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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溫度的科學教育:新課綱為何要重新稱呼「居禮夫人」?

9月16日終於通過108課綱自然領域草案,據媒體報導:

課審大會今討論自然領綱時,有委員提及需注意性別平等議題,舉例談論「居禮夫人」時,應恢復當事人原本的姓名,不要以其先生的姓來替代。

首先,必須提醒各位讀者的是,目前有部分媒體對「居禮夫人」更名事件大多理解與下標有誤,並不是「去夫姓」,而是「沿用夫姓,改用全名」,這是本文首先需要澄清的。而本事件發展至17日晚間,教育部發佈聲明指出,這只是討論過程,應該沿用舊稱即可。

筆者呼籲教育部應該回歸教育專業,為什麼委員審課綱時會有這樣結論?是因為自然課綱草案中有「科學史上重要發現的過程,以及不同性別、背景、族群者於其中的貢獻」這一項規準。介紹科學史的課程與教材中,也盡量提到科學家作為一個「人」與世界有怎樣的互動,這些科學家不是理論與假說的發表者而已,而是讓學子理解,是什麼樣的時空造就了這些科學家。教育部不應該受到輿論的質疑與批評就退縮,否則教育將無所適從。

課審委員舉例,未來「居禮夫人(Madame Curie)」會改稱「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Maria Skłodowska-Curie)」,這麼一長串的名字嚇到許多家長了,多數言論認為我們沒有必要為了意識形態改變舊稱。然而從民族獨立、女性主義還有學術正確稱呼來看,我們是有需要更改名稱的,而這不必然會增加學生負擔,家長無須抱怨。

以下,我將說明我支持更名的理由與觀點,也需先善意提醒讀者:

  1. 課本第一次出現是全銜、連名帶姓,為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
  2. 而後課本再度提及,只需要簡稱為瑪麗亞・居禮(Marie Curie)即可;
  3. 「課綱」作為統一譯名的建議,不見得會出現在各家出版社課本;
  4. 同樣的,素養導向的試題,並不會如傳統考試出現考人名、背人名的荒謬事情;
  5. 原本就不會害到孩子。現在教育部退縮了,所以也沒有這件事了。

瑪麗亞・居禮的生平

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生於1867年的華沙。現在的華沙是波蘭首都,但當年是剛被俄羅斯統治的領地,雖然祖父與父親都是有名的教育家,但因為俄羅斯當局取消了波蘭實驗教育,而且有意打壓支持波蘭獨立的知識份子,因此家境一度窮困,靠自己自學讀書,轉攻巴黎大學。

過去女性的社會地位低落,除非已婚,否則大多數婦女不被學術圈重視,因此攻讀大學的她只能兼職家教與研究室助理,時常三餐不繼。後來因為研究各種鋼鐵的磁性,而遇到了皮耶・居禮(Pierre Curie)。皮耶・居禮想要向她求婚,但被心繫祖國波蘭的瑪麗亞拒絕。但當瑪麗亞回到波蘭後又再度因為女性身分被大學拒於門外,只好回法國協助皮耶・居禮的磁性研究論文,兩人後來結婚。從此改名為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

居禮夫婦相當恩愛,對自然科學的共同興趣也讓婚姻逐漸加溫。瑪麗亞・居禮提出一個假設——放射性並非來自分子之間的作用、而是原子本身,這也引起皮耶・居禮的興趣,放棄原先研究的晶體,投入放射性元素研究,兩人合作無間,瑪麗亞・居禮在複雜混和物的鈾礦瀝青中用化學方法漸漸純化出放射性元素,皮耶・居禮負責鐳的結晶。他們於1898年,以波蘭(Polska)祖國名命名了「釙」(Po,Polonium),同年還發表了元素「鐳」。正當她受邀訪問倫敦皇家學會報告放射性研究時,卻因為自己是女性而遭拒絕上台,只好靠先生上場講解。後來提名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時,原本只頒定給皮耶・居禮獎項,但因先生護妻申訴,才讓兩人同時獲獎。

然而好景不常,皮耶・居禮在47歲時因車禍死亡,巴黎大學遂邀請瑪麗亞・居禮補上先生的教職;後來瑪麗亞・居禮因為進一步提高純化技術,而獲得諾貝爾化學獎。

圖/維基共享
圖/維基共享

五大方向來看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的正名

1. 第一次出現名稱介紹時,全銜稱呼以示尊重

過去我們常稱呼「居禮夫人」很可能是過去日本翻譯傳到臺灣的沿用。有人認為,居禮夫人(Madame Curie)的法語「Madame」是對於女性的尊稱,意思是說O女士,有何不可?哪裡不尊重?然而在第一次介紹人物時,如果我們僅用姓氏稱呼,則是不分男女的不尊重。若是女性有冠夫姓,只用夫姓稱呼而不是用連姓,那的確是更加不尊重了。

這也是為什麼第一次稱呼要使用全稱,但後面可以允許用簡稱。各位試想,把第一屆台灣女科學家傑出獎彭汪嘉康女士,稱呼為彭女士是否恰當?應該要稱呼連姓彭汪女士更加適合。如果國文課本講到作者余光中,卻直接說成是余先生,避不談名字,那麼我們也不能認為先生兩字依然是禮貌性稱呼。

2. 波蘭的女性婚後姓氏不太一樣

另外從本名來看,大部份的波蘭女性姓氏冠夫姓,通常是直接把原姓去掉,這方式類似於日本的系統,例如漩渦鳴人與日向雛田結婚後,日向雛田要改稱為漩渦雛田。然而波蘭的女性也可以選擇三名字冠夫姓,類似臺灣早期社會的系統,例如陳秀鑾嫁給了老王,要改名為王陳秀鑾。

然而波蘭系統更加彈性,可以自由選夫姓在前或夫姓在後,其中一姓作為中間名,以臺灣名來理解,就像王陳秀鑾可以改為陳王秀鑾,Maria Skłodowska可以婚後自稱為Maria Curie - Skłodowska 或Maria Skłodowska-Curie。而少數特例的丈夫先亡成為寡婦後,可以自己是否繼續冠前夫姓,所以可以選擇成為Maria Skłodowska或Maria Skłodowska-Curie。瑪麗亞・居禮選擇了後者,妻子依然代表著一定的權與名,僅略差於丈夫。

3. 從民族獨立的科學家背景來看

從這個脈絡來看,瑪麗亞・居禮是自願選擇以夫姓為主,但依然不忘本祖國的姓氏。從民族獨立國家的精神探討,瑪麗亞・居禮在日後的二女兒教育也不忘教母語,而大女婿則也冠上了妻姓(代表自己屬於居禮家族,但妻子也同冠夫姓、子孫從父姓)。從這脈絡來看,貌是簡稱居禮女士沒問題,但其實更適合依循著她名字的脈絡,強調原本的波蘭姓。

再承前段所言,Marie這名稱,波蘭發音的「瑪麗亞」,比起法國音「瑪莉」來得更好。

4. 從女性主義的背景來看

再說,瑪麗亞・居禮第二次獲諾貝爾獎是在丈夫去世多年後獲獎。若第一次有丈夫幫忙的成份,委屈稱為居禮夫人,或許還可以理解;第二次諾貝爾獎得獎時,卻是以一位女性的身分,不靠男性而完成,那我們還需以「她是誰的妻子」來讚頌她的成就嗎?瑪麗亞・居禮的求職路途坎坷,因其女性身分受學術界歧視,例如巴黎大學的研究助理時薪低落、認同祖國獨立卻被祖國以女性身份否定教職、研究成果不能發表、諾貝爾獎不被提名。

未婚女性的處境,又相對為人妻子的地位更加低落了。這也是為什麼瑪麗亞・居禮後來可能維持夫姓的原因——她必須繼承丈夫的姓氏才能養家活口。這姓氏是個父權體下框架下的包袱,但作為一位母親在那環境中,唯有符應父權框架的期望,才有辦法得到父權紅利養育子女。稍晚年代的女性科學家Miriam Stimson就說過「未婚的她必須身為神職人員才有辦法糊口」。

當然學術圈內對於女性的平權已經逐漸重視了,然而時至今日,我們會發現有名的女科學家依然不多。研究中發現,雖然大部分國家的男女所得具有性別差異,但實際上研究同科系的男女差異並不大。也就是說,性別刻板的差異並不是體現在「女生拿到的薪水少一點」,在能力與知識水準相近之下,並不會產生性別差異。然而「女性大多選擇了薪水比較低的科系/行業」,這在各國中的「數理優勢(尤其數學)」有密切關係,女生在刻板印象中選擇了非數理的科系為主,在某種範圍內依然受到影響。

或許有人會講:現在女權已經太多了。然而這並非只是照顧女性,男性也往往被期望往理工科技職前進,我過去的家教學生就因為不適應理工技職而重考藝術系;當今父母也對男性有某種職業期許,這也抑制了非科學方面的人文藝術男性人才發展。

有數據統計發現,女性攻讀科學相關博士的只有四分之一,連大學也只占三分之一的性別比率,嚴重不均衡。有人認為女生與男生的生理腦袋具有先天差異,然而這差異更偏向個性與習慣上的差異1,難道女性數理能力就會比較低嗎?大部分的發展都來自於社會氛圍的「詛咒」,臺灣的下一代需要更多女性科學家「典範」好讓女性投入研究。所以於新課綱之下,我們應要加強對於女性科學家的介紹,不讓女性人才因社會氛圍而遭埋沒。

5. 科教學習的避免誤稱

事實上科教學習中,還有一個很有名的「居禮溫度」,此來自皮耶・居禮的研究,如果把居禮夫人持續稱為居禮夫人,因為居禮夫人本身的名氣大於丈夫,可能學生會誤以為居禮溫度是居禮夫人的發現。實際上皮耶・居禮走的是磁性研究與結晶、靜電研究,瑪麗亞・居禮更偏化學混和物提煉純化與放射性測量。

那為何不可以稱為居禮夫人,居禮夫人是指哪個居禮夫人呀?

因為居禮夫人有兩個。第一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教材稱呼的「老居禮夫妻」與女兒女婿「小居禮夫妻」,後者也相當出名,然而這也只有中國用這套稱呼,國際上沒有其他國家如此區別。如果我們說居禮夫人,那麼是在講哪位居禮夫人呢?別忘了女婿可是有冠妻姓,女兒即使也有冠夫姓也是將夫姓至於中間名,大女兒也是居禮夫人。

所以為了避免混淆,其實現在統一稱呼為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或者簡稱為學術界通用的Marie Curie,會更好一些。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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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溫度的科學教育才能讓學子為人、為科學家

課綱目前講究素養導向,講求「探究」的能力。很多人以為科學是一種絕對的學問,而探究則是重現科學研究的過程。但仔細觀察,「探究能力」不只出現在自然科總綱,更是涵蓋於十二年國教的總綱之中,而科學的探究能力甚至也包含文本的閱讀與比對。

事實上,過去九年一貫已經一再強調「終身學習」了,那怎樣才能不斷地終身學習呢?有人說閱讀力,有人說是做事方法,有人說本身知識要博雅,但最基礎根本的,是對任何事物都保持著開放與接納,並能自己獨立或合作研究的「態度」。

更如果我們面對一件新事物的發生,是一味抱持反對改變心態,那麼社會將不會進步。如果因為居禮夫人改稱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就認為幹嘛要改、幹麻花時間在討論名字正確稱呼上,不做正事做虛工……我認為有些可惜了。雖然說觀點這不至於「錯誤」,但若有好好研究過瑪麗亞居禮的過去,就可以多少理解為什麼有人倡導要喊她的全名。

不只居禮夫人,很多科學家發展的背景,也不是單純的巧合。在某種時代因緣下,前人的研究得以達到某種境界、嶄新的理論與技術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更多時候是時事造就科學家。同時,在國情與哲學神學的發展下,許多科學名詞與概念也受其影響,換句話說,是時代思想造就科學家。

支持這些科學家持續研究的,可能來自本身對研究的興趣,但也有是為了國族、為了戰爭、為了印證宗教理論而生,科學家也造就了世界的變化。如牛頓年輕時怎樣譜下三大定律,年老又為何沉迷宗教?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與達爾文的演化論,又只影響到了科學界而沒有引發人文的哲理思維嗎?這些值得我們仔細思考。

有溫度的科學教育,必然介紹過去的科學發展史,必然介紹到這些科學家的經歷。跟國文課本的古人作家一樣,科學家也是人,有遺憾也有值得讓人學習的地方。

過去科學教育偏重理論,不介紹科學與科技是如何演變,然而教改後,若學子們理解到科學歷程所蘊含的哲理,從中得啟發,才更有機會成為下一個學術巨人——這正是十二年國教所冀望的目標。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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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奎憙,《教育社會學》,修正第四版。陳奎憙指出,在國民中學階段男女的數理表現差異不多。」此外,他進而表示,「學童時期女性的語文能力普遍優於男生,是因為女生在刻板印象中偏內,多幫忙家事,多與成人有語言詞彙的溝通。但在英國的菁英教育下男性小時候就有大量閱讀與提早教育,成為少數男性學童時期普遍優於女性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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