英國劇場的重要傳統——包括德高望重的演員身兼劇場經理的藝術管理模式,包括英國劇壇的莎劇、綜藝秀music hall、賀歲秀pantomime的傳統,還包括知名前輩藝術家Henry Irving爵士以及Herbert Beerbohm Tree爵士等等。

這些元素,在「劇場貓」一折裡,竟是如行雲流水般的揮灑、淌溢出來,主述者沒在怕觀眾或者小野貓們會聽不懂。反正,歷史就是如此厚重,而文化就是如此源遠流長,要是聽不懂,多聽幾次或許也就懂了。

輪到Gus的本尊開口,牠既遲鈍,又害羞,一身破爛的大衣,滿肚子故事不知從何開始說起,東一句,西一句,懷念舊時的想當年,且忍不住開始嘮叨,「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受的是什麼訓練!想我們在維多利亞時代…」

1998年舞台劇版,請來超級資深的約翰米爾斯飾演劇場貓一角。 圖/IMDb
1998年舞台劇版,請來超級資深的約翰米爾斯飾演劇場貓一角。 圖/IMDb

貓,老了。就像人一樣,都會老。曾經有的專業,曾經有的掌聲,如今也都被遺忘了。老明星的老態怎麼藏也藏不住,但老明星的尊嚴仍然在。如果殘酷的社會還想繼續剝削老明星最後一點的剩餘價值,在慶典盛宴時將之迎出來妝點門面,然後再將之棄於偏廳地底,原詩的文句裡面寫得精采,老明星自有其排遣的方式。

偏廳也好,地底也罷,只要有人作東,三杯兩盞,幾口黃湯下肚,「我當年演過這,演過那,還跟誰誰誰演過那個哈哈哈」,記憶的匣子一開,余光中所謂「像守財奴似地,又數了一遍」的姿態和神情,才真是淘淘不絕,想停都停不了。

我們在1998年錄影版本看到的「劇場貓」段落,請來超級資深的約翰米爾斯(John Mills)飾演Gus,而且米爾斯當時已經幾近全盲,仍然粉墨登場,幾個鏡頭,瞬間即成永恆。然而可惜也就可惜在這裡,米爾斯身體狀況不佳,「劇場貓」主歌之外,整段十來分鐘回憶場面的戲中戲,在1998年的錄影版本全數刪除,只留一名舞者慢舞過台前,飽滿而深厚的劇場傳統、文化底蘊的展現戛然而止,荒唐無比。

一般來說,筆者都會傾向以「不寫之寫」的筆法來描繪Gus所提到的種種「想當年」。但從整個《貓》的戲劇結構來看,這段「想當年」的回憶非但是重中之重,而且萬不可缺。如果它缺席,整場《貓》——電影也好、舞台劇也好,真的就會當場淪為歡快有餘而重量不足的馬戲綜藝,如果我們在此刻真正能回轉時空,看到Gus所謂「當年的榮光」,對比一拉出來,才不辜負第二幕開場長老貓唱了半天的「瞬間與永恆」、「有限與無限」。

至於2019的電影版本,繼1998年的約翰米爾斯之後,特地請出伊恩麥克連(Ian McKellen)來飾演劇場貓,萬萬沒想到電影竟刪去牠和看護的互動,把老明星最後一絲的尊嚴都消費殆盡,讓牠以第一人稱、自報家門的方式,跟年紀、地位、藝術成就等等都差牠不止一大截的其他貓咪一起競爭、面試、audition,真正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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