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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育廷/過程比結果重要?勵志書說的有問題嗎?

人們通常認為歷史偉人的豐功偉業,讓他們的人生富有意義,比如說愛因斯坦、德雷莎修女與金恩牧師的人生,因為他們的成就而富有意義。以哲學觀點,這似乎支持某種「人生意義的結果論」:帶來好結果的人生就是有意義的人生。

然而,勵志書往往告訴我們,人生的意義不只取決於結果的好壞,享受努力的過程也十分重要。這個想法不難理解,如果勵志書主張人生意義只看結果,那大概不會有人想買。溫拿不需要勵志書來告訴他們有多成功;魯蛇不需要勵志書來提醒自己有多魯。

對勵志書來說,假設結果論為假可以增加銷量,但這個假設不會就此成立。就像新聞並非點閱率越高越符合事實。

若要同情理解勵志書的想法,或許可以這樣補充論證:人們通常認為透過自己的奮鬥買到房子,要比叫家長買給你更有意義。這兩種方案殊途同歸,因此只訴諸結果不足以解釋差異,所以,意義不是只看結果就好。

然而,單憑結果真的不能解釋上述差異嗎?當代結果論者布蘭伯(Ben Bramble)不這麼認為。接下來我們先來看看哲學上對結果論的常見批評,再看看布蘭伯怎麼為結果論平反。

只看結果,會忽略努力的過程

有些哲學家也反對結果論,但他們與勵志作家有個地方不同:哲學家使用思想實驗來論證結果論是錯的。比如哲學家梅斯(Thaddeus Metz)便想到,把諾齊克的結果機器思想實驗改一改,就可用來攻擊結果論:

結果機器

假設有台機器,只要按下可以產生人想要的結果;最終,張三按了按鈕,世界就此變得很美好。

張三成就的結果不只是好而已,大概很少人能匹敵。結果論者會說,張三的人生是最有意義的人生之一。梅斯認為這很違反直覺,畢竟張三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只是按按鈕而已。按按鈕不太可能名列世界上最有意義的事情之一。

梅斯認為,富有意義的人生不只是成就好結果就好,還要有努力的成分在其中;結果論的問題,在於它無法區辨「努力達成好結果」,跟「坐享其成」之間的差別。直覺上,李四把運氣好而繼承的遺產,捐給貧窮社區,不會與王五長期投身貧窮社區的意義一樣多,就算他們就結果而言為社區帶來一樣大的幫助。

然而,結果論似乎蘊含李四與王五的行動有一樣多的意義,因此梅斯認為我們應該拒絕結果論。

布蘭伯:你的好結果有獨特性嗎?

布蘭伯同意梅斯的直覺,但他認為結果論不蘊含「張三的人生很有意義」,因為,至少在討論人生意義的脈絡下,結果論可以這樣界定「好事」:

只有在一件好事是假若張三不做,其他人就不會做/做不到的時候,這件好事才會為張三的人生帶來意義。

這個要求符合一般人對成就的一些直覺:假設你做了一些好事,然而這些好事就算你不做也會有別人去做,那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要說這些好事替你的人生帶來了意義,你的人生也太容易滿足。布蘭伯認為,要真的成就某些有意義的事情,人必須做到他人所不能及的事。

按照這個要求,按下結果機器按鈕的張三,不算有做好事,因為按按鈕這事實在太簡單,張三不按,其他人也會按。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個說法把好事的門檻拉得太高。但伯蘭伯提醒我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是獨特貢獻的來源:張三照顧父母,是種獨一無二的貢獻,因為除了張三,沒人可以給他父母完全相同的溫暖。

以此類推,在親情、友情、愛情等人際框架下的良好互動,都有所謂的獨特性在。所以,就算你是個平凡人,要做出獨特的貢獻也不難。

也因為良好的人際互動具有獨特性,結果論者可以說,王五投身慈善工作,要比李四捐遺產有意義,因為李四捐遺產,對意義的貢獻,僅限於他捐出錢的那瞬間;但王五投身慈善工作,與社區的人有獨特的人際互動,這是一個持續創造意義的過程。所以,王五的作為可以因為人際互動的過程,而比李四的作為更有意義。

只看結果,會忽略熱情

另一個對結果論有意見的哲學家是沃夫(Susan Wolf),她認為單純做好事,不足以構成人生意義,因為人生意義需要熱情。考慮這個例子:

稻草人薛西弗斯案例

薛西弗斯被懲罰不停地推石頭,他覺得這個過程本身很無趣。但他不知道自己不斷地推石頭,其實把附近的禿鷹都嚇跑了,於是周圍的居民不再受禿鷹侵擾。

在這個例子裡,薛西弗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好事,然而沃夫的直覺是薛西弗斯的人生依然缺乏意義,因為他對推石頭缺乏熱情。

沃夫的優勢在於她的直覺滿符合日常的。對工作缺乏熱情的生產線工人,儘管工作對商業有所貢獻,但直覺上其人生缺乏意義。

雖然沃夫當初批評的對象不是結果論,但這對結果論仍是個批評:如果人生意義就是做好事,那結果論似乎會得出與沃夫的直覺相反的判斷。

布蘭伯:人生有意義,你不見得知道

布蘭伯同意沃夫對生產線工人的直覺,但他不認為這需要透過熱情來解釋。結果論者可以運用獨特性,來解釋生產線工人的人生為何缺乏意義,因為生產線的工作技術要求低,容易被取代,故而缺乏獨特性。

反過來也可以解釋,為何生產線工人在工作方面,找不到人生意義,卻可以在家庭找到,因為工人養家餬口,對家人而言是獨特的貢獻。

然而,布蘭伯主張,稻草人薛西弗斯的人生,其實很有意義。他要我們想想這個情況:

想跳崖的薛西弗斯

薛西弗斯受不了終日推石頭的空虛感,於是他站在懸崖邊,想要跳下去。此時居民過去勸阻:「等等!你不知道自己推石頭,幫了我們多少,自從你推石頭之後,作物不再被禿鷹吃,小孩也不再被禿鷹攻擊了!」

布蘭伯認為,一般人會覺得這種勸阻很合理,而且這些居民的講法,是在提醒薛西弗斯這件事:「你的人生有著你沒發覺到的意義,所以請繼續活下去吧!」

如果你站在沃夫那邊,或許可以主張,雖然薛西弗斯現在的人生沒有意義,但居民仍可以透過勸阻,讓薛西弗斯發現自己對居民安全的貢獻,或許他就會因此產生熱情,進而讓人生變得有意義。

但布蘭伯看來,這解釋還是有點怪,畢竟推石頭本身的貢獻毫無改變,變的只有薛西弗斯看待它的方式。薛西弗斯做著同樣的事情,只是換個方式看,讓熱情長出來,意義就跟著長出來,這麼說很奇怪。

布蘭伯會說,我們應該這麼描述薛西弗斯的情況:居民的勸阻並不是讓薛西弗斯的人生「長出」新的意義來,而是讓他「發現」本來就有的意義。

所以勵志書有問題嗎?

勵志書往往會說,努力的過程,是構成意義的重要成分。但對布蘭伯來說,是人獨特的貢獻讓人生變得有意義。努力,頂多是助人累積貢獻的手段。

當然,這不是全盤否認努力對意義的貢獻,因為努力的過程,可以有間接的作用,為理想打拚的過程,往往會讓人的貢獻變得獨特。比如說,在努力的過程中,認識志同道合的朋友,為他們帶來其他人所不能取代的情感支持。

REFERENCE

  1. Bramble (2015), Consequentialism about Meaning in Life, Utilitas 27(4), pp.445-459.
  2. Metz (2013), Meaning in Life: An Analytic Stud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pp.194-195.


 

  • 廖育廷,中正哲學準碩士生,目前研究的主題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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