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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麗村三姊妹》修復版:睽違17年再登銀幕的「動畫神作」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睽違17年,曾以動畫片之姿入圍法國凱撒獎最佳影片及英國電影金像獎最佳外語片,被紐約、洛杉磯兩大影評人協會頒予「年度最佳動畫」殊榮,獲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及最佳原創歌曲提名,由法國導演西拉維・休曼(Sylvain Chomet)執導的動畫神作《佳麗村三姊妹》(The Triplets of Belleville)推出數位修復版,上週六已在金馬奇幻影展先行首映,本週將會正式在全台戲院商映。

西拉維・休曼出生於1963年,中學畢業後即進入Angouleme漫畫學院從四格漫畫開始學習。在取得文憑之後,他出版了幾本漫畫,在英國當動畫師,也參與製作廣告,不過他自己一直很明白,自己的長處是編寫劇本。他曾在一篇訪談中說過,小時候瘋狂地著迷《丁丁歷險記》(Les Aventures de Tintin et Milou)等老法國漫畫,也因此不難理解他的作品何以總是洋溢著濃濃的懷舊氛圍。

休曼的動畫長片作品不多,除了《佳麗村三姊妹》,便只有《魔術師》(The Illusionist),兩片推出時間相隔了七年。其實要認識休曼,最好的方法是從他的動畫短片《老婦與鴿》(The Old Lady and the Pigeons)開始。可別小看這短短25分鐘短片,打從他交出劇情大綱起算,這25分鐘耗費將近十年才大功告成。當初為了籌措資金,休曼和合作伙伴捧著四分鐘前導片四處推銷未果,心灰意冷之餘只好閉居加拿大拍廣告維生,直到某一天,BBC對他的企畫案表現出興趣,十年動畫夢總算露出一線曙光。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從《老婦與鴿》到《佳麗村三姊妹》

《老婦與鴿》問世之後豔驚四方,除了獲得凱撒獎與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提名,還榮獲英國影藝學院及加拿大金尼獎最佳動畫短片獎。在這部短片處女作裡,休曼揉合了提姆・波頓(Tim Burton)式的黑色怪誕風格,以及手繪插畫的詩情寫意懷舊氣息,把一則從溫馨接待情演變為噬人晚宴的聖誕安魂曲,說得無比精彩。

因為《老婦與鴿》裡的老婦形象塑造太成功,休曼一度想為這個角色延伸出加長版本的續集。原來的計畫是分成三部分:第一部份沿用《老婦與鴿》架構、第二部份是關於巴黎與單車的「老婦與單車」(The Old Lady and the Bicycles)、第三部份則是以聖羅倫斯公路上的汽車酒店為背景的「老婦與青蛙」(The Old Lady and the Ouaouarons),這裡的青蛙指的是加拿大魁北克特產的青蛙Ouaouarons。

不過,因為「老婦」這角色的版權屬於《老婦與鴿》的加拿大出資公司,為避免紛擾,休曼只能放棄第一部份及老婦這個原創角色,另行創造出《佳麗村三姊妹》裡有著堅韌生命力的蘇莎奶奶。

《佳麗村三姊妹》和《老婦與鴿》同樣充滿默片般的舊時代趣味,同樣注重各種細緻的聲音表現,但在調性上較為緩和溫暖且瘋狂童趣許多。《佳麗村三姊妹》的主角是蘇莎奶奶,她和寶貝孫子冠軍住在小坡上鐵道旁的房子裡,冠軍一心想參加環法自行車大賽(The Tour de France),他個性羞怯,最好的朋友是一條叫布魯諾的狗。沒想到冠軍參加環法賽時遭黑手黨綁架,老而彌堅的蘇莎奶奶於是飄洋過海來到佳麗村,展開一場極度瘋狂的救援行動……。

片名「佳麗村」(Belleville)是個揉合美國紐約與加拿大魁北克及蒙特婁特色的虛擬城市,休曼以超寫實的後設趣味投射屬於他的個人城市印象,因為他想透過天馬行空的動畫語言,帶出真實攝影機捕捉不來的東西。例如他獨具巧思,運用比例失衡的幾何圖形,創造出片中每個角色的外型,藉由誇張圖形與失調比例帶出有稜有角的角色個性,蘇莎奶奶是圓形,黑手黨是長方塊,佳麗村則充斥體重過重的球型居民。至於主角冠軍,小時候跟蘇莎奶奶一樣是圓型(運動前),長大後卻成了手長腳長的竹竿人形(運動後)。

畫風方面,休曼運用電腦數位技術,把自行車大賽的盛況與佳麗村的摩肩擦踵呈現出立體動態感。尤其蘇莎奶奶踏著腳踏船(pedal boat)尾隨巨型油輪飄洋過海的重頭戲,在莫札特的C小調彌撒曲(Wolfgang Amadeus Mozart: Mass in C minor)伴奏之下,大銀幕上呈現出來的驚濤駭浪效果奇佳。抵達佳麗村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直通天際的摩天大樓及造型惹笑的「胖自由女神」巨像,莊嚴肅穆與幽默諧仿並置,竟能讓人重溫當年《教父續集》(The Godfather: Part II)中,年輕教父初抵紐約瞥見自由女神像時的驚懼與感動。

當然,《佳麗村三姊妹》同樣在聲音部份下足了功夫。從片頭的老式歌舞、自行車輪胎的轉動聲、胖狗布魯諾伴隨著火車氣笛嗶嗶作響的吠叫聲、蘇莎奶奶的口哨聲到三姊妹以報紙、吸塵器、冰箱作為樂器來演奏的高潮歌舞秀,休曼巧心獨具地把平凡無奇的日常聲響,演奏出配合佳麗村律動的美妙旋律。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佳麗村三姊妹」到底是誰?

認識了主角蘇莎奶奶和她的孫子冠軍,知道了佳麗村位在何方,那麼「佳麗村三姊妹」到底何方神聖?這必須從電影開場說起。

在那段三分鐘左右的黑白動畫裡,素有「黑人維納斯」、「黑珍珠」美譽的女伶喬瑟芬・貝克(Josephine Baker, 1906-1975)和黃金時代舞王佛雷・雅斯坦(Fred Astaire)接續登場。喬瑟芬・貝克是出身寒微的美國黑人,在上個世紀20年代憑著喜劇天賦及姣好容貌在美國巡迴演出,卻因膚色限制沒機會一展長才,直到遠赴巴黎發展演藝事業,才闖出一片天空。

這段活潑逗趣兼有致敬意味的歌舞秀(她那件名聞遐邇的性感香蕉裙及所熱愛小動物當然都會出現),除了間接透露佳麗村三姊妹(故事安排她們當年幫喬瑟芬・貝克伴唱)的身份背景及年紀、抒發休曼的懷舊情懷,還順便偷渡了休曼對美國的批判。原來喬瑟芬・貝克曾於1930年代挾歐洲如日中天的聲勢,企圖紅回美國演藝界,最後卻因膚色限制,黯然回到巴黎。此後喬瑟芬努力推動族群平等,直到1970年代,60多歲的她終於一償宿願,在紐約的卡內基演奏廳(Carnegie Hall)台上,接受象徵肯定的遲來掌聲。

說完了喬瑟芬・貝克的小故事,再來對照休曼在片中暗藏的種種諷刺「大美國」的符號,會更有意思。關於喬瑟芬的好,只有法國人知道,而野蠻的美國人(甚至動物)只想扒光她的衣裳。美國黑人喬瑟芬努力了40年,才獲得祖國溫暖的回應;《佳麗村三姊妹》片長90分鐘不到,休曼必須聰明地利用各種視覺意象及招牌符號來強調美法差異,種種調侃必須幽默不著痕跡,不能刻薄過火,假如能夠在一派詼諧中帶有詩意更好。

於是,法國的寫意小鎮風情對上佳麗村的摩肩擦踵;環法自行車大賽的田野景致來到佳麗村,變質為供賭客下注的原地自行車賽局;有人搭乘那艘巨大得嚇人的豪華油輪去實踐心中的美國夢,蘇莎奶奶異想天開膽敢憑著腳踏船飄洋過海營救愛孫;美國人愛吃漢堡,洋溢著老法國色彩的佳麗村三姊妹(雖然她們不是法國人)卻拿手榴彈炸青蛙豪邁開吃(根據休曼說法,他是偷偷諷刺青蛙腿這類看起來很「恐怖」的法國招牌食物),而且居然依舊維持身材曲線。

《佳麗村三姊妹》從一開始,便諷刺好萊塢黃金時代營造的歌舞升平是一片假象;到了收場,蘇莎奶奶的救援行動成功後,乾脆大剌剌地在好萊塢地標上空放起煙火,背景音樂奏起法國國歌馬賽曲了。細想休曼在片中精心安插的政治隱喻:滿懷理想的法國男孩冠軍被黑手黨綁架到佳麗村,淪為賭場上的卑微棋碼,只要一失去利用價值,隨時就會被一腳踢開的悲慘際遇,原來是在指涉歐洲價值觀和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社會衝撞後,無法避免的種種內外傷。

而幫助蘇莎奶奶的佳麗村三姊妹,是遭時代遺棄的過氣歌舞藝人,以日常生活用品做為演奏工具來賣藝求生,被休曼借來肯定舊日的美好,表彰平凡的勇氣。如果回頭解讀休曼之前的短片《老婦與鴿》,片中那位逐漸貪得無厭的飢餓男人,以及看似善良的老婦在東窗事發後原形畢露的驚駭行徑,不正是美國資本主義(當然包括好萊塢)野蠻入侵世界各地遂行「養、套、殺」大計之後,一臉囂張模樣的絕佳寫照?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佳麗村三姊妹》劇照。 圖/金馬影展

記憶從未消失,只是被禁錮了

無論是動畫或者後來轉變跑道拍真人劇情片,休曼的作品總是在上乘幽默中潛藏淡淡憂傷,而《佳麗村三姊妹》裡異常搶戲的胖狗布魯諾,便是這份情懷的最佳抒發者。因為尾巴曾被玩具火車壓到,布魯諾從此定時對著屋外火車汪汪吠叫,即使換了地點、換了國家還是一樣。

布魯諾嗜吃,也正因為嗜吃,才能在佳麗村茫茫人海中嗅到主人冠軍的氣味。休曼聰明地利用了布魯諾的個性,永遠對著火車叫、永遠對著美食笑,把「記憶」與「眷戀」的美好與動人給立體化。再者,休曼也聰明地藉著自行車、火車、汽車這三項樣交通工具在片中的使用情形,配合大城小鎮的地點變換,營造出一份跨越時空的鄉愁與浪漫。

這讓我想起休曼在2013年的真人劇情長片《音躍花都》(Attila Marcel)開場,引用了法國文豪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鉅著《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的經典句子「我們在回憶中可以找到一切,它是化學實驗室裡的一方藥劑,在那兒我們時而會碰觸到鎮靜劑,時而會碰觸到危險的毒藥。」

綜觀休曼作品,他以《音躍花都》追憶普魯斯特,藉著《魔術師》感性緬懷賈克・大地(Jacques Tati),在《佳麗村三姊妹》中向喬瑟芬・貝克致敬,他的影像創作就是一本本家族相簿:蘇莎奶奶的小房子擺設靈感來自住在隔鄰的嬸嬸家;冠軍幼時的落寞孤獨想當然爾是休曼的自身寫照,火車、舊相片、環法自行車大賽在休曼的成長過程中都佔有一席之地;不過蘇莎奶奶一角的性格並非來自休曼對自己祖母的印象,據他表示,反倒是佳麗村三姊妹片中言行與祖母比較近似呢。

休曼堅信「記憶從未消失,只是被禁錮了,不知何時才突然冒出來」這件事,而《佳麗村三姊妹》正是將個人私密記憶藉由影像進行解鎖的創作原點。從老歌、老電影、老唱盤、陳舊的黑白電視機、泛黃的照片,到擁擠喧嘩的舊式夜總會,甚至片尾那台從賭場破牆而出的移動環法賽黑白銀幕拼裝車,這些眷念,將連同休曼最心儀的賈克・大地式幽默,幻化為光影,投射在黑暗戲院的銀幕上,投射進觀眾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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