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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的生而不平等嗎?對《偽歧視》的幾點想法

2020台片回顧(下):十一部「非常重要」的台灣電影

《親愛的房客》劇照。 圖/金馬影展
《親愛的房客》劇照。 圖/金馬影展

▍上篇:

2020台片回顧(上):十部「令人失望」的台灣電影

首先感謝大家對於前文的指教,在進入正題之前,且容我補充兩件事。前文我有提到2020年正式排檔商映的台片總計45部(不含影展、舊片重映、經典修復,本文末附錄有完整片單1),雖然我很努力看片,但最後只看完42部,漏掉《老娘就要這麼活》、《逆者》、《本來面目》三部紀錄片。

有人私訊問我怎沒選《杏林醫院》,主因是該片於12月31日上映,我完稿前沒機會先看到片子。直到元旦假期進戲院朝聖,這才發現沒列入此片,對於這份「失望片單」是大失職,它理當和《驚夢49天》並列第六位,理由是:此片除了太保,其他演員全都不在狀況內,不過不能怪林柏宏演出不力,而得歸咎身兼編導且「掛名攝影」的朱家麟,對於這樣一個絕佳題材缺乏任何創意或是想法,說穿了根本在糟蹋這個名滿全台的都市傳說。

廢棄的醫院(卻沒有善用醫院環境器材和擺設)、充滿怨念的母親(到底是誰規定鬼片總是得汙名化女性和母親)、邏輯不通且動機無法說服人的觀落陰旅行團設定(此片對話寫得比《驚夢49天》更差)。如果說題材相近的《女鬼橋》是IG時代的產物,那麼這部劇情單薄、情節了無新意,只有橋段卻沒有情感的《杏林醫院》,便是橫向移植90年代美國恐怖片的拙劣仿製品。

回到正題,接下來本文將列出2020年我心中非常重要的十一部台片,其中第六名有兩部片並列。為什麼是「非常重要」而不是「最好」呢?因為這份名單是從2020年正式排檔商映的台片中選出來的,但有些只在影展放映、藝術成就極高之作尚未正式商映(如蔡明亮執導的《日子》),更別提《伏魔殿》、《蟾鳴》等短片了。

因此,就正式排檔商映的45部台片來看,2020年的台灣電影沒有一枝獨秀,而是打群體戰,呈現百花爭鳴榮景,有多支即使缺點明顯,仍各有突出之處且具份量的作品。

《日子》劇照。 圖/汯呄霖電影
《日子》劇照。 圖/汯呄霖電影

十、惡之畫

一個殺人犯畫出一幅絕美抽象畫,「邪惡的美」與「美的邪惡」差別在哪,我們是否真能區別?以這麼容易觸怒人的爭議題材作為自己劇情長片第一步,陳永錤豈止勇氣可嘉?就故事來看,《惡之畫》難免令人把它和陳宏一的《自畫像》放在一起比較,但我喜歡《惡之畫》多一些,表面上它把創作、死刑、惡與美混為一談,但它真正在意的其實是「純粹」。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和信任純粹嗎?彼此間相互合作或是遭逢背叛的原因是什麼?人又為何而創作,或想藉由創作去傳達什麼?陳永錤用一個偏向類型化的敘事去辯證「純粹」,去思索「客觀」的可能性,我肯定他嘗試了鮮少台灣導演膽敢去做的事,而且影像質感和觀點論述兼具。

九、無聲

取材真實事件,拍攝難度極高,過往擅長刻畫同儕團體之間權力轉換等複雜關係的柯貞年,第一次拍劇情長片,但並未因此卻步,她用非常逼人的影像及飽滿的情緒,去辯證惡與懲、罪與贖。

雖然從情節編排到角色邏輯,再到類型推理的布局和鋪陳,都有明顯漏洞或是缺陷;雖然大量符號與民俗元素的運用把畫面塞得過滿,但《無聲》裡頭被害者每一次哭泣和質問,都是那麼真實地令人感到疼痛,都是那麼悲切地令人倍感憐惜。這一切,應該歸功她調度一幫年輕演員有方,讓他們以全情投入的表演去說服觀眾。最後,本片在音效和配樂的表現非常突出,用「有聲」去表達《無聲》,是我心中年度最佳。

八、消失的情人節

這是2020年成績最整齊的台片,紅花綠葉角色鮮明(大霈的表現尤其驚喜),情節草根中見細膩,技術從攝影、配樂到視效都恰如其分。如果說《健忘村》是陳玉勳突破未果之作,那麼本片便是陳玉勳回歸之作,回歸到《愛情來了》那個階段的陳玉勳。

消失的情人節》和《愛情來了》、《茱麗葉》第三段〈還有一個茱麗葉〉堪稱陳玉勳的「隱形人三部曲」,都是從小學時候的一段友情出發,去講述成長過程中無可避免的孤單與分離。所謂「隱形人」指涉的,便是那份默默陪伴在旁,空有滿腔愛意卻不懂如何或畏懼表達出來的微妙自我認同。

《消失的情人節》有種水到渠成的悠哉感,陳玉勳把影片節奏及演員表演拿捏得非常好,影片調性的悲喜切換也很準確,假如20年前問世那會非常不得了,但現在推出比較像是陳玉勳階段性的總整理。身為陳玉勳的粉絲,我會希望「隱形人」這個母題停在這裡,期待在他下部片中看到新的東西。

七、蚵豐村

這部以16毫米底片拍攝的首部作,是屬於大銀幕的電影。那生猛奔騰的粗礪影像,令人想起黃明川的《西部來的人》。片中對於民俗、宗教、城鄉差距、現代化的批判姿態,則有那麼一點要和《大佛普拉斯》比拚的雄心。

浪子的離鄉與返鄉,父子的衝突與和解,本是台灣導演從新電影以降的永恆母題。林龍吟冶現實與奇幻於一爐,以極具創意的影像構圖和配樂聲響,重新建構了一則發生在台灣西部海岸的當代神話。

六、怪胎、逃出立法院

期待廖明毅拍出第一部劇情長片的時間,差點就超過等待十年才拍出《返校》的徐漢強。怪胎是這部手機拍攝的電影裡頭的兩個主角,怪胎也是身兼本片編導及攝影、剪輯的廖明毅本人。

廖明毅用電影的前半部,去奇觀化強迫症患者的種種怪異行徑,但那反轉再反轉的情節,片尾懸而未決的問號,最終原來是為了辯證愛情的開始與消退。既然愛情可以包容彼此的怪異,愛情當然也可以讓彼此變得越來越怪異呀。這是十年來台灣最有創意的愛情片。

至於與《怪胎》同列第六名的《逃出立法院》,則是非常抒壓的動作喜劇,選角得當、氛圍拿捏到位。雖然不若導演王逸帆的短片作品《洞兩洞六》和《伏魔殿》那般憤怒生猛,明明是以狂想曲的型態去反映台灣社會現實,最後卻把一切歸結到保護家人的價值觀未免太保守、太安全了些,但我還是要把《逃出立法院》放在這個位置。

因為片子不僅荒謬好笑宛如現實縮影,而且王逸帆還是努力在這樣一個大眾故事中,去偷渡他的小眾作者風格。王逸帆真的是台灣電影界的稀有動物,大家要好好愛護。

五、孤味

大老婆與小三對決,是台灣觀眾最感興趣的命題,不然三立八點檔也不用老是想方設法編出各式各樣鳩佔鵲巢、通姦抓姦、滴血認親、認錯洗門風等媲美《後宮甄嬛傳》的花招橋段來迎合觀眾了。

孤味》不完美,很多場面調度可以更好,但它非常討喜。劇本寫到台灣人心坎,演員也演到觀眾心坎,片尾那首跨越陰陽兩界的同名主題曲〈孤味〉更是婉轉動人,是我的年度最佳電影歌曲。恭喜許承傑拍出了一部有台灣味、有台灣情感的國民電影,告訴大家「婆媽劇」可以有電影感、格局可以很大,《孤味》打開台灣電影新的一頁。

四、野雀之詩

從短片《離家的女人》,到電視電影《回家的女人》,再到如今《野雀之詩》,關於女人為何離家,施立不用台詞去講,而是用影像構圖和女人眼神去傳達。

《野雀之詩》和《回家的女人》很像一枚錢幣的正反兩面,角色與題材有種互相對照的趣味,當然《野雀之詩》在技術上相形升了一級。野雀之「詩」,其實是野雀之「屍」,屍一點也不可怖,面對死亡無須感到悲傷。這是一部成長電影,告訴我們正視死亡,然後便是告別童年。

演媽媽的李亦捷交出從影以來最佳成績;演兒子小翰的高於夏是個驚喜(某些時刻讓我想到柳樂優彌)。施立把他調教到跟電影本身融為一體,於是即便他的眼神、口條不夠精準,但如此「素人感」反倒讓這個角色顯得益發純粹。演阿祖的陳淑芳,片中表現只能用神乎其技來形容,不要說表情,光是背影、那痀僂著一晃一晃邁步的身影,由形而神,巨大到佔滿整個銀幕,佔滿小翰整個童年,佔滿整個2020年的台灣電影。

三、菠蘿蜜

如果熟悉廖克發的短片和紀錄片作者的脈絡,便會知道本片是他創作上的階段性匯整。與他多次合作的演員陳雪甄不僅在片中演出母親一角,還是本片的聯合導演。

這部帶著廖克發自身成長經驗的作品,因為找吳念軒挑大樑,讓電影多了點浪漫感,這是過去廖克發短片中所沒有的。吳念軒表現不錯,這回看他演戲沒再想到虎爺,口音也有說服我他是大馬僑生。電影敘事以今昔交錯的方式進行,時空轉換的剪接手法,傳奇感和浪漫兼具,令我想起《教父續集》,《菠蘿蜜》原來是馬來西亞華人僑生的流亡悲歌。

二、同學麥娜絲

大佛普拉斯》是短片《大佛》的延伸版,《同學麥娜絲》是啟發自黃信堯早期紀錄片《唬爛三小》的劇情長片;前者是黑白的(但有部份彩色),後者是彩色的(有出現一點點黑白);前者是「加」,後者是「減」;前者是黑色喜劇,後者則是成長電影。

成長的不是片中四個高中同學,而是拍攝此片的黃信堯本人。黃信堯在片中不只當辯士唸大串旁白,最後還入鏡揍人,被揍的是導演當不成反去從政的添仔,正是黃信堯的Alter Ego。所以《同學麥娜絲》是黃信堯揍黃信堯,一個從紀錄片轉向劇情片創作的導演,對於「紀錄片」本質、對於真實、對於所謂自我揭露的一次自我批判。這個批判我買帳,為了這個反思,我可以原諒全片太氾濫的旁白,及過於單面向的台男視角。

一、親愛的房客

它未必藝術性最高,未必缺點最少,但對我來說,它是今年最重要的台灣電影。不僅因為鄭有傑拍得真誠懇切,充滿戲劇張力且整體演出優異,最重要的是,全片展現出一股急切與時代連結並做出反應的奮力投入感。

台灣電影的致勝關鏈往往是現實感,有的付之闕如,有的蜻蜓點水聊備一格,有的用盡氣力仍力有未逮,《親愛的房客》是鄭有傑最成熟、把現實感處理得最好的作品。它反映了當下,有強大的時代性,上次看完一部台灣電影,這麼強烈冀望它能夠累積更多聲量、被更多觀眾看見,認為它的存在之於整個台灣是非常重要的里程碑,是戴立忍的《不能沒有你》,再上一次則是魏德聖的《海角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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