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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天恆/高中國文課綱「微調」:文言文論辯的自由與保守

photo credit:烙哲學
photo credit:烙哲學

日前udn相對論舉辦「台灣高中國文課綱應廢除文言文必修」的辯論。我們除了看到從淺顯直白的論辯,到讓人眼花撩亂的華麗文彩之外,更藉由這次精彩的攻防,進一步瞭解各方支持自己的理由。

我這篇文章不是要去評斷這次辯論的勝負——我相信有關注這場辯論的人心裡都已經有十分明確的答案。相對地,我只是希望藉題發揮,指出這場論辯背後,有更深層的爭論。我認為這中間涉及基本價值的對立,或者說——如果我們喜歡這個用語的話——「意識形態」的對抗。

我不是說這是扭曲的邪惡心靈與真理美善的絕對精神的爭戰。相反地,我認為各方的出發點是好的,只是對於「到底什麼才是好的?」有所歧見。這是一場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的爭論。

▎什麼是自由主義、保守主義?

我知道有些人對於這些「標籤」會有一些特定的看法與評斷。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只希望妳可以暫時把這些標籤遮住,看看我在這個脈絡中使用這些用語背後所代表的意義。我對於「自由主義」、「保守主義」的用法,來自於幾年前逝世的美國知名法理學家德沃金(Ronald Dworkin)。12

德沃金首先觀察到,在他那個年代的美國有許多爭論。那些自認為是自由主義者的人,往往支持累進稅率以便降低貧富差距、支持種族平等法案、主張「泛道德」(moralism)問題除罪化(比方說婚外情除罪化);相對地,那些以保守主義者自居的人,往往持相反立場。德沃金認為這些爭論,在於對「平等」(equality)這個概念同樣的重視,但不同的理解。

所謂地重視「平等」,是指把每個人都視為同等重要,給予同樣的關注與尊重。然而,在涉及國家政策時,自由主義者與保守主義者對於怎樣實現平等,抱持迥異的看法:

前者主張政府必須對於所謂的「美好人生」問題保持中立。後者則主張政府在這個問題上不能保持中立,而這是因為在沒有一套對於「人應該怎樣活」的理論之前,政府無法將每個公民都當成平等的人來對待。(Dworkin 1978, p. 127)

更進一步來說,後者認為要把每個公民當成平等的人來對待,就必須「依照一個『好人』或『真正有智慧的人』想要被對待的方式,來對待每一個公民。」(p. 127)

至於什麼叫做「對美好人生問題保持中立」?

「什麼是美好人生」(what is the good life)是一個(似乎)從古至今就爭論不休的哲學問題。3事實上,不只是哲學,宗教、人生智慧、心靈雞湯也都在嘗試回答這個問題。這當中的許多人甚至企圖提出「標準答案」,要每個人都依照他們認知或設想或幻想的理想生活方式過活。

舉例來說,在當前這個社會上,有特定的宗教主張,人應遵守特定誡命,例如要求活出特定樣式的虔誠生活,飲食、娛樂、性生活都受到限制。在過去,有人主張人要忠君愛國、修齊治平,要努力讀書一舉成名天下知。這些都是對於「什麼是美好人生」的不同答案。

自由主義者可能因為各種不同的理由,而認為國家必須對「什麼是美好人生」這個問題保持中立,比方說因為事實上人們就是有不同答案,而難以不透過武力達成共識,或者因為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或者因為不確定我們已經找到最終的真理,而必須透過多元的實驗不斷尋找。

他們主張國家機器不得特別地推崇特定的答案,而是讓人們盡可能地各自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然後盡自己所能去實現屬於自己的美好人生。這當然不是說「想怎樣就怎樣」,而是「在不妨礙別人追求的前提下,任何人都可以追求屬於自己的美好人生」。4

相對於自由主義者,保守主義者則可能因為事實上擁有絕對的智慧,或者追隨了正確的領導,或者高舉、遵循傳統,或者沒有充分的理由但是藉由信心的跳躍,或者自以為是,提出了一種「美好人生」作為標準答案。基於他們手上的「標準答案」,他們認為國家應該致力讓所有人依據「真理」過活,成為那套標準底下的「有德者」。5

舉例來說,自由主義者主張政府要對婚姻、性生活「保持中立」:他們認為人們在不妨礙其他人的前提下,可以自由地探索、追求適合自己、滿足自己的婚姻與性生活。相反地,某些保守主義者則認為有「正確」的答案:「純潔」(或者至少「女性的純潔」)。保守主義者會主張說,自由主義者就是沒搞清楚甚至否認標準答案,才會主張政府應該縱容淫亂的生活方式。

到這邊或許可以看出,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對「平等」的歧見,導致自由主義者指控保守主義者自以為是,缺乏想像力以致於無法理解不同生活型態的可能價值,還把自己對美好人生的單一貧乏幻想強加到別人身上,傲慢無知又被基於無知的恐懼綁架,因而仇恨「跟自己不一樣」的人;而保守主義者則反擊說,自由主義者不但缺乏認識真理的智慧,更沒有堅持是非對錯的勇氣,不但自甘墮落更放任社會大眾沈淪,無知凌駕專業危害世界。

▎文言文爭論自由與保守

我們可以藉此去檢視「台灣高中國文課綱應廢除文言文必修」的辯論。

在這場辯論中,正方明顯抱持自由主義的立場:義務教育只應培養基本能力,讓人有充分的溝通與判斷訊息的能力。在此之外當然有許多值得追求的不同東西,文言文能力是其中一種,而政府應該給人機會去培養這種能力,但不是強迫所有人一起學習。

相對地,政府應該讓興趣、能力不同的人,省下學習文言文所花的大量時間與精力,去追求、實現屬於自己的美好人生。文言文或許是特定美好人生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全部,甚至只是少數。正方更進一步指控,

我們其實很難區分反方證成的是「文言文有某某效果」,還是「對反方來說文言文有某某效果」。

而這正好就是指出,除非我們已經預設或確知特定飽讀古文詩書的「美好人生」是道路、真理、生命,不然反方所提出的「好處」,對許多甚至大多數的人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反方則是強調文言文的特殊力量,比方說

  • 單就文化傳承、生命教育,或者說「我們是一夥人」這種感覺的培養,文言的知能也是可欲可求的。
  • 我們要與古人溝通,在文藝、宗教的神交裡豐厚性命。
  • 你看我這種神道設教的講法,如果覺得好像有些厲害,那就對了......如果你想駁斥這些神秘的修辭,你就無法利用到它的能量......

反方更進一步批評「缺乏文言文教育」:

日常的、平庸的溝通能力是不夠的,我們需要非常的、神妙的溝通能力。

而主張我們必須藉由文言文,

讓各種制度承載「主智」的精神,以博學審問來鼓勵大家、要求彼此,才有可能不被反智的意氣窒息。

反方當然有提出其它有趣且的論點,但是如果關注在這種論述,會發現對反方來說,文言文的吸引力在於其「魅力」以及「主智的精神」,讓人不至於「平庸」甚至「反智」。

對此支持正方的人當然會說,反方所提的「魅力」與「主智的精神」不過是「特定美好人生想像/幻想下的『魅力』、『主智的精神』」,而這些東西對於其它的「美好人生」不但不必要,甚至毫無吸引力。

「智力」有多元的實現方式,不涉及文言文但值得追求的美好人生也有很多種,我們為什麼要跟你「一夥」?我們為什麼要傳承「你的文化」?別把你的宗教信仰強加到我身上!

反方的支持者,往往堅持因為我們屬於特定的「團體」,或擁有共同的「祖先」,所以有文化傳承的使命。6文言文的擁護者可以進一步指出,確實對「什麼是美好人生」有不同答案的人,會無法理解文言文的好,但這是因為反對文言文的人搞錯了:正確答案就是如此。既然我們擁有正確答案,自然應該設法讓每個人都在真理的標準底下,成為神妙的「有德者」。

這個過程當中,確實有些人做不到,但至少我們有給予每個人公平的機會成為聖賢;相對地,他們或許因此錯失追求自己理想的機會,但他們的「理想」是錯的,本來就不值得追求。如果平庸的社會大眾放下成見接受真理,就會明白這眾先知用心良苦。

簡單地說,正方——反對文言文必修的人——主張政府應該價值中立,不應該推崇甚至強迫所有人接受特定於文言文的美好人生幻想;反方——支持文言文必修的人——則主張他們確實知道「什麼是美好人生」的標準答案,而必須藉由政府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追求、實現這種「正確」的美好人生。

▎結論

我講這些,不是為了藉此主張這場辯論哪方勝利。如同我之前所說,我相信任何有關注這場辯論的人,都清楚知道勝負。我介紹這些,是要指出即使辯論中有勝負,文言文的爭論仍然難以輕易化解。

這是因為文言文的爭論,事實上是基本價值、意識形態的對立。是雙方都重視「平等」,但是對於怎樣「實現」平等有所歧見。正方主張價值中立,讓人各自有機會追求自己所認知的美好人生;反方則認為既然已經有「標準答案」,就不應該讓人自己摸索、走平庸的冤枉路,而要讓大家都各自有機會成為「有德者」。

雖然說「難以輕易化解」,但是既然找到了問題所在,或許我們就能著手處理。意識形態的對立,特別是基本價值的歧見,很難化解。我們不能先預設保守主義是對的,然後藉此說自由主義是錯的,這是循環論證;反之亦然。或許我們能做的,就是實際實行一下,或者在不能實際實行的前提下,審慎思考一下實際實行特定意識型態會有怎樣的後果。然而,這樣就遇到進一步的難題:我們是以什麼方式衡量後果?是自由主義的標準?保守主義的標準?還是其它的標準?

 

 

[1].

德沃金對於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看法,請參考Dworkin, R. (1978). Liberalism. Stuart Hampshire (ed.),Public and Private Moralit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當然,不是每個人都以這種方式去理解「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然而,基於標題長度限制,我不能寫「文言文論辯的依照德沃金的觀點的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這種東西。

[2].

真的還是有疑慮的人,可以嘗試把文中所有的自由主義讀成「政府應該價值中立」,保守主義為「政府應該促進特定價值觀」。

[3].

之所以加上「(似乎)」是因為也有哲學家覺得這是很無聊的問題。

[4].

這不是說自由主義者自己一定不相信有答案。自由主義者只是不樂意國家推崇任何對「什麼是美好人生」的答案,包括他自己可能相信的答案。

[5].

這樣講或許有些簡化。有些對美好人生的想像會主張不同身份的人要成為專屬於該身份的「有德者」。舉例來說,中國古代社會對於男性與女性的期待不太一樣。

[6].

最常見的似乎是「我們都是中國人」、「我們都是炎黃子孫」所以要傳承「中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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